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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剑是君子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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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嶙跟林栒月下对剑,对到了第三个年头。
第一年,他接三招。第二年,他接十招。第三年秋,他已经能在她剑下走满三十招——虽然第三十一招,还是会被……拍进草里。
但他有一个好处:记打。
她用过一次的剑式,他第二回就能认出来;她拆过他一次的破绽,他绝不再犯第二次。第三年春,林栒一剑“照胆”直取他中路,剑到半途,季嶙忽然换了步——正是她上月用过的“回风”的变法。两剑相交,她被迟滞了半息。
“谁教你的?”
“你。”季嶙咧嘴,“上回。”
林栒收剑看了他两息,没说话。那两息里,季嶙觉得自己比赢了还痛快。
“再来。”她说。
——
白日里的季嶙,比夜里忙得多。
吴冀的剑冢是他的宝地。满院子待修的破剑,旁人看是破烂,他看是宝贝。他学锻打、开锋、接骨,三年下来,经他手活过来的剑比吴冀修的还多。吴仙长嘴上不说,某一日随手把自己年轻时的佩剑丢给他:“重铸。名字,你自己起。”
季嶙捧着那口剑,三天没睡,拆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嵌进去。重铸开锋那天,剑身如一泓秋水。
阮棠凑过来:“二师兄,它叫什么?”
“讲理。”季嶙把剑一横,“跟人讲不通的道理,跟它讲。”
沈青崖从剑坪那头探出头,欲言又止:“大师姐说,剑者正心。”
“大师姐还说我接不住她三十招呢。”季嶙把剑往肩上一扛,“你猜怎么着?”
沈青崖认真想了想:“你接不住。”
"……青崖啊,”季嶙痛心疾首,“你跟着师兄我三年了,怎么就学会了说实话?”
这三年,膳堂的鸡腿总是不够数,灵犬总是背锅;阮棠摔断的簪子是季嶙用剑穗络子接的,接得比原样还结实;沈青崖挨了外头散修的欺负,第二天季嶙就拎着“讲理”把场子找了回来,回来时被谢敬心堵在院门口,拎着后领训了半个时辰——
“打架还敢说?”
“他先动手的!”
“打赢了还挂彩?”
"……这个是我技不如人。”
“技不如人还敢先动手?”谢敬心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明儿加练!”
嘴上骂着,转头让厨房炖了鸡腿。灵犬叼着空碗,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只有一次,谢敬心跟他下棋下输了,盯着棋局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股子劲儿,像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季嶙眼睛一亮。
“赢过我的人。”谢敬心把棋子一拂,起身就走,“睡觉!”
季嶙觉得老头今天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
第三年冬天,宗门大校。
朗霁宗遣弟子前来观礼——两宗同源,面子上还过得去。领队的年轻仙长一身月白,眉目端方,往那儿一站,满场的雪都衬干净了。阮棠扒着季嶙的袖子打听,沈青崖小声说:“朗霁宗首徒,梅凌。”
梅凌先与林栒论剑。两人在剑坪手谈半日,剑不出鞘,心意过了三百招。收势时,梅凌长揖到地:“林师妹的剑,让梅某大开眼界。”
林栒还礼:“梅师兄的剑心,才是闻所未闻。”
季嶙看得啧啧称奇,转头对阮棠咬耳朵:“看见没有,这才叫神仙论剑,咱们这叫菜鸡互啄。”
轮到小辈比试,季嶙一路赢上去。他的剑法没有门派,是三年里一夜一夜从草里摔出来的——快,野,堂堂正正的快,对手明明知道他要出什么,就是接不住。最后一场,对面是朗霁宗来的年轻弟子,剑还未出,先出了声:
“听闻太阿剑宗收了个杂种?竖瞳的那种。”
满场霎时一静。
季嶙站在场中,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一点一点竖了起来,漆黑的瞳仁收成一线。
“你们太阿,没人了吗。”那弟子还在笑,“叫这种东西上台——”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那一剑。只听“当啷”一声,那弟子的佩剑脱手飞出,插在丈外雪地里,嗡嗡地颤。季嶙的“讲理”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笑得眉眼弯弯:
“承让。”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只够两人听见,“方才风大,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那弟子面如死灰,一个字吐不出来。
观礼台上,谢敬心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酒,扬声道:“哪来的野狗,吠到太阿山下来了?”
朗霁宗带队的执事脸涨成了猪肝色。梅凌却已起身入场,先不看季嶙,径直走到自家师弟面前,声音沉得能滴出水:
“朗霁宗门规第三条,背。”
那弟子腿一软:“谦、谦以持剑,敬以待人……”
“背得出,做不到。”梅凌一字一句,“辱及同道,败我宗门清誉。回宗之后,面壁一年,戒律堂领罚。现在,向太阿诸位师长,向这位师弟,赔罪。”
那弟子哆嗦着,当众深深一揖,声音抖得不成调。
梅凌这才转向季嶙,认认真真,长揖到地:“教不严,师之过。师弟无状,梅某代家师与朗霁宗,向师弟赔不是。”
季嶙眨眨眼,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你这人居然是真的。”
“什么叫居然?”
“我以为书上才有。”
梅凌失笑:“你的剑,书上也确实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有些惺惺相惜。梅凌又道:“家师裴掌门,命我向谢掌门致意。”
观礼台上,谢敬心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开:“回去告诉你师父,谢某收到了。”
——
当夜,剑冢。
吴冀在喝茶,谢敬心在喝酒。
“那孩子的竖瞳,今日露了。”谢敬心状似无意。
“我知道。”
“你不担心?外头已经有话了。”
吴冀放下茶盏,想了想,说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
“我的眼里只有剑。他的剑没歪,别的,不归我看。”
谢敬心愣了愣,忽然大笑,笑得直咳嗽。
——
同一夜,季嶙睡不着,上了屋顶。
不多时,檐角轻轻一响。林栒落在他旁边三步外,站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师姐?”季嶙一愣。
“你晚膳没用。”她把油纸包递过来。
季嶙接过来——炊饼,还温着。他低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师姐怎么知道?”
“我记得。”
她说得平平常常。季嶙咀嚼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她记得他每一次没吃饭,记得他每一场胜负。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会像谢敬心那样,揉一把他的脑袋,说别往心里去。
“师姐,”他忽然开口,“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林栒看着远处的雪:“你想说吗?”
"……忘了。”
“嗯。”她果然不追问。站了一会儿,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明日对剑,别迟到。”
季嶙坐在屋顶上,把那个炊饼吃完了,连衣襟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
明日对剑,别迟到。
他这辈子听过话,唯独这句,最喜欢。
——
第二天夜里,第三十一回合。
季嶙且战且退,看似被压到了坪边,忽然侧身让过半招,“讲理”以一个谁都没见过的角度递进去——快,准,稳——轻轻挑开了她的袖口。
一线青色的布,悠悠落在雪上。
两人都停了。
林栒看着缺了一线的袖口,又看看他。季嶙的心提到嗓子眼——坏了,亵了师姐衣袖,按宗规得去剑冢跪三天吧?
“再来。”她说。
季嶙:“……啊?”
“这一剑,”林栒归剑入鞘,眼睫动了动,“很好。”
那一夜季嶙被拍进草里三十一次,爬起来三十二次,笑得像个疯子。第二天他把那线青布从雪里捡回来,洗净,压在枕头底下——这事他谁都没告诉,包括枕头。
——
很多年后有人问季嶙,剑修的剑,该是什么样子。
他说,剑是君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