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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吴一,无依 系统提示 ...

  •   冰冷机械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砸进意识里,没有起伏,像一层薄冰贴在太阳穴上。

      【恭喜宿主,攻略任务全部完成。正在启动脱离程序,传送返回原生世界。】

      谢明遇是被这道声音吵醒的。

      意识还陷在长达十年的混沌里,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飞快翻涌。

      书世界里的四季更迭,无数个熬到失眠的夜晚,还有那个人落在他脖颈上温热的呼吸,全部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冲。

      他闭着眼,胸腔重重起伏,指尖无意识蜷缩,指节绷得泛白。

      耗费整整十年,那个任务终于结束了。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眼皮很重,像是粘了厚重的胶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掀开眼睫。

      入目不是书世界里雕梁画栋的卧房,而是孤儿院宿舍泛黄起皮的天花板,灯管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昏昏沉沉地洒下一点光。空气里混杂着旧木板、洗衣粉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是他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回来了。

      谢明遇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体还是十四岁少年单薄的模样,四肢纤细,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

      脑海里装的却是整整十年在异世界摸爬滚打、活到二十四岁的全部记忆。

      两种年龄的感受狠狠揉在一起,有一种割裂的恍惚。

      他躺着不动,缓了很久,喉咙干涩得发疼。

      “系统?”他小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搞什么?卡顿这么严重,醒过来都磨磨蹭蹭的。”

      没有任何回应。

      那道机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周遭安安静静,宿舍里其他孩子都还在熟睡,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现实的时间几乎是凝固的,于外界而言,不过短短一两秒的流逝,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个人的身体,在另一个世界漂泊了整整十年。

      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床铺。

      谢行简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床位上。

      少年蜷缩着身子,被子半搭在肩头。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眼尾微微向上挑,闭着眼的时候,那份锐利感敛下去,只剩下安静柔和的轮廓。

      两个人唇色都偏浅,淡淡的,几乎没什么血色。

      谢明遇看着那一小片熟睡的背影,心底那一块悬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

      那是他的弟弟。

      他拼了一切想要回来见的人。

      心底漫开一点松快的笑意,他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惯常那副漫不经心、没心没肺的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褪不去的疲惫,那是十年任务磨出来的倦意,被他很好地掩住,不打算展露给任何人看。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

      他将这所有的不适感,全部归咎于系统传送留下的后遗症。

      谢明遇托着腮,回想起自己在异世界的种种。

      那时候他一心只有任务,为了完成攻略不择手段,对那个被他攻略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心动。

      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对方眼底翻涌的痛苦与不舍,他不是看不见。

      那人声音发颤,一遍一遍问他:“你是准备回去见谁?你是有喜欢的人吗?”

      归乡的喜悦压过一切,面对这一番追问,谢明遇心绪亢奋,敷衍地点了头。

      记忆回笼,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脚尖猛地一缩。

      大通铺横七竖八躺满了孩子,呼吸声裹着旧被褥的霉味,沉在昏暗里。

      谢明遇猫着腰,摸黑挪到墙角的铺位。

      那里躺着院长的儿子,整间院里唯一戴着电子表的小胖墩。

      谢明遇半蹲在床沿边,脖子往一个奇怪的方向拧着,脸贴得离床板极近,僵着身子眯着眼,去瞟那点幽幽的蓝光。

      5:41。

      他呼出一口热气,在冰凉的空气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不是个好时辰。

      他直起身,刚往谢行简的方向挪了半步。

      “哐——”

      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暗淡的天光顺着门框劈进来,逆着光站着个肥胖的身影,是院长。

      她手里攥着根细竹条,竹梢磨得发白,人没进屋,先照着门边的铺位狠狠抽了一下。

      “都给我起来!一群懒货,白吃白喝养你们,纯纯浪费粮食!”

