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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瑕疵

      高桥能辉第一次走进警察厅大楼时,鞋底在地面上敲出的声音,像某种审判的节拍。

      他二十四岁,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体重六十三公斤。大学读的是法学,成绩中游偏上,社团活动只参加过一个冷门的推理小说研究会。他考公务员的理由很简单:父母说稳定,他自己觉得总得找个地方把人生安放下来。志愿表上他填的第一志愿是“文书课”,第二志愿是“会计课”,第三志愿是“留置管理”。他想象过自己的日常——早上八点半到岗,泡一杯焙茶,整理文件,午休时去食堂吃定食,下午继续盖章,五点十五分下班。平淡,安全,像一条不会涨潮的河。

      人事课那个戴银边眼镜的男人翻看他的分配通知时,表情非常奇怪。

      “高桥能辉?”他确认了一遍。

      “是。”

      “你被分到……特案专职搜查课。”

      能辉愣了一下。他翻遍公务员考试的资料,没见过这个部门。警察厅的官网组织图里也没有。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特案……什么?”

      “特案专职搜查课。”男人把通知单递给他,像是在递一张病危通知书,“在别馆地下二层。你去找总务课的中村警部补报到。他会带你过去。”

      能辉接过通知单。纸上印着黑色的字,端正、冷漠、无可更改。他的姓名下面,写着“随行官”三个字。

      “随行官?”

      “就是跟着侦探跑现场、做记录、联络各部门、整理报告的人。”男人顿了顿,补了一句,“通俗地说,就是给他们擦屁股的。”

      能辉心里一沉。他还想问什么,男人已经按下了叫号器,下一位来办事的人挤了上来。他只能抱着自己的包,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刑事局”“组织犯罪对策部”“交通局”“警备局”,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他穿过这些名字,像穿过一片陌生的森林。每个办公室里都有人在低头工作,键盘声、电话声、印章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在演奏的曲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只是一个刚刚通过考试的年轻人,穿着新买的西装,鞋底在地板上敲出不安的节拍。

      别馆在警察厅主楼的后面,是一栋看起来像昭和时代遗留建筑的灰色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窗户是窄长的,玻璃上积着灰,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楼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能辉推开别馆的门。玄关很窄,左侧是电梯,右侧是楼梯。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板,上面贴着几张旧通知。他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过了很久才来,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他走进去,按下“B2”。电梯开始下沉,速度很慢,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听见钢缆在头顶上嘎吱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主楼安静得多,安静得有些过分。墙壁是浅绿色的,漆面有细小的裂纹,像旧医院的走廊。日光灯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走廊两侧有几扇铁门,但都关着。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特案专职搜查课”。字迹潦草,墨迹却很深,像写字的人当时很用力。能辉走近那扇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钢琴声。音符像水滴一样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走廊的空气中。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回应。但钢琴声还在继续。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门没有锁。

      房间很大,但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靠窗的位置摆着五张形状各异的桌子。第一张桌子上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摞到桌面,摇摇欲坠。第二张桌子空无一物,桌面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第三张桌子上放着显微镜、试管、培养皿,像一个小型实验室。第四张桌子上摊着塔罗牌,牌面朝上,能辉认出了“愚者”和“死神”。第五张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红线、便签。照片有的是犯罪现场,有的是人物肖像,有的是很普通的街景。红线把照片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便签上写着各种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左手写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留声机,铜喇叭上落了一层薄灰,唱片还在转,针压在盘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钢琴声就是从留声机旁边的CD机里传出来的。

      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黑色西裤,袜子一只灰一只蓝。他侧躺着,脸朝沙发背,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线连接到一台便携CD机。CD机放在地板上,旁边散落着十几张CD,封面大多是古典乐。能辉看见几张熟悉的封面——巴赫、肖邦、德彪西。还有一张封面上印着《赋格的艺术》。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新来的随行官?”

