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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最后的脚掌印

      高桥能辉用了三天时间把东京都内所有的养老院和看护机构名单列了出来。

      这个任务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东京都内登记在册的养老院、特别养护老人院、介护老人保健设施、有料老人院,加起来超过两千家。高桥通过警视厅的渠道拿到了名单,按区域分类,把文京区、葛饰区、足立区、荒川区排在前面。那四个区是凶手曾经活动过的地方,他如果老了,大概率还留在那些区域的养老院里。

      东云沙耶帮高桥调了警视厅的医疗记录数据库。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高桥输入筛选条件的时候手指有些抖。他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该怎么办。一个五十多年前的案子,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人,唯一的线索是佐藤诚盒子里那些脚的照片和一张报纸剪报。这些东西在法庭上几乎没有用。但仙道冬吾要找的从来不是法庭上的证据。

      筛选结果出来了。昭和四十三年在文京区有住民登记的三十岁男性,一共四千多人。高桥把名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抱回办公室放在桌上。仙道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四千人。”高桥说,“其中还在世的,大概一半。住在养老机构里的,可能只有几百人。”

      “先从有医疗记录的开始。”仙道说,“凶手在昭和四十三年到六十三年之间消失了二十年。他可能在住院。找那些在昭和四十年到六十年之间有过长期住院记录的人。”

      高桥把筛选条件加了一条。结果缩小到了两百多人。他把名单按区域排序,文京区排在最前面。第一个名字叫田中正雄,昭和十三年出生,昭和四十年到五十年在文京区的某家医院有长期住院记录,诊断是精神分裂症。高桥查了田中正雄的现在住址,显示是文京区的一家介护老人保健设施。

      “精神分裂症。”高桥说,“长期住院。出院之后隔了几年又开始作案。”

      仙道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仙道。”高桥说,“精神分裂症患者,住院二十年,出院后继续杀人。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不大。”仙道说,“但你看下一行。”

      高桥低头看名单。田中正雄的下面写着:昭和五十三年出院,转入文京区一家有料老人院。平成元年转入葛饰区某医院。平成七年转入足立区某介护设施。平成十二年转入荒川区某养老院。每一次转院的时间,都和佐藤诚记录的作案时间吻合。

      “他在跟着养老院搬家。”高桥说,“每到一个新地方,过几年就作案一次。”

      “对。”仙道站起来,“文京区。现在的住址。”

      高桥把地址抄在笔记本上。文京区本乡,一家叫“樱之丘”的介护老人保健设施。就在田村智子住过的那栋公寓楼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他们下午去了樱之丘。

      介护设施在一栋安静的住宅区里,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樱花树,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高桥按了门铃,一个中年护理师开了门。她姓木村,圆脸,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请问你们找谁?”

      “田中正雄先生。”高桥说,“他在吗?”

      木村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田中先生?你们是——”

      “警察。”高桥出示了证件,“想了解一些情况。”

      木村把他们带到一楼的谈话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樱花照片。木村倒了两杯茶,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田中先生是五年前转来的。”木村说,“他之前住在荒川区的一家养老院,那家关门了,就转到我们这里来。他在这里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他的身体怎么样?”仙道问。

      “不太好。”木村说,“他有糖尿病,心脏也不太好。半年前中风了一次,左边身体不太能动。现在走路要人扶,大部分时间坐轮椅。”

      “他的脚呢?”仙道问。

      木村愣了一下。“脚?”

      “他的脚有没有什么问题?走路的方式,穿的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木村想了想。“他左脚比右脚肿。因为中风之后血液循环不好,左脚一直肿着。他穿的鞋是特制的,左边比右边大一号。鞋带——”她顿了一下,“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紧。护士帮他系鞋带的时候会多绕一圈,因为鞋大,不绕紧会掉。”

      高桥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多绕一圈。左边。和仙道一样,和高桥一样。但仙道的左边多绕一圈是因为秋人死前说“左边”,高桥的多绕一圈是因为仙道。田中正雄的左边多绕一圈,是因为他的左脚肿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留下了一个完全相同的瑕疵。

