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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锋芒 春分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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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节,万物复苏,群燕辞却南隅,振翅北归。
一路越层山、渡长川,穿残霜晓雾,历千里迢遥,终见巍峨厚重的墙垣,翩跹盘旋于幽州上空。
几名孩童正在街上玩耍,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抬头看见空中盘旋的燕子,高声喊着“燕子回来了!”“春天到了”。随即穿过鳞次栉比的茶坊、酒肆粮铺,挤过挑贩沿街叫卖的行商,朝着家门跑去。
童谣也不唱了,纸鸢也不放了,都急着回家看燕子有没有落户于自家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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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府·栖筠院
青禾推开门时,就看见她那大病初愈的主子沐熙正捧着手炉,站在窗边。
她走进屋子,将披在一旁的披帛给她披上,顺着她的目光往外望。
只见半空玄鸟盘旋,檐头残雪层层消融,细碎雪水顺着雕花檐角缓缓滴落,院中翠竹挺拔鲜润,花木抽芽吐绿,生机盎然。
安静片刻,沐熙转身到黄花梨翘头书案后,开口道:“今年幽州的春季来得晚了些,终于把这玄鸟盼回来了。”
青禾将打开的窗合住,挡住外面吹来的冷风,又将桌面上的茶盏置于一旁,掏出早上游隼从南海送回来的密信,递给沐熙。
随即开始沏茶,答道:“是晚了些,前些年我们从扬州回来时,总是先它一步启的程,就是为了一同到达幽州。”
说完,把沏好的茶放在沐熙面前,示意她小心烫。
沐熙拆开火漆印章,快速浏览完后将信递给青禾。忍不住咳了几声,忙端起茶盏喝茶平复。
青禾一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一边查看信件,问道:“太子不是在南海打仗吗?怎么突然开始收购茶叶了?”
“谁知道呢?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沐熙放下杯盏。
有意思,南海战况未定,太子还有闲心收集茶叶,怕不是早已打完,等待回朝时机罢了。
“那姑娘,这南海通商一事,太子会不会已经发现了?”青禾担忧道。
“槿娘既已传信于我,想必她已经做好和太子合作的打算了。既然如此,那便给他一点线索。青禾,帮我研墨,我要传信给大哥哥,让他早做准备。”沐熙沉吟片刻。
“是,姑娘。”青禾拿出特制楮皮纸,坐于书案旁侧,开始研墨。
待墨迹干透后,青禾将纸张卷成小卷,打开窗户,一头游隼猛地飞出房间,扎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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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落帆湾
沧溟浩渺,苍波万顷,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艘巨轮行于沧海。船头之上,数人肃立,衣袂随风微扬。
“殿下,打探清楚了,这艘船的主人名叫槿娘,本为茶商,丈夫死后接管家业,转型航运,昨日买的茶叶就是她们家的。”
一名身穿藏青交领劲衣的年轻男子走近船头低声道。
今日晨时,一封素笺悄然落于太子所住的江郊隐院。信中言辞隐晦,邀他移步落帆湾,登船一叙。
可他们上船后,这主人家却迟迟不出现,只有一些仆役各司其职。
“承晏,会不会有诈?”岑枕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那些仆役乍一看跟寻常百姓没区别。可岑枕川目光锐利,略一打量便察觉端倪,其中多数人走路轻巧,善用巧劲,绝非普通仆役。
“她既敢邀孤前来,定是知道孤的身份,不会轻举妄动。”
李承晏望着在空中掠过的游隼,平静道,“落庭,让我们的人收着点。”
那名藏青交领劲衣的男子低头应是,随即暗中抬手示意。
那游隼俯空而下,掠过海面,嘴衔细鳞小鱼,停于船帆之上。
一女子拉开织锦缎帘,缓缓走上甲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拱手道:“听闻这南海县来了个贵人,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李承晏收回目光,看向来人,开口道:“掌柜今日相邀,不知所谓何事?”
“公子真是神通广大,胆识过人。”槿娘扫过水面波纹,意有所指。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已查清她的身份,且提前在水面上设防,这位太子,不简单啊。
李承晏不置可否。
“那妾身便明说了,今日相邀,是为了和公子做一桩买卖。”瑾娘笑意盈盈道。
“哦?掌柜家财万贯,什么买卖还需与虎谋皮。”李承晏打量着船上紫檀雕纹的门舱和通铺云锦软毯的甲板。
“与虎谋皮。”槿娘低声重复,随即笑出声来:“公子认为,我这船如何?”
“巧夺天工,气吞山海。”李承晏从不吝啬对民间工艺的夸赞。
话一落下,他随即反应过来,语气冷了下来:“你想与南海通商?”
“你可知,你在跟谁谈生意?”
“自是知道。”瑾娘面色不变。
李承晏眸色微沉,语声危险,含着几分审视:“你是怎么知道南海的消息的?”
槿娘没有急着回复,只是举起手来,船杆上游隼便落于她臂弯,她才慢悠悠的接过身后奴仆递出的鱼干,喂至鸟喙。
见对面暗中握紧武器,也只是浅笑,回道:“世人来往,皆为利一字。你看,这生灵都懂得道理,公子不会不懂。”
李承晏没有说话,看向游隼,暗中思忖。
这话倒是提醒他了,这南海地界势力错综复杂,南夷国虽然已经降了,难免会有人贼心不死。
他松口道:“你要什么?”