      能辉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文件柜后面走出来。他身材瘦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神很锐利。他的名牌上写着“中村”。

      “是。我是高桥能辉。”他鞠躬,“今天来报到。”

      中村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耐用。

      “欢迎来到特案专职搜查课。”他说,语气里没有欢迎的意思,“我是中村,总务兼杂务兼保姆。这里一共有五名侦探,你是他们的随行官。具体说,你是仙道冬吾的随行官。”

      “仙道……冬吾?”

      中村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

      能辉看向那个躺着的人。他仍然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他就是仙道警部补?”能辉小声问。

      “警部补?不,他是警视。”中村说,“警视厅最诡异的破案者,破案率百分之百,但也是全警察厅最让人头痛的人。他的原则是——不写报告,不出席会议,不解释推理。所以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跟着他。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些听起来毫无意义的话。把他从现场带回来。确保他不惹事。如果可能的话,让他把案子破了之后,把逻辑整理成人类能看懂的文字。”

      能辉看着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现在是在睡觉吗?”

      “在听音乐。”中村说,“他每天要听至少四小时古典乐,否则会发脾气。今天已经听了三小时四十分钟。你等一会儿。”

      能辉只好站在门口,抱着包,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毕业生。钢琴曲还在继续,旋律简单,反复回旋,像某种执拗的追问。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段旋律有些耳熟。

      是巴赫的《赋格的艺术》。他大学时在推理小说研究会里听过。那是一首复杂的曲子,多个声部互相追逐,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主题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每一次都稍有不同,像是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起来,摘下耳机。他的脸比能辉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眼神有些涣散,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他看了能辉一眼,又看了中村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能辉身上。他的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能辉,又像是在看能辉身后的什么东西。

      “新来的?”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是。我是高桥能辉,从今天起担任您的随行官。”他再次鞠躬。

      仙道没有回礼。他只是盯着能辉看,目光从能辉的脸移到他的鞋,再到他抱着包的手指。能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忍住了。

      “你心跳七十二。”仙道忽然说。

      能辉一愣。

      “现在升到七十八了。”他补充,“因为你在紧张。你的左脚比右脚短零点三厘米,所以你站立时重心偏左。你包里有三本书,其中一本是文库本,封面是红色的。你早上喝了咖啡,但没吃早餐。你坐电车来的,因为你的鞋跟上有中央线车厢地板的特殊磨损痕迹。你——”

      “仙道。”中村打断他,“别吓唬新人。”

      仙道闭上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歪了歪头,又看了能辉一眼,然后站起来。他比能辉高很多,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走吧。”他说。

      “去哪里?”能辉问。

      “现场。”仙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刚才收到通报,文京区本乡三丁目的一间公寓里发现了尸体。密室。门锁着,窗户锁着,但死者是右撇子,伤口却在左边。”

      能辉心里一紧。他第一天上班,就要去杀人现场?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上你的眼睛。”仙道说,“还有,别碰任何东西。”

      中村迅速递给他一个文件夹和一支录音笔。

      “记录他说的所有话。”中村低声说,“所有。哪怕他说的像是胡说八道。另外,这是他今天的第三起案子。前两起他都在三小时内解决了。希望这一起不要太久。”

      能辉接过录音笔,手指有些发凉。他跟着仙道走出办公室,走进那部呻吟的电梯。电梯上升时,仙道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耳机又戴上了。能辉听见耳机里漏出极轻的钢琴声,仍然是《赋格的艺术》。

      他偷偷看了仙道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平稳,像一个在白天做梦的人。他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咖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警察。更像一个落魄的钢琴家,或者一个失眠的诗人。

      电梯门打开,阳光从主楼大厅的玻璃窗涌进来。仙道迈步走出去,能辉跟在后面,像一条被牵着的小船,驶向一片未知的海。

      出租车在文京区的街道上穿行。能辉坐在后座,仙道坐在他旁边。仙道没有戴耳机。他只是看着窗外。车窗外的街景从警察厅的高楼变成本乡的旧书店和咖啡馆,又变成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东京大学就在附近。能辉看见了赤门的屋顶,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

      “仙道警视。”能辉开口。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的心跳,我的鞋,我的书……您是怎么知道的?”