      “我们可以见见他吗?”高桥问。

      木村带他们上了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和轮椅。二楼尽头的一间单人房,门半掩着。木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

      “他可能在窗边睡着了。”木村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朝南的窗户。窗边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很瘦,缩在轮椅里,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眼睛闭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高桥看着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皮肤很薄,颧骨下面凹陷下去。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头皮上的老年斑。他的左手垂在轮椅扶手的旁边,手指微微蜷缩着,在抖。帕金森症的震颤,和佐藤诚一样。

      但高桥注意的不是他的脸。他低下头,看着轮椅的脚踏板。老人的脚搁在踏板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左边那只明显比右边大,黑色的鞋面,鞋带系着,多绕了一圈。右边那只正常大小,鞋带正常系着。

      仙道站在轮椅旁边。他的手指悬在老人的脚上方,没有碰。他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仙道。”高桥轻声说。

      仙道蹲下来。他的脸和老人的脚平齐,目光落在左脚那只鞋上。鞋面很旧了,皮子上的折痕很深,鞋底几乎磨平了。那只鞋穿了很多年。左脚比右脚大一号,因为左脚肿了。鞋带多绕了一圈,因为鞋大。但磨损的方式,鞋底的重心分布,鞋面的折痕,都和佐藤诚盒子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昭和四十三年。”仙道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房间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文京区。第一个案子。”

      老人的手指停住了。他手指的颤抖在那一瞬间停了。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但他的呼吸变了。高桥听到了,那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慢了一点。

      “他听得见。”高桥说。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和老人平视。老人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高桥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像是在说什么。

      仙道凑近。高桥也凑近。老人的嘴唇在重复同一个形状,一个词,一遍又一遍。

      “左边。”老人说。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左边。”

      仙道伸出手。他的手指悬在老人的左手上方。那只手还在抖,但抖得很轻。仙道的手指慢慢落下去,碰到了老人的手背。老人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抖。

      “田中正雄。”仙道说,“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你杀了一个女人。你绑住了她的左脚,把她从茶几旁边拖开。她的头撞到了地上,死了。你把她脚上的绳子解下来,带走了。”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很浑浊,有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白内障。他看着仙道,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他看不见仙道的脸,或者他看见了但记不住。和仙道一样。

      “左脚。”老人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清晰了一点。“她的左脚。”

      “你绑住了她的左脚。”仙道说。

      “她跑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清楚,很清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她跑到门口。我抓住她。我绑住她的左脚。她踢我。她踢我的左脚。”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踢了你的左脚。”仙道说。

      “对。”老人说,“我的左脚。她踢的。我的左脚肿了。肿了很多天。后来就一直没有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踏板上的左脚。那只穿大一号鞋的左脚。那只多绕一圈鞋带的左脚。那只五十多年前被一个垂死的女人踢过的左脚。

      “你后来每次作案,”仙道说,“都绑住受害者的左脚。因为你自己的左脚被踢过。你在复制你的伤口。”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只肿了的左脚,那只大一号的鞋,那只多绕一圈的鞋带。他的嘴唇又动了,说着那个词。

      “左边。”

      仙道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高桥。高桥看着仙道的脸。那张他记不住的脸,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一种高桥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很淡,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波纹。

      “高桥。”仙道说。

      “在。”

      “笔记本。”

      高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空白页,递给仙道。仙道接过笔,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笔记本还给高桥。

      高桥低头看。仙道写的是:田中正雄。昭和四十三年。第一个案子。受害者踢了他的左脚。他绑了所有人的左脚。

      高桥把笔记本合上。他抬起头,看见仙道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木村护理师站在走廊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

      “仙道。”高桥走到他旁边。

      “他的脚。”仙道说,“五十多年前被踢的那一脚,留下了永久的损伤。他的左脚一直肿着。他穿大一号的鞋,系多绕一圈的鞋带。他每次作案,都绑住受害者的左脚,因为他自己的左脚一直在疼。”

      他顿了顿。

      “第一个瑕疵。在他第一次杀人之前就留下了。那个受害者踢他的那一脚。”

      高桥想起仙道写在旧便签上的那句话: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第一个案件之前,田中正雄的左脚被踢了。那个踢痕就是第一个瑕疵。从那之后,所有的案子都是那个瑕疵的回声。