槿娘勾起嘴角,答:“很简单,商船过关时,放松省察,免去苛扰盘查即可。如此,妾身愿让3成利。”
李承晏不容置喙:“6成。”
“公子莫要说笑了,妾身手下还有这么多兄弟要吃饭呢。”
李承晏:“掌柜不要忘了,你在跟谁谈交易。”
“妾身当然不会忘,若是与皇家做买卖,让他六利又如何。可若是与公子做买卖,这……”
槿娘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了。
点到为止,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
落庭跟岑枕川二人看向太子,指尖悄然握紧腰间武器,等他拿主意。
李承晏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压:“那便再加一成。掌柜是明理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不必再教了。”
这是要把这桩买卖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太子的私库了。
槿娘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字字分明划清界限:“妾身明白,今日之事决不会泄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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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船,落庭面露疑色,不解道:“殿下,咱们当真要跟此人合作?”
岑枕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回:“这你就不懂了,这通商是迟早的事,眼下南海势力错综复杂,有人愿意当出头鸟,岂不正合你家太子的心意?”
落庭看向太子,见他没有回应,便知道岑枕川没说错。
趁太子不注意,抬起手肘悄悄给了岑枕川一下。
李承晏没有理会二人的小动作,开口:“在这南海待的时间太久了,差不多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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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幽州
难得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沐熙终于被允许出门闲逛。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摩肩擦踵。
沐熙停在一家卖首饰的摊贩前,正盘算着给家里人带点礼物。
“姑娘好眼力,这是长安今年刚出的新品,可火热了,长安的贵女们都抢不到货。”
那摊主看二人衣着华贵,气质非凡,眼睛一亮,弓着身子咧嘴笑道。
“是嘛,那掌柜这怎么还有?”沐熙拿起簪子仔细打量。
“我知道我知道,鱼大叔昨天刚从长安探亲回来,他在长安有家人。”旁边馄饨摊家的小孩举起手来,大声说道。
“去去去,哪有你个小孩说话的份。”
鱼大叔脸色一变,挥了挥手,示意小孩别在这捣乱。又转头赔笑道:
“二位姑娘不要介意,小人在长安确是有一远方亲戚,这簪子就是小人特意交代他留着,想着回幽州卖一卖。”
“姑娘放心,绝对不是赝品。”
沐熙见那小孩只是撇了撇嘴,等摊主扭头后,又在座位上扮起了鬼脸,不由笑出声来。
“你这簪子我要了。”抬手示意青禾给钱。
而后,二人正打算前往长风酒肆,就被一皂衣小吏拦下。
“沐姑娘,主君请姑娘前往刺史府议事。”小吏三两步追上她们,拱手行礼道。
沐熙跟青禾对视一眼,知道出事了,便跟着那小吏走了。
她们走后,鱼大叔开始收东西走人。
“鱼大叔,你今天不摆了?”那小孩问道。
“今日已经赚够了,明日再来。”鱼大叔没好气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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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熙二人到刺史府时,人已经到齐了。
沐熙走进去一一行礼问安后坐下。
看向沐潮平,平静问道:“阿爹,长安信上写的什么?”
路上,皂衣小吏已然将情况说明清楚了。
沐潮平看完信,将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开口怒斥:“这朝廷简直是得寸进尺,卸磨杀驴!”
见此场景,沐辰无奈开口道:“昨日朝会上,圣上宣布要在两月后举办大朝会。”
沐熙看向沐辰,知道不止这些,不然啊爹不会那么生气。
果然,沐辰停顿片刻,继续道:“圣上还说,长安风水好,遍地名医。”
沐潮平破口大骂,连连拍桌:“岂有此理,三年前为了逼我们出资,要青儿入宫,如今倒好,长渠修好了,不缺钱了,又要熙儿留在长安。”
幽州刺史万俟通焦急的走来走去:“如今该如何是好?二姑娘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些,又要她留在长安。”
沐熙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二人开演,直到听见沐辰“咳”了一声,才收紧喉咙,声音轻颤:
“阿爹跟刺史不必担心,这长安城卧虎藏龙,说不定…去了那我的病能好起来。”
说到最后,沐熙微微抽泣,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二人更是夸张,竟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沐潮平边哭边嚎着“我儿苦啊”“我沐家苦啊”。
沐潮平每嚎一句,万俟通就跟一句“苦啊”“苦啊”。
沐熙用眼神询问沐辰,片刻,见沐辰点了点头。
沐熙这才将擦眼角的帕子拿下来,看二人干嚎了好一会,才慢悠悠道:“人走了。”
沐潮平连忙推开万俟通,整理衣冠,板起面孔,佯装生气地问:“好你个沐熙,在这看你爹笑话呢。”
沐熙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没搭茬,转移话题抱怨道:“从出门就被盯上了,转了好几圈都没甩掉,没办法,只能让他们跟来了。”
万俟通心下了然,这刺史府都来过多少回了,这每次见面都是“二伯伯,二伯伯”的叫,怎么今日突然叫起名号了。
沐潮平长叹一声,开口道:“这幽州是长安城的眼中钉,这沐家更是圣上的眼中钉,这朝廷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去了长安,这种情况只多不少。”
万俟通问道:“你说圣上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要沐家人进京了。”
沐辰道纠正:“不是让沐家人进京,是让熙儿进京。”
这沐家在幽州就能将生意布满大晟,圣上是万万不会将他们放入长安的。
可如今是朝廷需要沐家的银子,他不得不将人放进长安。
这从小在扬州长大的沐熙,就是最好的选择。
沐潮平看向沐熙,细细打量,恍惚间看见她幼年在幽州时,生龙活虎的样子,转眼已然变成这个样子,面容清浅,身形纤细。
嗓音微微放缓,话语中尽是不舍:“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望平安顺遂。”
沐家的未来,都交到她手上了。
沐熙起身行礼:“阿爹放心,等我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