      仙道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窗外。

      “你的衬衫袖口有咖啡渍。”他说,“但只有右袖口有。说明你惯用右手。你喝咖啡的时候,左手拿杯子,右手在做事。你包里的文库本封面是红色的,因为你的包侧面有一道红色的印痕。你坐中央线来的,因为你的鞋跟外侧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那是中央线旧车厢地板上的铆钉留下的。你左脚比右脚短零点三厘米,因为你的左鞋底磨损比右鞋底更靠内侧。你心跳七十二,因为你的颈动脉在衬衫领口下方有微弱的搏动。现在升到七十八了,因为你在紧张。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食指会轻轻敲大腿。”

      能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的食指确实在轻轻敲大腿。他完全没意识到。

      “您……一直在观察?”

      “我没有在观察。”仙道说,“我只是在听。”

      “听?”

      “你的身体在说话。”仙道说,“每个人的身体都在说话。心跳。呼吸。脚步。手指。瞳孔。所有的细节都在说话。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他转过头。他看着能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车窗的光线里近乎黑色。

      “你听不见。”他说,“但你会学会的。”

      出租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侧是老旧的两层公寓楼,外墙是浅灰色的,有的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服。楼下停着三辆警车和一辆鉴识车,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晃动。几个制服警察站在门口,看见仙道,立刻敬礼。

      仙道没有回礼,径直走了进去。能辉跟在后面。公寓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木质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他们走上四楼。走廊尽头,403室。门口站着两名制服警察和一名鉴识人员。门开着。里面很暗。

      能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气味。很淡,但很清晰。是血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甜的。像水果。像腐烂的花。

      他跨过门槛。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玄关很短,通向一个狭小的客厅。客厅里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只茶杯。茶杯旁边有一本书。电视开着,屏幕是蓝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毛毯的一角垂到地上,像一只垂死的手。

      死者倒在客厅中央。脸朝下。双手伸向门口方向。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赤脚。头发散乱。背部有一处刀伤。血迹在地毯上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红色形状。鉴识人员已经在周围立起了标记牌。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测量体温。

      能辉站在门口。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他不是没见过尸体。在大学实习时,他去过一次法医教室。但那时尸体是苍白的、静止的、被妥善安放的。而眼前这具尸体,还带着某种未散的体温。它的姿势太生动了。双手伸向门口。像是在够什么。像是在求救。像是在指认。

      仙道已经在房间里走动了。他没有蹲下看尸体。他先是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他站了很久。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他走到浴室。看了看浴缸。看了看排水口。他走到卧室。看了看床铺。看了看衣柜。最后,他回到客厅。他站在那台开着的电视机前。盯着蓝色的屏幕。

      能辉拿出录音笔。他按下录音键。

      “仙道警视,现在开始记录。”他小声说,“现场是文京区本乡三丁目403室。死者为男性,年龄大约三十岁。发现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报案人是——”

      “安静。”仙道说。

      能辉闭上嘴。

      仙道在电视机前站了大约十分钟。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能辉站在他身后。他不敢出声。他注意到电视机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有些松动。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仙道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然后仙道走到窗边。

      窗户是关着的。锁扣扣得很紧。玻璃是普通的透明玻璃。外面有一层细密的纱窗。纱窗完好无损。窗台上有几粒黑色的碎屑。能辉凑近看。是蚂蚁。窗台边缘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线。也是蚂蚁。它们正沿着窗框爬行。

      仙道顺着蚂蚁的路线看过去。他发现它们来自墙角的一个通风口。通风口是金属百叶窗式的。叶片之间有一道缝隙。蚂蚁从缝隙里爬出来。沿着墙壁。一直爬到窗台。然后消失在纱窗的边缘。

      仙道蹲下来。他看着那些蚂蚁。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像在解读某种古老的文字。

      “通风口。”他说。

      能辉记录:“仙道警视注意到通风口有蚂蚁活动。”

      “不是活动。”仙道说,“是路线。”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检查门锁。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从里面锁上的。锁舌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门框上也没有任何异常。他看了看门上的猫眼。又看了看门把手。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能辉说,“窗户也是。通风口……人能通过吗?”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尸体旁边。他蹲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尸体。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死者的头发移到他的手。再到他的脚。他伸出手。但没有碰尸体。只是悬在死者背部伤口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

      “刀伤。”他说,“但这不是致命伤。”

      能辉一愣:“什么?”