      她嗓门尖哑,往屋里走,竹条随手挥,扫过床沿噼啪响。

      眼看着竹条就要落到谢行简的被角上,谢明遇几步扑过去,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他后背一麻,皮肉跟着发烫。

      他立刻直起腰,脸上堆起笑,微微躬着身,手在身后悄悄推了推被子里的人。

      “妈妈,我们这就起。”

      妈妈这两个字说得顺口,像念过千百遍。

      明明这女人从来没给过半分母亲的温软,全院的孩子却都得规规矩矩叫她一声妈妈。

      院长斜睨他一眼,知道他干活利索,平日最是支使得动,手上却没留情,手腕一翻,又抽了他两下。

      “麻利点。”

      竹条带着风擦过肩头,火辣辣的疼钻进骨头缝。谢明遇笑着应了声“哎”,眉头都没动一下。

      女人转身往里头走,竹条呼啸着起落。随即响起孩子的哭叫、被褥摩擦的声响,有人被连人带被拽下床,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谢明遇侧过身,背对着满屋的混乱,低头凑到枕边,声音压得很轻。

      “小简,醒醒。”

      背上的鞭痕烧得厉害,他咬了咬舌尖,把痛意咽下去。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明明是清晨,却冷得像深夜。

      腊月廿四,雪落得密。

      孤儿院老教室漏着风,四盏日光灯管亮三盏,坏的那盏每隔几秒闪一下,把人影拉长又缩回去。

      墙壁下半截刷绿漆,上半截泛黄,孩子们的手在绿漆上磨出灰底的形状。

      窗子开得高,铁栏杆把天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是歪的。

      三十几个孩子坐在门板搭的长条桌后面。

      针穿过珠子的声音很密,噼噼啪啪,像雨打铁皮棚。

      最小的孩子拳头攥着针往珠孔里捅,捅不进去就换一颗再捅,大一点的动作熟,线头一捻、一穿、一拽,珠串在桌面上盘成圈。

      角落里坐着一个孩子。

      瘦得皮包骨,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顶出两片尖锐的轮廓。

      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闷出来的暗沉。五官挤在一起,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丑,颧骨高,下巴短,嘴唇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往下撇。

      线头被他放进嘴里,抿了抿,用牙咬尖,指腹去搓,线炸毛了,细白的纤维一根根炸开。

      他的手指在抖,攥线的时候总有一小截滑出去,从指缝里,像泥鳅。

      一个肥胖的身影向男孩逼近,随后站在了他的身后。

      竹条垂着,离他的后背不到一尺。

      男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线头在指间滑来滑去,怎么也穿不进珠孔,他越急,手指越僵,那颗透明的珠子在掌心里滚了半圈,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

      “小杂种。”

      院长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大,却淬着毒。“眼睛长着出气的?一颗珠子穿半天,你是废物投的胎?”

      竹条带着风落下来。

      “啪。”

      落在肩胛骨上,声音干脆得像一根树枝折断。

      疼痛劈开皮肉的一瞬间,男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跟着裂开了。

      他往前栽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桌角,而那道劈啪声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深藏在记忆深处的锁。

      雨天的水泥地。湿的。

      身后的女人把他放在膝盖上,她在笑,露出两颗金牙:“以后你就叫吴一,跟妈妈姓。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自己笑得很开心。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当时他年纪小,傻吧。

      “砰!”

      椅子被踹倒在了地上。

      后脑勺与地面相接的地方发出了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从吴一脑后滑进他的后颈衣领,温热的,是什么?血吗?吴一想着。

      但他很快就确定了,因为那个他熟悉的、令他恶心的铁锈味已经萦绕在了他的周围,挥之不去。

      好痛。

      吴一仰躺在地面上,看着女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逼近。

      他盯着女人一张一合的嘴,知道院长妈妈是在骂他,但他听不清,耳边只有阵阵嗡鸣,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剧痛传来的瞬间,他出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女人没有停手。

      竹条一下接一下落下来,落在吴一的胳膊上、肩上、蜷起的膝盖上。

      她骂得很脏,嗓子又尖又哑,那些字眼从高处砸下来,混着竹条破风的声响。

      “装死是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你这个小贱种,当初你妈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把你直接扔到河里淹死?”