      “他在疼。”仙道说,“他疼了五十年。他绑住受害者的左脚,是因为他想让别人也疼。他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疼。”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老人还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脚。阳光照在他的鞋上,那只大一号的鞋,那只多绕一圈鞋带的鞋。他的左手还在抖,但右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仙道。”高桥说,“他会被抓吗?”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回房间,站在老人面前。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仙道。他看不见仙道的脸,但他能看见仙道的鞋。仙道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老人的嘴唇动了。

      “你的鞋。”老人说。

      “对。”仙道说。

      “左边。”

      “对。”

      老人看着仙道的左脚。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颤抖的左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仙道的左脚。

      仙道蹲下来。他让老人的手够到自己的鞋。老人的手指碰到了鞋带,碰到了那个多绕一圈的结。他的手指在结上停住了。

      “我儿子。”老人说。

      高桥愣住了。

      “我儿子。”老人重复道,“他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我教他的。小时候。他左脚的鞋带总是松。我教他多绕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仙道。

      “你是他吗?”

      仙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高桥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

      “不是。”仙道说。

      老人的手垂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大一号的左脚鞋。他的嘴唇又动了。

      “他走了。”老人说,“很久以前。他不喜欢我。他走了。”

      仙道站起来。他退后一步,站在高桥旁边。木村护理师在门口探头,仙道对她摇了摇头。木村退了出去。

      “高桥。”仙道说。

      “在。”

      “他有一个儿子。他教儿子系鞋带,左边多绕一圈。他的儿子走了。很久以前。”

      高桥看着老人。他缩在轮椅里,很小,很老,很疲惫。他的左手在抖,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脚肿着,穿着大一号的鞋,系着多绕一圈的鞋带。那个鞋带是他教给儿子的。儿子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仙道。”高桥说,“他的儿子。会不会是——”

      “不知道。”仙道打断了他,“但田中正雄的儿子如果还活着,他应该也快六十了。他可能改了名字。可能离开了日本。可能已经死了。”

      他看着老人。老人的头歪向一边,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慢,很浅。他睡着了。

      “但他教过儿子系鞋带。”仙道说,“左边多绕一圈。这个动作他记住了。他儿子也记住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高桥跟在后面。他们走下楼梯,走出樱之丘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樱花树的枝干在暮色里像一张网。仙道站在门口,看着街道。

      “仙道。”高桥说。

      “嗯。”

      “你不抓他。”

      “他八十三岁了。”仙道说,“中风了,半身不遂。他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他不可能再杀人了。”

      “但那些案子——”

      “那些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仙道说,“昭和四十三年的案子,追诉期是十五年。昭和四十九年的,也是。平成七年的,追诉期还没过,但他这个状态,检察官不会起诉。他活不到开庭。”

      他走下台阶。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暮色里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高桥。”仙道说。

      “在。”

      “佐藤先生拍了三十年的照片。他找到了七个案子。他等到了我们。我们找到了田中正雄。但他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他只知道左脚。他只记得他儿子的鞋带。”

      他停住脚步。站在路灯下。

      “这是第一个案件。第一个案件之前的第一个瑕疵。田中正雄的左脚被踢了。他绑了所有人的左脚。他教儿子系鞋带,左边多绕一圈。他儿子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

      他看着高桥。

      “你明白了吗?”

      高桥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笔记本。他想起仙道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想起自己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想起田中正雄的儿子。左边多绕一圈。

      “仙道。”高桥说,“你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是因为秋人死前说‘左边’。但田中正雄的儿子——”

      “我改的。”仙道说,“我当警察之后改的。之前我系鞋带两边一样长。但我第一次看到田中正雄的鞋带——佐藤先生盒子里的那张照片,左脚,多绕一圈——我改了。”

      他看着自己的左脚。

      “我改了。因为那张照片告诉我,左边多绕一圈的人,都是带着伤的人。田中正雄带着他的伤。我带着秋人的伤。你带着木下的伤。”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暮色里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在樱之丘二楼的窗户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脚。他的左手在抖,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嘴唇在动,说着那个词。

      左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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