      “致命伤在别处。”仙道说,“但法医还没到。我只是猜。”

      “您怎么知道?”

      “血流量不对。”仙道说,“如果这是致命伤,出血量应该更大。扩散范围应该更广。但地毯上的血迹形状很克制。像有人在控制出血。”

      能辉看着地毯上的血迹。他看不出任何“克制”的迹象。但仙道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矮桌前。他看着那只茶杯。茶杯里的液体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低头闻了闻。

      “红茶。”他说,“加了柠檬。但柠檬片不见了。”

      “柠檬片?”

      “杯底有柠檬的纤维。但杯里没有柠檬片。有人把它捞走了。”

      能辉记录:“茶杯里有红茶,柠檬片被取走。”

      仙道又走到沙发旁。他看着那条垂到地上的毛毯。他蹲下来。看毛毯下面的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过。

      “有人移动过沙发。”他说。

      “移动沙发?”

      “不。是移动尸体。”仙道说,“死者原本不在现在这个位置。他被移动过。”

      能辉的心跳加快了。他开始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密室案件,可能比他想象中复杂。

      “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他问。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电视机前。再次盯着蓝色屏幕。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电视机的电源键。屏幕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电视机不是死者开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遥控器在沙发上。但电视的电源键是关闭状态。如果死者用遥控器开电视,电视应该处于待机状态。而不是蓝屏。蓝屏说明有人直接按了电视机上的电源键。而且没有接信号源。”

      能辉看着遥控器。它确实在沙发上。被毛毯压住了一半。

      “有人开了电视。然后离开。”仙道说,“这个人不想让房间太安静。”

      “不想让房间太安静?”

      “对。”仙道说,“凶手在犯罪之后,打开电视,让房间里有声音。然后他从某个地方离开了。”

      “哪里?”

      仙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能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正方形的检修口。大约五十厘米见方。边缘有细微的缝隙。检修口的位置在走廊和客厅之间。靠近通风口。

      “天花板。”能辉说。

      “检修口。”仙道说,“但一个人要从那里离开,需要把检修口盖板移开。然后爬进天花板夹层。盖板很重。移开时会有声音。而且,盖板边缘有灰尘。如果有人动过,灰尘应该会被破坏。”

      他走到检修口下方。抬头看。能辉也看过去。检修口的盖板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尘分布均匀。看不出被移动过的痕迹。

      “没有动过。”能辉说。

      “表面没有。”仙道说,“但灰尘可以伪造。”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盖板边缘轻轻一抹。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点灰。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滑石粉。”他说,“有人用滑石粉和灰尘混合。重新撒在盖板上。为了看起来像很久没人动过。”

      能辉睁大眼睛。他凑近看。才发现盖板边缘的灰尘确实有些过于均匀。像被人用刷子轻轻扫过。

      “所以凶手是从天花板离开的?”他问。

      “不一定。”仙道说,“但有人希望我们以为是这样。”

      他退后一步。再次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待机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能辉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录音笔运转的细微嗡嗡声。

      仙道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能辉不敢打扰他。他看着仙道的侧脸。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十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蚂蚁。”他说。

      “蚂蚁?”

      “通风口的蚂蚁。”仙道说,“它们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它们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里面?”

      “通风口连接着天花板夹层。蚂蚁在夹层里筑巢。如果凶手从天花板离开,他会经过蚂蚁的巢穴。但他没有踩到它们。”

      能辉想了想:“因为他知道蚂蚁在哪里?”

