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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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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外面落下一道粗木插销,锁扣扣紧的声响,清晰地传到院内。
柳氏快步走到院门,伸手推了推厚重门板,纹丝不动。门外护院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守在廊下,脚步声来回踱步,清晰可闻。
“软禁了,真的把咱们关在西跨院里。”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急,“大太太这是要把咱们困在这里,隔绝一切消息,等到长老过来的时候,所有证词都已经被她安排妥当,到时候春桃的案子,便会全数算在二房头上。”
沈砚缓步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纱,望向院门口来回走动的护院。两名身强力壮的沈家护院,腰侧都别着短棍,目光牢牢盯着西跨院大门,任何人想要出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她怕咱们出去找到春桃相好的小厮,或是找到作证的丫鬟,戳破遗书的谎言,才急着把咱们圈在这里。”沈砚放下窗纱,神色沉静,“只是院内还有青禾,送饭菜的仆妇每日都会开门一次,这便是唯一向外传递消息的口子。陈忠、庄子上的佃户,还有姑母那边,还不能断了联络。”
青禾脸色发白:“姑娘,院门被封,往后采买、出门送信全都行不通了,护院盯着门口,咱们怎么往外递消息?”
“送饭菜的仆妇,每日巳时会送来早膳,酉时送来晚饭。送饭的婆子不是大太太的心腹,只是厨房里面打杂的,家中还有孩儿住在沈家外围的村落,手头并不宽裕。”沈砚转头看向青禾,“等傍晚送饭的时候,你寻机会,悄悄塞一小块碎银给她,只托她带一句口信给城外的陈忠,不要写任何字条,纸上留字,最容易留下把柄。口信只有两句:春桃之死,私情受责,遗书伪造,提防长老会审。”
青禾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会装作整理食盒,低声跟她说,不让门外护院听见。”
整整一日,西跨院静悄悄的。院里的花木依旧如常,只是院墙之内,像是一座安静的牢笼。门外护院时不时高声交谈几句,说着府里春桃自尽的传闻,流言已经被大太太放出去,大半下人都悄悄传言,是二房母女苛待丫鬟,逼得春桃寻了短见。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托盘碰撞的轻响,送饭的婆子提着食盒走到门前,护院拔下插销,只拉开一条窄窄的门缝,仅仅够婆子侧身挤进来,大门依旧没有全开。
婆子将食盒放在廊下石桌上,正要转身离开。青禾快步上前,假意帮忙掀开食盒盖子查看饭菜,身子挡在婆子与护院视线之间,飞快将一小块碎银塞进婆子的掌心,嘴唇几乎贴到婆子耳边,用气声将口信说完。
婆子指尖一触到银子,身子微僵,飞快抬眼扫了一眼青禾,没有说话,悄悄将银子攥进袖中,轻轻点了一下头,低头提着空食盒,躬身走出西跨院,护院立刻又将木门重新锁死。
关上大门的一瞬间,沈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口信已经递出去,陈忠知晓府内变故,便会立刻着手去寻春桃相好的那名小厮。只要找到小厮,拿到实情,春桃自尽的真相便能揭开。
一连两日,西跨院都处在软禁之中。大太太没有再来传唤她们,府内安安静静,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沈砚和柳氏白日在屋内低声商议对策,夜里轮流留意院外护院的动静。
第三日清晨,院外传来不少脚步声,人声嘈杂。护院打开西跨院大门,大太太领着两名宗族长老,还有府内几名管事嬷嬷,一同来到西跨院的院中。
大太太立在庭院当中,目光扫过院内,淡淡开口:“几位长老今日过来,便是要当面问清春桃自尽一案的始末。弟妹,砚丫头,今日当着长老的面,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年长长老面色肃穆:“春桃一条性命,不能草草了结。若是二房当真苛待下人,依照族规,要有所惩处。若是另有隐情,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方才我们已经盘问过府里丫鬟,那名和春桃交好的丫鬟一口咬定,春桃在西跨院做工受尽驱使,日日落泪。遗书笔迹,府内多名丫鬟辨认,都说是春桃亲笔。”
大太太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证据摆在眼前,二房若是愿意依照先前商议,将两处水田交由府中代管一年,春桃这件事,大房便做主压下,不必继续深究,保全二房颜面。”
柳氏正要开口辩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陈忠带着一个衣衫单薄、面色惶恐的年轻小厮,快步朝着院内走来。守大门的护院上前阻拦,陈忠高声开口:“劳烦通禀长老!小人手里,知晓春桃自尽的实情!”
院内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院门。大太太脸色猛地一变:“谁准许外人进到沈家内院的!护院,快把他赶出去!”
“且慢。”年长长老抬手拦住上前的护院,目光落在陈忠与小厮身上,“让他进来,听听他要说什么。”
陈忠带着小厮踏入院中,小厮双腿不停发抖,一看见大太太,立刻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小人……小人是后院洒扫的小厮阿松,和春桃情投意合,私下约定往后一同离开沈家。前半月,我们偷偷见面,被掌事嬷嬷撞见,嬷嬷狠狠责罚春桃,还放话说,若是再敢私下往来,便要将春桃卖到几百里之外的牙行,永世不得回城。春桃心中忧惧,夜夜啼哭,她寻短见,是惧怕被发卖,和西跨院没有半点关系!”
大太太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一个小厮,为了替二房脱罪,竟敢在这里胡乱编造谎话!可有凭据?”
