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余舟千书

13、“我会回来” 三日后

　　三日后。

　　祝汀胸肋的淤伤好转不少，已经可以不靠人搀扶，慢慢在屋内缓步走动。只是尚不能用力，稍作走动便会气息浮乱，额角渗出薄汗。

　　府医反复叮嘱，切忌劳神费心，需得安心静养。

　　可外面的风浪，并不会因一人的伤病就此停歇。

　　相府那封密信递入宫中之后，流言便如同潮水一般，在朝堂与京城士林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坊间隐约传出说法，兰钦私下招揽来历不明的寒门少年，过分亲近，公私不分，更有甚者，暗指兰钦结纳私士，暗藏异心。

　　流言细碎，不见明火，却字字诛心。

　　这些话没有摆在朝堂明面上，却辗转传入不少官员耳中，也慢慢飘进了兰府的院墙之内。

　　书房之中，兰钦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落满地面的梧桐碎叶，手里捏着手下递上来的密报。纸上寥寥数行，写尽京中四起的流言蜚语。

　　脚步声轻轻响起，祝汀扶着门框，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裹着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袍，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浅淡苍白。

　　听见动静，兰钦立刻将密报收拢，转身看向他，眉头微蹙：“怎么过来了？不在榻上躺着休养。”

　　祝汀淡淡一笑，步子慢慢走到案边：“总躺着，身子反倒越发沉滞。府里的风声，我已经听下人说起了。”

　　府中仆婢私下的议论，终究没能完全捂住。那些关于他来历不明、蛊惑兰钦的闲言碎语，他或多或少，都听见了几句。

　　他神色平静，没有暴怒，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垂眸看向地面。

　　“相府是想借这些流言，逼你做出抉择。”祝汀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要么，将我逐出兰府，落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要么，继续留我在身边，任由流言越演越烈，损毁你的仕途清誉。”

　　这便是对方打的算盘。

　　不用刀兵相见，只用世间口舌，便可将两人困于囚笼。

　　兰钦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

　　“我不会将你送走。”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前世我迫于局势，许多事身不由己。今生，我不会再因旁人的闲言，逼迫你离开。”

　　祝汀抬眼望进他眼底，捕捉到那一闪一闪掠过的沉痛，依旧不解那一句前世背后藏着何等惨烈往事。

　　“可流言伤人。”祝汀的指尖微微收紧，“若是继续发酵，待到上朝之时，相党官员便可当众以此弹劾于你。”

　　他不怕自己背负污名，怕的是兰钦多年筹谋，毁于这些无端是非。

　　兰钦神色沉定，眼底却掠过一抹冷光：“相爷想要借流言造势，我便不会让他如愿。他以为仅凭几句市井传言，便能将我困住，未免太过小看我。”

　　他早已布下棋子。

　　之前吩咐心腹收集的相府侵吞河工银两的账册，已经整理完毕，证据确凿。只是时机未到，尚未呈送御前。

　　只是一旦将罪证抛出，便是与相府彻底撕破脸面，朝堂之上会掀起一场巨大动荡，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门外侍卫快步而来，神色凝重，躬身禀报。

　　“公子，宫中传下圣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圣旨二字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祝汀心头猛地一沉。

　　相府那封密信终究起了作用，皇帝已经听闻坊间流言，要当面召见兰钦问话。

　　兰钦微微闭了闭眼，片刻之后再度睁开，神色已然恢复成那副从容自持的世家臣子模样。

　　“知道了，备车。”

　　侍卫应声退下。

　　祝汀站在一旁，胸口因为心绪起伏，隐隐传来钝痛。他看着兰钦，眼底满是担忧：“陛下召见，必定会问及关于我的事情。”

　　宫中面君，吉凶难料。帝王心思，最是难测，一旦应答稍有差池，便是祸事临头。

　　兰钦转过身，伸手轻轻捧住祝汀的脸颊，目光郑重。

　　“不必忧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只余两人能够听见，“无论陛下问及什么，我自有说辞。你留在府中，关好院门，加倍提防，静待我归来即可。”

　　祝汀望着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简简单单一句“回家”，撞得兰钦心口一颤。

　　前世宫变那一日，他也有人等候，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血染宫阶，天人永隔。

　　他俯身，在祝汀的眉心印下一吻，带着沉甸甸的珍重。

　　“我会回来。”

　　言罢，兰钦转身，取过官袍，大步踏出书房。

　　车马很快备好，车轮滚动，驶出兰府大门，向着巍峨森严的皇宫方向驶去。

　　偌大兰府，再度留给祝汀。

　　他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秋风卷起落叶，盘旋落在脚边。胸肋的伤隐隐作痛，可心底的不安，远比身上的伤痛更加难熬。

　　他清楚，这一次入宫觐见，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皇宫大殿之内，帝王端坐龙椅之上。殿内光线肃穆，空气中处处皆是压迫感。相爷以及数名相党官员，早已立于殿侧，目光沉沉，静待兰钦入殿。

　　一场周旋，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