      “对。”仙道说,“他熟悉这间公寓。他知道天花板夹层的结构。知道蚂蚁的巢穴位置。知道从哪里落脚不会惊动它们。他不是第一次来。”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门框。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窗户也是。通风口太小,人进不去。天花板检修口有伪造的灰尘。电视机被打开。茶杯里的柠檬片被取走。尸体被移动过。蚂蚁从通风口爬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密室。”他说,“但密室不是凶手制造的。是死者自己制造的。”

      能辉愣住了。

      “死者?”

      “他锁上门。锁上窗。然后被人杀死。”仙道说,“凶手在他锁门之前就已经在房间里了。”

      “那凶手怎么离开的?”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尸体旁边。再次蹲下。这次,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死者颈后的头发。能辉看见。死者的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咬过。

      “注射痕迹。”仙道说,“致命伤在这里。一种快速起效的毒药。他先被注射。然后被刀刺伤背部。制造假象。凶手在刀伤之后,取走了柠檬片。打开了电视。移动了尸体。最后从某个地方离开。”

      “哪个地方?”

      仙道站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检修口。

      “他从这里走的。”他说,“但不是爬进去。他是被拉上去的。”

      “被拉上去?”

      “天花板夹层里有人接应。”仙道说,“一个人在上面拉。一个人在下面推。凶手不是一个人。”

      能辉感到一阵寒意。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检修口。想象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从上面拉进黑暗的夹层。这需要多大的力气?需要多精确的配合?

      “那蚂蚁……”他问。

      “蚂蚁是后来爬出来的。”仙道说,“凶手离开后,检修口盖板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缝隙。蚂蚁从夹层里爬出来。沿着墙壁。爬到窗台。它们不是线索。它们是时间标记。”

      “时间标记?”

      “蚂蚁从夹层爬到窗台,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仙道说,“也就是说,凶手离开后,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蚂蚁才出现在窗台上。而报案时间是十点零七分。发现尸体的人是在九点五十分左右进入公寓的。所以凶手离开的时间,大约在九点十分左右。”

      能辉迅速记录。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那茶杯里的柠檬片呢?”他问。

      “凶手取走了柠檬片。”仙道说,“因为柠檬片上有毒。”

      “毒?”

      “死者喝红茶时,毒已经涂在柠檬片上。他喝下之后,毒进入体内。但凶手不想让警方在茶杯里找到残留的毒物。所以他捞走了柠檬片。但他太匆忙。杯底留下了纤维。”

      能辉看着那只茶杯。杯底的深褐色液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电视呢?”

      “凶手打开电视,是为了掩盖声音。”仙道说,“他移动尸体、爬上天花板、拉人上去,都会发出声音。电视的声音可以掩盖这些。但他离开时忘了关电视。或者故意不关。”

      “故意不关?”

      “因为如果电视关着,房间太安静,邻居可能会注意到异常。电视开着,反而像有人在房间里正常生活。”

      能辉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正在拼一幅拼图。但拼图的数量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仙道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等。”他说。

      “等什么?”

      “等蚂蚁再爬一次。”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的蚂蚁。它们仍然沿着原来的路线爬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仙道伸出手。轻轻挡住其中一只蚂蚁的去路。蚂蚁绕开他的手指。继续前进。

      “蚂蚁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路线。”他说,“除非环境发生变化。凶手熟悉这间公寓。但他不知道蚂蚁的巢穴在夹层的具体栋位置。他可能踩到了巢穴的一部分。导致蚂蚁楼的被迫迁移。新的路线,会指向他踩过的地方住户。”

      他转过身。看着能辉。

      “你带名单尺子了吗?”