      女人像是打累了,直起身喘着粗气,视线阴毒地扫过那些偷看的小孩。

      竹条啪的一下,随意抽在了旁边一个女孩的背上。

      女孩呜咽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抖着手,穿珠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周围那些或是庆幸、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同情的目光,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再次只剩下了细线摩擦珠孔、细针穿过塑珠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恐惧,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他们逼迫自己做得更好,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珠子一颗接一颗穿过去,线拉得笔直。

      但这样并不会让女人消气。

      一个平时生活不如意的人,总会通过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来让自己获得一点优越感。

      院长就是这样的人。

      她一把拽住了地上躺尸一样、一动不动的吴一,将人拖到了门外。

      临走前,回头冲教室里的小孩们怒吼。

      “你们一个二个的小杂种,我出去一下,别他妈让我逮着你们偷懒,一群吃干饭的贱种。”

      “砰。”

      门被关上了。

      女人将吴一一把扔在了水管的旁边。

      天像是被开了口子,鹅毛般的大雪簌簌地落下,很快就在吴一黝黑的脸庞上染了一层浅白。

      女人抬起她肥硕的脚踹了一脚吴一,见人没醒,冷笑一声。

      南方零下几度的气温,水管都被冻成了冰,湿冷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这时候倒不觉得麻烦了,回到院里,很快烧来热水,一壶一壶将水管解冻。

      而她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弄醒地上的人而已。

      银白的水珠顺着漆黑的水管喷射在吴一的脸上,刺骨的冰凉,让这个瘦弱的小孩浑身猛地一颤,短小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哟,睡得挺香啊,知道醒了是吧?”

      女人一把扔掉水管,像拎一只小猫一样,一把揪住了吴一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

      水珠顺着吴一的脸颊往下淌,还没等落到地上,便被凝成了一层薄冰。

      吴一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每一寸布料都像一块薄薄的铁皮。

      他的嘴唇发青,牙齿磕在一起,嗒嗒地响,止不住。

      那只不太灵活的手垂在身侧,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像是挂在手腕上的一块冻肉。

      他想蜷起身子,但领子被揪着,脚够不到地,只能那么半吊着,胸腔被勒得喘不上气。

      脑袋里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看女人的脸都是重影的。

      忽然,一个带着笑意、却又稚嫩无比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妈,今天外面好热闹啊,你们在干嘛呢?”

      “这个小野种怎么了?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你别管他了,先过来看我的东西,快一点。”

      吴一和女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只见在不远处的大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裹得像球一样的小男孩,他手里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和一个造型酷炫的陀螺玩具。

      “扑通——”

      吴一被女人毫不留情地丢在了地上。

      女人的声音像是变戏法一般,变得温柔又宠溺。

      “哎呀,小宝啊,你说你这么早出去干嘛呀,这么大冬天的。”

      “快跟妈回去,妈刚刚在屋里给你烤了红薯,热乎着呢,可好吃了。”

      吴一蜷缩在地上,狭窄的视野里,他看着那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嫉妒?羡慕?怨恨?不甘?好像都不是。

      或许……是感恩?对!他感恩这个小胖子。

      即便对方昨天才把他的馒头丢在地上,踩得乱七八糟。

      即便对方指着他的脸,骂他是没人要的小黑球。

      即便对方在自己要盖的被子上撒尿。

      但在这一刻,他确实很感恩对方,来得这么巧。

      可他又有点失落。

      怎么办啊?好冷,他为什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为什么感觉有点热?好想把衣服脱了。

      他想起了林娜给他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火柴好小,烛光也很小,但应该……也是暖和的吧。

      他会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死掉吗?

      或许会吧。

      那太好了……

      在他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吴一……”

      “吴一,你没事吧?”

      那声音很小,听起来偷偷摸摸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但吴一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回应。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吴一,无依,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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