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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持枪的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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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号,G-60船舱内。
灵魂甫一回到肉身,沈知白就猛地掀开眼皮,像刚从鬼压床中惊醒过来。
他先警惕地看向四周,是巨人号的三等舱房,墙面刷着白色瓷漆,床也是三等舱里的上下架样式——只有铺散在地上的那幅画与印象中不同。
明明已经将这幅画收好了才对,怎么会在地上?
何况刚才在梦中,这幅画简直是生了灵智,总不能在自己醒来前它又从那边回来,也从自己脑袋里钻出来吧。
无稽之谈,是精神太过紧张以至于记忆错乱,他怎么会做这么荒诞的梦。
沈知白的身体刚刚重启,眼下他急需一把清水,得先洗把脸让大脑清醒清醒。
沈知白隐隐觉得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哪有这么清晰的梦,不需细想一切的细节仿佛重现眼前,却又离奇到说出口也不会有人当真。
他走向墙壁边,打开水龙头,轻俯腰背靠近白色搪瓷质地的壁挂洗手池,条件简陋,却比山洞更让人有实感,沈知白粗暴地掬水泼在脸上。
这一番烦躁的行径使得水池上方镶嵌的窄小镜子也被波及,溅上去许多水渍。
沈知白抬头,与镜中苍白憔悴的面容对视,水痕顺着镜面从镜中人的右眼流下,像是在哭泣,他心烦意乱地挥手抹去,走出了房间。
分发食物工作人员还没到,但餐厅里仍旧排起了长队,人群起的很早。
三等舱的服务不如上面,食物供应也简单匮乏,没人想在海上饿着肚子,毕竟晕船的滋味可不好受。
沈知白像上船时那样遮掩着面容,走到队伍末尾混在其中。
这张脸会在这里给他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问题,如果不想接下来的这些天里,还要处理和昨晚同样的麻烦,最好还是遮一下。
好在三等舱里,到处都是沧桑潦草的打扮,就连小孩子也都紧紧地跟在父母身边,裹得严严实实,没人会在意死气沉沉的沈知白,现在去M国的人大都是为了传言中那个发财的机会,人群防备又克制。
这里并不需要像上层的船客,打扮靓丽勤于社交,谁也不需要过多的交际。
排队等待的途中,排在沈知白的身后是一个健谈的流浪艺术家,整艘船上像他这样的异类可不多,沈知白顺利与他攀谈,不经意地问了时间,那人从外衣内兜里掏出一支有些老旧的银质怀表,炫耀地给沈知白瞅了眼,五点半。
沈知白语气平常,顺口夸赞这只怀表精美的制工,然后试探性地开口:“今天才七月十五日。”
流浪艺术家立马有些沮丧,“是啊,离下船还有些日子,但这段海上旅途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无所察觉地安慰起沈知白。
“不过放松些,小伙子,船总有靠岸的时候。”
“你说的对,船,会靠岸的。”
沈知白应付性地回声,心里了然,他没有记错,现在是他登船的第二天。
时间只过去了一夜。
但那个“梦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不断在脑海中完善所有细节。
半小时后,沈知白领到了半块面包和一杯清水。
想要喝烧开过的水只能等用餐时间,但不乏这里有人毫不在意,客房龙头下的水渴极了也不是不能喝。
下层水源短缺,上层却给房间配备着宽大的浴室。
沈知白拿着食物回到房间,简单吃完后,又灌了半瓶水下肚。
面包有些噎,味道并不怎么好,还带着些奇怪的味道。
他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刚才的进食让人缓过一些,思绪也变得更顺,不适的感觉渐渐消失,就连身上的疲惫感也慢慢褪去。
大脑越发地清醒,沈知白只觉得昨夜发生的一切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那绝不仅仅是场梦。
那幅画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它不知来历,不过是爷爷书房中的一个藏品,甚至单看外表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它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一番思想斗争过后,沈知白决定尝试一晚看看情况。
今夜注定无眠。
除了正常进食,沈知白时不时就小憩补充精神,直到他睁大眼睛撑了一整夜,那幅画也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第三天日出,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风平浪静,一切也许就是一场梦。
沈知白没有放松警惕,如此坚持了四五天后,已经开始精神恍惚,却仍旧没能遇到那晚的情况。
他自嘲一笑,只觉得是自己是受刺激太大,故而胡思乱想。
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沈知白将那幅画塞回皮包中,喃喃自语道:“沈知白啊沈知白,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沦为疯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沈知白再没理会过那幅画,它也就静静躺在皮包中。大船航行的很稳当,明天就是下船的日子。
*
“呜——”
一声低沉浑远的嗡鸣声贴着海面顺着空气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几分钟后,巨人号靠岸了。
三等舱的人早已收拾好东西,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但上层贵人们的讲究可就多了,大箱小包,被身后跟随的佣人们一一搬下,东西多到令人惊叹。
等贵人们走完后,三等舱的船客才能开始下船,说是以防扰乱秩序,冲撞了贵人。
当然这只是体面一点的说辞。
不同阶层的人下船的路也早已被分隔开,就像当初上船时那样,沈知白需要走最下层的铁索通道。
虽然这跟他以往的经历不符,但在这种时候正和他的心意,因为没人能料到,沈知白这种身份,竟然会乘坐三等舱。
沈知白融入下船队伍,警惕地观察着码头,果不其然,这里有蹲守他的人,正往最上层隐蔽地偷瞄。
沈渊不出意外地派人追来,半个月前他本可以再多忍耐一些时日,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
沈老爷子去世,沈知白年龄不足,而这庞大的家产,只会暂时落到他的手里,只需要再多些耐心,徐徐图之,何妨这一切不会落在他的手里。
可他已经忍耐地足够久了,久到他的亲生父亲都看不清楚他的不甘,从幼年时第一次羡慕地看向妹妹,从妹妹比更加自己出众,从继承权从遇难的妹妹转移到还未成年的小外甥身上……沈渊永远在等待,永远在不甘。
一年、二年……十年、二十年……
可人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光阴,他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待?