      能辉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尺。这是他准备文具时随手放进去的。

      “很好。”仙道说,“量一下窗台到通风口的距离。精确到毫米。”

      能辉蹲下来。开始测量。他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但他顾不上。他一边量,一边记录。仙道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蚂蚁。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

      测量完成后,仙道走到通风口前。看着那些从缝隙里爬出来的蚂蚁。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通风口的金属百叶窗。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夹层是通的。”他说,“从这间公寓,一直通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通风井。”

      “所以凶手是从公共通风井进入夹层的?”能辉问。

      “可能。”仙道说,“但公共通风井也有出口。我们需要查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人从那里进出。”

      他转身有没有走向门口。能辉以为他要离开。但他停在门框旁。低头看着地面。门框和地板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有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滑石粉。”仙道说,“和检修口上的一样。凶手在离开时,鞋底沾到了滑石粉。在门框旁留下了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能辉。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去哪里?”

      “去查公共通风井。”仙道说,“还有,去查死者的人际关系。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条纹内裤的人。”

      能辉愣了一下:“条纹内裤?”

      仙道已经走出了门。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轻飘飘的。像一句随口说出的玩笑。

      “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因为他在夹层里爬行时,裤子被金属边缘勾破。留下了一根纤维。纤维是蓝白条纹的。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能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窗台上的蚂蚁。看着那只没有柠檬片的茶杯。录音笔还在运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仙道在办公室说的话。

      “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

      他当时以为他在胡说八道。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快步走出公寓。追上仙道。他正站在走廊里。看着尽头的公共通风井。通风井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锁着的。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开过。”仙道说,“用□□。锁没有坏。但锁孔里的灰尘被搅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能辉。

      “通知鉴识科,查这把锁上的指纹。还有,查这人最近买过滑石粉。另外,查一下死者工作的公司。看看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能辉迅速记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他正在参与一场解谜。一场由仙道冬吾主导的、他完全看不懂的解谜。

      “仙道警视。”他忍不住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蚂蚁、滑石粉、柠檬片、条纹内裤……您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全知道了。”

      仙道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仍然有些涣散。但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光。

      “你听过《赋格的艺术》吗?”他问。

      能辉点头:“巴赫的。复杂。沉重。但有一种奇异的秩序。”

      “对。”仙道说,“犯罪也是一样。凶手留下一个音符。然后离开。但那个音符会在现场留下瑕疵。瑕疵会追着原音。一拍。两拍。三拍。一直追下去。我的工作,就是找到第一个瑕疵。”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有人在这个城市里用犯罪谱曲。而我的任务是——找到下一个瑕疵。”

      能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踏入的不是什么“不完美犯罪”的归档室。而是一个疯子用瑕疵谱写的、尚未完成的——瑕疵侦探。

      走廊尽头的公共通风井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响了一支口琴。

      仙道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第二乐章。”他说。

      能辉握紧录音笔。跟着他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他的影子跟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两个声部。追逐着同一个旋律。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公务员生活,再也不会平淡了。

      而仙道冬吾,那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听着《赋格的艺术》、看一眼蚂蚁就能说出凶手内裤颜色的天才,正走在他前面。耳机里放着新的曲子。

      那曲子,他没听过。

      但他隐约觉得,那旋律里藏着某种东西。

      某种尚未完成的、正在逼近的、像瑕疵一样无法摆脱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能辉的腿很酸。他跟着仙道跑了三个地方。公共通风井。死者所在的公司。死者的公寓。仙道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听。闻。偶尔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一个看不见的圈。能辉在旁边记录。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五页。录音笔里存了将近两小时的音频。大部分是环境音。脚步声。呼吸声。偶尔的咳嗽。以及仙道那几句简短而莫名其妙的话。

      “通风口的蚂蚁路线偏了。”

      “死者的鞋带系错了。”

      “公司前台的花瓶里有滑石粉。”

      “他的同事左手无名指有戒指痕。但戒指不见了。”

      能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桌子很小,在角落里,紧挨着文件柜。桌面上有一台旧电脑。一部内线电话。一摞空白报告纸。他打开电脑。发现自己没有权限登录系统。他试了三次。都是“用户名或密码错误”。

      “中村先生?”他朝文件柜方向喊。

      中村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

      “我的电脑登不进去。”

      “哦,那个啊。要等三天才能开通权限。你先用纸质报告吧。”

