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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伤口不必逢人便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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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大理晚风微凉,吹散了一身的疲惫。
江暮楚也不知道从那里变出了一辆小车,载着她回去。
整座洱海边的小城已经沉寂,沿街店铺尽数熄灯,只有暮潮酒馆的招牌灯,在夜色里亮着温柔的暖光,静静泊在晚风里。
推门而入,店内早已收拾干净,空气里还浅浅萦绕着酒香,混着夜风,温柔又荒芜。
江暮楚没有开灯,只开了吧台上方一圈暖黄的氛围灯。
微弱光晕落下来,将偌大的酒馆衬得静谧又私密,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人情。
“请坐。”
他侧头对她说了一声,脱下外套搭在椅边,挽起袖口,露出腕骨清晰、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
沈昭汐乖乖坐在吧台前高脚椅上,左手轻轻护着刚缝好的伤口,不敢用力,安静看着他。
“一般酒吧老板,都会纹很多纹身?”沉默许久,一句问话突兀出口,沈昭汐连自己都察觉到几分唐突无礼。
江暮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她,低低嗤笑一声,音色松弛散漫。
“听谁说的这个刻板印象。”
他顿了顿,半是玩笑,又带着几分随性的试探。
“不过我确实有打算去纹一个。要不要,一起?”
沈昭汐连忙摆手拒绝。
江暮楚没有继续打趣,转过身,着手准备调酒。
冰块落入雪克杯,发出清脆细碎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动作熟练、从容漂亮,指尖骨节分明,起落之间,尽是经年累月的习惯。
“想喝甜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他垂着眼调酒,声音很低。
沈昭汐望着晃动的酒液,轻声道:“甜一点吧。”
江暮楚闻言动作微顿,心口轻轻一软。
他加重了糖浆的比例,减少了烈酒的烈度,调了一杯极温柔、几乎不伤人的果味鸡尾酒。
这是他私藏的配方,从不对外售卖,还从未调给任何客人喝过。
摇晃、滤冰、落杯。
浅粉色的酒液落入复古玻璃杯,顶上浮着一层细腻绵密的泡沫,缀上一颗鲜红樱桃。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试试。”
沈昭汐指尖轻轻搭上杯壁,微凉触感传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
清甜果香先漫满舌尖,尾调才掠过一丝极淡的酒香,温温柔柔,一点都不烈。
恰到好处的安抚。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色,轻声呢喃:“很好喝。”
江暮楚靠在吧台对面,静静看着她。
暖光落在他金色碎发上,温柔得不像话,眼底藏着沉沉的怜惜,却依旧什么都不问。
沈昭汐小口小口喝着酒,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酒馆很静,晚风穿窗而过,吹动窗帘,簌簌轻响。
沉寂良久,她忽然抬眼,隔着朦胧酒气看向他。
“老板,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相逢便是有缘,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昭汐,昭然若揭的昭,汐,是晚潮的汐。黄昏之时,夜里涨起的潮水,谓之汐。”
她语速很慢,声音淡淡的,溶在酒馆暖融融的灯光里。
“昭然见月,暮汐归海。”他低声缓缓说着,像是细细品咂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沈昭汐微微歪过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酒后的氤氲,她想起渔灯节岸边,那个女孩亲昵唤他的模样,轻声开口。
“那你呢?”
“我记得那时候,你的女朋友,哦不对,是你的前女友,叫你什么暮什么什么。”
果真,微醺后的女孩说话都有些“健谈”。
他缓缓报出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在安静空旷的酒馆散开。
“江暮楚。朝秦暮楚的暮楚。”
他拿起吧台上空置的玻璃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杯沿。
“好名字。”沈昭汐都没怎么仔细品味“朝秦暮楚”这个成语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只是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格外的好听。
“是吗?”他放下手中擦拭的酒杯,杯底轻碰台面,咚的一声轻响。
沈昭汐的酒量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更何况,江暮楚调的酒,酒精度数本就不高。
只是这时的她,想放纵自己沉落在酒精里。
“你看到了吧,江暮楚。”
江暮楚当然知道,她说的看到了是什么。坦荡又温柔地说道:“是。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沈昭汐的声音轻轻的,裹挟了一层酒后脆弱的鼻音,藏着无处安放的怅惘。
江暮楚放下手里的白布,身体微微向前倾,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的距离,被头顶这一圈暖黄的灯光裹住。他没有急着回答,安静地望了她片刻。
“伤口不必逢人便解释。”
他语速很慢,声音低沉温和,漫在夜里。
沈昭汐听完,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积攒许久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再来一杯吧。”
她想借着今夜大理的夜色,借一点微醺,暂时放过自己。
江暮楚看向她苍白疲惫的脸庞,顿了顿,没有立刻应允。
“酒会醉人,沈昭汐。有些心事,酒是盖不住的。”
可他终究没有拒绝。
冰块在杯壁之中轻轻碰撞,声响还未消散,沈昭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将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秘密,缓缓倾倒出来。
“我网恋了一个对象,一年了,没有见过面。”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吧台深色的木纹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桌面细小的纹路。
“但是我习惯他的存在。”
“我把大部分的积蓄都给他了。以为这样能换来在乎,换来爱。”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调落下,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抬起那只一直长久蜷缩在长袖之下,刻意藏起来的左手。衣袖滑落下去,那些新旧交错、层层叠叠的伤痕,毫无保留,暴露在吧台暖黄的灯光底下。
“我试过了,不可以。”
她低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微发哽。
就算伤害自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那个人,也从来不会在乎。
酒馆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克杯被握在他掌心,停在了半空中。
江暮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错落的伤疤之上,没有惊愕,没有突兀的怜悯,只是眸色沉沉,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器具。
他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讲那些大道理,没有劝她说这一切不值得,也没有冰冷地告知她成年人理当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他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落于眼底。“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乖,做事比我还野。”
“野?”
江暮楚点点头,目光温和,没有在伤痕上面过多逗留,重新落回她的脸庞。
“敢倾尽所有去赌一份看不见的爱意本来就是一件很勇敢,也很孤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