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蓄遗憾》祈愿丸

1、相识

　　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漫过滨海老码头的石阶。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浪头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礁石，像藏在心底反复按捺、不肯出口的叹息。
　　苏逾白斜倚在锈迹斑斑的金属栏杆上，指尖夹着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皮肤是长期待在海边晒出来的浅麦色。目光安静落在远处起伏的海面，眉眼清淡，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他是这群人里维系所有人的那个支点，性子温和，习惯把情绪压在深处，谁有难处都会下意识来找他，可很少有人看见他藏在平静之下的疲惫。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谢临舟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骨子里带着天生的疏离感，眉眼清冷，身上的黑色外套还沾着晚风的寒气。他没有看海，视线落在苏逾白的侧脸上，声音很低，混在潮水声里，几乎要被吞没。
　　“在看什么。”
　　苏逾白微微侧过头，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算不上明媚，只是礼貌的温和：“看海。听说这片海里藏了很多东西。”
　　谢临舟淡淡应了一声：“比如？”
　　“鱼和虾，其实我们也像他们一样，注定逃不过被打捞的命运。”苏逾白转回头，重新望向无垠海面，“以前总觉得这话太矫情，站在这里才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另外四个人。都是苏逾白认识多年的好友，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同样带着各自心事
　　温叙言坐在最外侧，手里捏着一本翻旧的书，书页被海风掀得轻轻颤动。他性子柔软内敛，习惯共情所有人的苦难，总是先顾及旁人，最后才想起自己。他抬眼望向码头边的两个人，目光安静，藏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江寂川靠着石柱，单手插在裤袋里，神色冷淡。他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旁观，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心底埋着无人知晓的孤寂。他只是淡淡扫了苏逾白和谢临舟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落在不断涌来的海浪上。

　　宋知珩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细小的旧疤。他心思执拗，一旦上心就很难放手，明明清楚很多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却依旧不肯抽身，甘愿困在原地，承受单向奔赴带来的煎熬。

　　许望舒抱膝坐着，目光遥遥望向海平面尽头。他总在遥遥期许一份得不到的回应，爱意藏得隐晦又克制，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从不轻易宣之于口。

　　这是苏逾白和谢临舟的第一次相遇。

　　苏逾白是跟着朋友们来海边散心的。这座靠海的小城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每当心里烦闷、无处可去的时候，一行人就会结伴来到这个老旧码头。今天原本和往常没有两样，直到谢临舟独自出现在这里。

　　没人知道谢临舟为什么会来这片偏僻的海岸。他不是本地人，突然出现在码头，安静地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像一阵突如其来，又抓不住的冷风。

　　最先注意到谢临舟的是温叙言。他合上书，轻轻碰了碰身侧宋知珩的胳膊，低声开口：“那边还有一个人。”

　　几个人顺着温叙言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独自站立的谢临舟。

　　江寂川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多余反应，只是低声说了句：“看样子，也是来海边散心的。”
　　宋知珩抬眼打量片刻，又低下头，没说话。
　　许望舒轻轻眨了眨眼，安静看着远处海面，没有参与讨论。
　　苏逾白听见身后几人的低语，回过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见了谢临舟。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起身，慢慢走过去。
　　他向来如此，看见孤身一人、神色落寞的人，总会下意识上前搭一句话。不是刻意的热情，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柔软。
　　“这里风大，小心着凉。”苏逾白停在谢临舟身侧，语气平和。
　　谢临舟侧过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无妨。”
　　“很少有人傍晚来这个码头，礁石滑，不太安全。”苏逾白抬手指了指脚下长满青苔的石阶，“我们几个经常来，看你好像第一次过来。”
　　“嗯，路过。”谢临舟的回答简短克制，不愿意多说自己的来历。
　　苏逾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势聊起眼前这片海，说起潮起潮落，说起这片海岸藏着无数人的心事与遗憾。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刚才那段对话。
　　身后的几个人安静看着。温叙言微微蹙眉，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好像这个人的出现，会打乱他们原本平稳的生活。江寂川依旧神色漠然，只是目光在谢临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宋知珩安静看着，心里想着，又是一段注定辛苦的拉扯。许望舒轻轻叹了口气，海风吹散了他微弱的叹息。
　　谢临舟听完苏逾白那句关于海藏着遗憾与喜欢的话，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注定逃不开吗”
　　苏逾白轻轻摇头：“就算逃不开，也算是自由过。”
　　“暂时的自由，不代表有意义。”谢临舟的声音很轻
　　苏逾白转头看向他，眼底是温和却坚定的光：“对怀揣心事的人来说，本身就是意义。”
　　海浪持续翻涌，潮声连绵不绝，包裹住两个人的对话。远处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色落日慢慢沉入海平面，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蓝色的暮色。
　　温叙言合上书本，起身朝两人方向走过来，声音轻柔：“逾白，天色快黑了，我们该准备回去了。”
　　苏逾白回头看向温叙言，轻轻点头：“好，马上。”
　　他再次看向谢临舟，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我们要离开了。如果你之后还来这里，或许还能遇见。”
　　谢临舟静静看着他，沉默几秒，缓缓应声：“好。”
　　一行人陆续起身，沿着石阶往码头外走。苏逾白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望向依旧独自站在栏杆边的谢临舟。江寂川走在他身侧，低声提醒：“别投入太多，这个人看着，心思太重。”
　　苏逾白顿了顿，轻声回答：“只是萍水相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