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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狱隔音尘 崔惠姑被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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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惠姑被禁军带走之后,典籍阁一下子变得死寂。
案上残留半卷尚未校完的古籍,那支狼毫笔斜斜搁在砚台边,砚中墨汁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主人已经身陷三司大狱。
四名宫女依旧守在四角,恪守冯昭仪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盯着冯熹。
冯熹强迫自己坐回案前,指尖抚过竹简的纹路。书页反复翻动,视线落在字上,心神却早已飘向三司衙署。
她想去打听,想去奔走,可条条枷锁捆住手脚。
公然为崔惠姑奔走,便是授平阳王把柄。一旦被扣上私结罪臣的名头,不但救不出人,连冯家也要一并拖下水,更会坐实那日雨院之中旁人隐约窥见的异样。
她不能冲动。
可心底那种悬空般的惶惑,挥之不去。
她不断告诫自己:我只是担心案情,担心崔氏最后的希望就此断绝。
可心底另外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问自己——若是仅仅担忧案子,为何心口会一阵阵发紧,满脑子全是崔惠姑从容却苍白的脸。
冯熹压下杂念,收起书卷,向宫女开口,语气维持公务的平淡:“今日校勘到此,我回昭仪娘娘处复命。”
离开典籍阁,她没有直接回偏殿,绕路去往内务府,借着调取旧档的名义,想要寻一个相熟的小吏,迂回打探三司审讯的动向。
可到处皆是平阳王安插的耳目。稍有异动,便会传入王府。
几番试探,全是徒劳。
所有关于崔惠姑的讯问细节,全部被封锁。
同一时刻,三司大狱。
牢狱墙壁粗粝阴冷,潮气弥漫。崔惠姑虽未戴上刑具,却被安置在待审的囚室之中。
三司几位官员轮番问话,句句步步紧逼。
“云州赈灾粮,崔家经手,为何账目对不上?”
“捐粮一事,是否刻意博取美名,实则中饱私囊?”
“山东宗族四处结交朝臣,是否意在结党?”
没有物证可以自辩,账册早已焚于山谷。
崔惠姑不卑不亢,一一据理辩驳,陈述当初捐粮的始末,讲述州府官吏从中推诿刁难。可空口之言,在已经成型的流言面前,单薄得可怜。
审问官手上,全是云州刺史呈上的伪证。
几番诘难下来,暮色沉沉,审讯暂时搁置。
崔惠姑独自坐在冰冷石凳上。囚室狭小,不见天光。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流转:家族蒙冤,证物焚毁,典籍阁的禁足,那场冷雨之下与冯熹无意的触碰,还有冯昭仪洞悉一切的目光。
一想到冯熹,她心底便五味杂陈。
危难当头,那个姑娘,明明本能想要冲过来护自己,却被礼法、家族、时局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心里清楚冯熹的难处。
可独处囚牢,无边孤寂涌上来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盼望,盼望能再见一眼那个人。
她反复自我宽慰:不过是患难之中觅得知音,是感念她屡次出手相助的恩情。
可为什么,想起冯熹躲闪的眼神,心底会泛起一阵发烫的慌乱。
她同样想不透这份心绪究竟是什么,不敢深挖,只能把念头死死压下去。
狱卒往来穿梭,看管森严,内外消息彻底隔绝。想捎只言片语出去,全无门路。
宫内,冯昭仪的偏殿。
冯熹回来的时候,面色掩不住的憔悴。
冯昭仪一眼就看穿,她方才在外四处打探消息。
“你去打听三司的事了。”不是问句,是断言。
冯熹垂首:“侄女只是想知晓讯问情况。”
“知晓之后呢?”冯昭仪坐在烛火之下,神色冷肃,“你打算如何?闯三司?上书陛下?你每多一分躁动,平阳王就多一分可以拿捏你的把柄。”
“难道就只能坐视,任由崔惠姑在狱中受审,百口莫辩?”冯熹抬眼,压抑的焦灼再也藏不住。
“坐视固然痛苦,贸然出手便是万劫不复。”冯昭仪声音冷静残酷,“如今唯一尚存的变数,那名自隘口逃出来的幸存者,至今下落不明。只要他一日不落入平阳王手中,就还留有一丝生机。”
这句话点醒冯熹。
没错。
账册虽毁,活口尚存。只要那人能够躲过搜捕,寻机会面见陛下,崔惠姑、崔氏,便不至于全盘覆灭。
可平阳王全城搜捕,天罗地网,一个身负重伤的逃亡之人,活下去何其艰难。
冯昭仪看着侄女眼底藏不住的煎熬,心中叹息。
她看得清清楚楚,冯熹嘴上依旧拿道义、拿报恩做说辞,可行为、神态、辗转反侧的焦虑,早已远远超出普通报恩该有的模样。
只是这孩子自己,依旧浑然不觉。
“我可以允许你暗中派人搜寻那名士卒。”冯昭仪退让一步,“但记住底线,只寻人,不许和三司周旋,不许私下传递书信给狱中崔惠姑。一旦私相传递被查获,二人皆是死局。”
冯熹心头一松,郑重躬身:“侄女谨记。”
夜色渐深。
冯熹回到自己居所,夜不能寐。
烛火摇曳,她坐在案前,手里无意识摩挲一枚小小的旧玉珮。那是早先崔惠姑赠她,聊作纪念的物件。
指尖抚过玉上浅浅的纹路。
脑海之中,一会是三司牢狱里崔惠姑孤单的身影,一会是雨院之中,二人距离相近的那一瞬。
她一遍遍梳理:前世的悔恨,今生的亏欠,对崔氏冤案的不平。
把所有心绪全部归罪于此。
可深夜寂静无人,心底那一缕陌生的牵念,依旧悄然滋长。
她不懂,为何一个人的安危,可以这样牵动自己全部心神。
宫外街巷,夜色如墨。
那名幸存的护卫,身受刀伤,伤口发炎高热,蜷缩在一处破败废弃的破庙角落,躲避全城搜捕。他手里攥着一小块自烧毁账册里拼死抢出来的残片,那是仅剩的一点物证碎片。
他咬着牙,强撑高热,一心想要寻机会闯入皇宫,揭发平阳王截杀证物的真相。
而平阳王的王府之内,灯火通明。
探子来回禀报,知晓幸存者尚在京城周边藏匿。平阳王面色阴寒,下达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这人一日不死,他的谋划便不算安稳。
一边是拼命求生想要昭雪冤屈的人证。
一边是铺天盖地的捕杀罗网。
深宫之内,两个人隔着牢狱宫墙遥遥相念,却连互通一句问候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