气冲冲从父亲病房出来后,沈渊叫上保镖提前去了沈家老宅。
他也知道,父亲还在,此时不应该这样做,但人毕竟是情感动物,何况他心里的那些沉杂,已经像淤泥一样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黏稠,腐臭,一朝不慎便被拖拽埋没。
他就像颗迟炮,安安分分多年,可终究还会有炸响的时候。
炸伤自己,也炸伤身边的人。
等再从沈宅回去后,沈老爷子已然气得不轻,心脏病抢救无效,就这么去了。
直到最后一面,父子俩仍是争吵的。
沈渊后悔吗……也许吧。
但这世上并没有回头路,也不存在什么后悔药。
不心狠一点,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岂非更没有意义!
沈渊下令将老爷子火速下葬后,就立马派出多批人马,从当天所有出海的目的地尽可能地去排查。
他并不想给自己留下隐患。
事情做一半就后悔,这才是失败者。何况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对他造成威胁——除了这个从小就跟在母亲身旁,泡在糖水中长大的小绵羊。
沈渊对这个外甥的记忆少的可怜,似乎在妹妹去世前,那孩子就活在童话中。但童话终究是虚构的,故事总有终章,这孩子就是运气差些,母亲去世,父亲也没了,但这不能怨他。
灾难来临,糖果建造的城堡被海水溶化。
但他命也是好的,连沈渊都不可否认,葬礼结束沈知白就被老爷子接走,他比自己幸福的多,总会有人疼着他、宠着他、仿佛旁人的爱对他来说是无穷无尽的。
而这样的孩子,自从第一次见面,沈渊就知道,他羸弱绵软,需要身边人的保护。
一直以来沈渊都固执地以为着,他的外甥永远只能像个菟丝子,依附着沈家这颗苍天大树,如果失去了这颗大树所提供的营养,他就会立马枯萎死亡。
这个想法,在半月前,却变得有些失真。
沈渊本以为,老爷子是可怜那孩子,可那身利索的功夫,根本不像十年间被娇养长大所能有的。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锋利的一面。
沈知白就像一把被人精心锻造的刀,有着最好的材质,连锋刃的弧度都被人精确到最好甚至到一丝不苟的地步,糅杂着自身的优点,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沈渊嫉妒的就要发狂,他实在是没料到,老爷子临死前还给他准备了这样一个惊喜。
明明最自私冷血的就是他,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继承权给那个毛还没齐的小崽子,甚至将他赶出老宅。
“想要的东西就要不顾一切地去争,这是沈家人骨子里刻着的基因,父亲,不要怪我,这可是你遗传给我的。”
老爷子的葬礼草草结束,一向体面的沈渊就迫不及待地避开人群下了死命令,“将我的侄子接回来。”
“让孩子流落在外,终归不是件好事。”
就这样,保镖段凯三人带着命令来到了M国。
他们的快船要比巨人号快,提前三天就顺利地抵达港口。
但没人知道沈少爷的目的地,这并不一定就是M国,他只能带着兄弟们轮番蹲守,等过完这最后一天,就可以安稳回去复命了。
*
沈知白从悬梯上走着,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人劣迹的伪装。
一个自以为隐蔽地靠在东边的建筑墙边抽烟,另一个在摊贩前装模做样地讨价还价,眼神却憋不住地瞥向这边。
还有……沈知白眉头一挑,这个倒显得没那么不入流,混入游客中,正绅士地帮一位小姐提着行李,可惜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暴露了自己,总是不自觉避开周围人的视线,包括那位小姐感谢的目光。
真是全靠同行衬托,沈知白当下立判,不过就三人,沈渊也太不把他当回事。
难道是人手不够用了?
沈知白没好气地轻啧一声,眼底浮动着危险的光,不达表面就迅速落幕,只弥漫在暗色的瞳中,锐利迷人却又致命。
这还不如半个月前的人海战术,一群人围住他,好歹会有些效果。
那三人显然还没锁定真正的目标,这几天沈知白颓废的样子就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何况他们拿的照片是半月前光鲜亮丽的沈小少爷。
沈知白思绪微转,决定主动出击,先去解决那个最危险的。
毕竟比起猎物,他更喜欢成为持枪的猎人。
悄悄地走有什么意思,就应该叫沈渊知道,自己不仅出来了,甚至可能随时回去,给他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