      能辉看着那摞空白报告纸。感到一阵无力。他大学时习惯用电脑写论文。手写报告是他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做过的事。他翻出一支圆珠笔。试了试。笔尖已经干涸。他又翻了一支。勉强能写。

      他开始整理今天的案件记录。

      死者名为佐藤健太。三十四岁。某IT公司中层管理。独居。无亲属在东京。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同事。因为佐藤连续两天没去上班。电话也不接。同事上门查看。发现门锁着。叫来房东开门。才发现了尸体。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前一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死因是颈部注射的某种毒物。背部刀伤为死后形成。

      能辉写下这些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想起那具尸体的姿势。脸朝下。手伸向门口。那个姿势像在够什么。又像在放弃什么。

      “仙道警视。”他抬起头。

      仙道正躺在沙发上。耳机没摘。他似乎没听见。

      能辉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他弯下腰。提高音量:“仙道警视。”

      仙道摘下一只耳机。

      “什么?”

      “我想问一下,关于案件报告。您刚才在现场说的那些……关于蚂蚁、滑石粉、柠檬片的内容,我应该怎么整理?有没有什么顺序?”

      仙道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日光灯下近乎黑色。他的目光让能辉想起某种动物。不是猛兽。更像是某种夜里出没的、安静而警觉的小型动物。

      “顺序?”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从什么开始写。”

      仙道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他慢慢坐起身。把CD机放在茶几上。CD还在转。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写报告,是为了让谁看?”他问。

      能辉愣了一下。

      “给……上司看?还有存档?”

      “不对。”仙道说,“你写报告,是为了让下一个看报告的人,能重新走一遍我的路。”

      “您的路?”

      “我走现场,不是按照时间顺序走的。”仙道说,“我是按照瑕疵的顺序走的。蚂蚁是最后一个音符。滑石粉是倒数第二个。柠檬片是第三个。电视是第二个。尸体位置是第一个。你写报告,要从第一个音符写到最后一个音符。”

      能辉想了想。

      “所以……我应该先写尸体位置,再写电视,再写柠檬片,再写滑石粉,最后写蚂蚁?”

      “差不多。”仙道说,“但顺序不完全固定。瑕疵会变。有时候第二个音符变成第五个。有时候第三个音符消失。你要听。”

      “怎么听?”

      仙道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能辉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盯着空白报告纸。试着按照仙道说的顺序写。尸体位置、电视、柠檬片、滑石粉、蚂蚁。他写了五行字。又划掉了。他觉得自己的文字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没有血肉。没有呼吸。

      他又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中村先生。”

      中村从文件柜后面再次探出头。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又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仙道警视之前破的案子,报告是谁写的?”

      “之前?”中村想了想,“之前没有人写报告。所以他才需要你。”

      “没有人写?那案子结了之后呢?”

      “案是结了。但报告是空的。上头每次催,我就随便填几张表格交上去。刑事局那边意见很大。说特案课的档案像垃圾堆。但仙道破案率是百分之百。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能辉沉默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个部门会被安排在地下二层。为什么走廊的日光灯坏了没人修。为什么他的电脑要三天才能开通权限。这是一个被放逐的部门。五个侦探。一个比一个古怪。破案率百分之百。但没有人愿意跟他们共事。

      “那其他四位侦探呢?”他问,“我来了半天,只见到仙道警视一个人。”

      中村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们啊……各有各的节奏。”他说,“你以后会碰到的。不过今天,你先专心把仙道的案子跟好。他今天还有两起没结的案子。报告都空着。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写了。”

      能辉看着自己桌上那摞空白报告纸。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座山脚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我知道了。”他说。

      他回到座位。继续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他写到尸体位置时。忽然想起仙道蹲在尸体旁边说的那句话。“这不是致命伤”。他写下这句话。又觉得不对。仙道说的是“但这不是致命伤”。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他当时没有碰尸体。也没有看伤口。只是看了一眼血迹形状。就做出了判断。这种笃定从哪里来?

      他又想起窗台上的蚂蚁。那些蚂蚁沿着固定的路线爬行。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仙道看着它们。就像在看一张地图。他量了窗台到通风口的距离。精确到毫米。为什么?毫米之差。对蚂蚁来说有意义吗?

      还有滑石粉。他在门框旁发现了滑石粉。和检修口上的一样。他马上就说凶手鞋底沾到了滑石粉。但滑石粉也可能来自其他地方。比如那个同事的鞋底。比如房东打扫时留下的。比如某个孩子玩滑石粉时洒落的。仙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能辉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报告。他忽然觉得。自己记录下来的只是仙道说过的话。而不是他的思考过程。他说“凶手今天穿了条纹内裤”。这句话背后的逻辑。他完全不知道。也许那根纤维根本不存在。也许那只是一种直觉。也许仙道在胡说八道。但他破案率是百分之百。

      他想起仙道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有人在这个城市里用犯罪谱曲。”

      他用笔在报告纸的空白处写下“瑕疵”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圈里又画了一个圈。一层套一层。像涟漪。

      电话响了。

      能辉吓了一跳。他桌上的内线电话发出刺耳的铃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他接起来。

      “特案课。”他说。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是刑事局的中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你们那边今天是不是接了一个文京区的案子?”

      “是。本乡三丁目403室。佐藤健太。”

      “凶手抓到了吗?”

      能辉看向沙发。仙道还躺着。耳机里漏出极轻的钢琴声。

      “还没。”他说。

      “那你们在干什么?”中村的声音变得尖锐。“刑事局这边已经接到第三起类似案件了。同样的密室。同样的蚂蚁。同样的柠檬片。你们特案课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能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起?”

      “今天下午发现的。在丰岛区。一个公寓里。死者是男性。四十岁左右。被发现时也是密室状态。门锁着。窗户锁着。通风口有蚂蚁。茶杯里有红茶。柠檬片不见了。电视机开着。”

      能辉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一眼仙道。他仍然闭着眼睛。但耳机似乎已经摘了一只。他的耳朵微微朝电话方向倾斜。

      “我……我会向仙道警视报告。”他说。

      “报告?”中村冷笑了一声。“你告诉仙道。如果他在三天之内不把这三起案子的报告交上来。我就亲自去你们办公室拿。还有。告诉他。这次的凶手不是一个人。我们查了公共通风井。有两组不同的脚印。”

      电话挂了。

      能辉放下听筒。手有些发麻。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仙道警视。”

      仙道睁开眼睛。

      “第三起。”能辉说。“丰岛区。和今天的一样。密室。蚂蚁。柠檬片。电视。还有。刑事局说公共通风井有两组脚印。”

      仙道慢慢坐起来。他摘下耳机。把CD机放到一边。他的动作很慢。但能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这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兴奋。

      “两组脚印。”他重复了一遍。

      “是。所以凶手至少有两个人。”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推理墙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红线。能辉第一次仔细看那面墙。照片里有尸体。有现场。有蚂蚁。有茶杯。有滑石粉的粉末。有公共通风井的铁门。每张照片下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简短的注释。字迹潦草但清晰。

      仙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照片——今天现场的那只茶杯——用磁铁贴在墙上。他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什么。贴在茶杯照片旁边。

      “第三起。”他对着墙说。“第二乐章的第一个音符。”

      “第二乐章?”

      仙道转过身。看着能辉。

      “第一起是序曲。第二起是间奏。第三起是变奏。”他说。“现在。第二乐章开始了。”

      能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第一乐章是什么?”他问。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走吧。去丰岛区。”

      能辉抓起包和录音笔。跟了上去。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仙道警视。”

      仙道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刑事局说。三天内要交报告。”

      仙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

      “那你最好写快点。”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能辉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面推理墙。看着那些照片和红线。他忽然觉得。那面墙上的线条不是随意的。它们有方向。有节奏。有旋律。像一首正在被写出来的曲子。

      他深吸一口气。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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