“有!”小厮阿松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银锁,捧起举过头顶,“这是我送给春桃的定情之物,春桃一直贴身收着。春桃自尽之前,偷偷托厨房的老婆婆把银锁交给我,还留了一句口信,说她是怕被远卖,才走了绝路,万万不要牵连旁人。那封遗书……是春桃走了之后,掌事嬷嬷逼着春桃交好的丫鬟模仿春桃字迹写出来,嫁祸二房!”
跪在一旁作证的丫鬟,听见小厮这番话,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长老转头看向那名作证丫鬟,声音沉下来:“他说的,可是真的?遗书是不是嬷嬷逼着你仿着字迹写的?若是隐瞒不报,便是一同构陷主子,依照族规,要逐出沈家,送交官府治罪!”
那丫鬟身子一软,“咚”地跪倒,泪水汹涌而出,连连磕头:“是……是掌事嬷嬷逼我的!嬷嬷说若是我不仿写遗书,便要把我和春桃一同发卖,我心中害怕,只能照着嬷嬷的吩咐,模仿春桃的笔迹写下遗书,之前说西跨院苛待春桃,也是嬷嬷教我说的谎话!春桃回院之后,从来没有提过二房半句不好!”
真相轰然揭开。
大太太身子一晃,脸色刹那之间褪尽血色,转头狠狠瞪向身侧的掌事嬷嬷。掌事嬷嬷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长长老重重一拍掌心,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可怜春桃一条性命,内宅嬷嬷为了帮大房夺取二房田产,竟想出伪造遗书、嫁祸二房这样狠毒的法子。”
大太太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对着长老屈膝一礼:“此事……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掌事嬷嬷自作主张,瞒着我做出这般荒唐恶毒之事,我全然不知情。”
沈砚静静立在柳氏身侧,淡淡看着大太太。大太太想要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掌事嬷嬷,保全自己。
长老微微摇头:“主母掌管家内仆妇,嬷嬷做出这般大事,要说主母全然不知,难以服众。掌事嬷嬷立刻逐出沈家,送交官府,诬告二房的丫鬟,杖责之后发卖出去。至于大房……府内接连出事,管家贪墨,嬷嬷捏造命案嫁祸族人,大房管家之权,暂且收归宗族长老一同打理,府中大小事宜,长老都要过问。”
大太太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只能躬身领命:“谨遵长老安排。”
一场精心布局、想要夺取二房田庄的命案风波,就此败落。长老不再提田庄代管一事,两处水田,稳稳留在二房手中。
长老一行人离开西跨院,护院也撤去了院门的封禁。阳光毫无遮挡落进庭院,压在母女心头多日的枷锁终于卸下。
院内只剩下沈砚、柳氏、青禾与陈忠。柳氏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抚了抚沈砚的肩头。
“总算又渡过去一关。只是大房接连两次折损心腹,丢了管家之权,大太太心中,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砚望向院外沈家重重飞檐,轻声道:“大太太如今手上没有府中管理权,短时间之内,很难再动用府里下人构陷我们。但是最大的难关,依旧是千里之外,老爷待查办的案子。只要这件悬案一日没有定论,二房在沈家,永远是无根浮萍。姑母那边,许久没有新的回信,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陈忠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姑娘,夫人。方才我进城送信的时候,听见街头官吏闲谈,老爷的案子,近日京里派来的审案官员,已经抵达本地,不日便要开审。”
第十五章
陈忠一句话,院中瞬间静了下来。
柳氏脚步踉跄半步,扶住廊下的木柱,声音微微发颤:“京里派来的审官到了?这么快……先前姑母书信还只说尚有一线转机,没想到已经到开审的时候了。”
“是外地来的钦命官员,不带本地旧吏,审案只凭案卷与人证,不受地方人情牵绊。”陈忠低声继续道,“城里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一回的案子审得极严,主犯早已定谳,牵连进去的官员,轻重全都要当堂裁断。老爷只是从属牵连,若是口供、证据上没有坐实他徇私同谋,便有机会保全功名,最差也只是罢官回乡,不必领重罪。”
沈砚眉头微蹙:“最凶险之处也在这里。主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很可能胡乱攀咬,把不相干的人一并拉下水。一旦他当堂供出老爷参与其事,便是万劫不复。咱们远在沈家大宅,没法去到公堂之上旁听,消息传来晚一步,都有可能误事。”
青禾站在一旁,轻声开口:“能不能托沈姑母,寻人去到审案的衙门,打探公堂审案的实时情形?”
“姑母身居内眷,不便直接出入官府。”沈砚缓缓摇头,“但是姑母夫家,有门生在府衙当差,上一回书信之中隐约提过。我们立刻写一封密信,托人加急送到姑母府上,恳请她托门生留意审案现场,但凡主犯的供词、老爷当堂回话的情形,都尽快送出口信回来。”
柳氏立刻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取笔墨信纸。信上言辞务必隐晦,不能落人口实,万万不能提打探审案口供一事,只问候平安,旁敲侧击询问案情走向。”
青禾取来文房四宝,沈砚提笔,字句斟酌,一封简短的书信很快写就,折好封进信封,外头再裹一层油纸防潮。陈忠将信封贴身收好,应下即刻动身,绕道走城外小路去往姑母府邸,避开沈家正门,免得被大太太安插在外的眼线看见。
陈忠匆匆离去之后,西跨院难得得了几日平静。
大太太自长老收回府中管家权,便深居简出,极少传唤各房,府里大小事务都由两名宗族长老安排族人轮流打理,掌事嬷嬷被送交官府之后,大房院内人心涣散,再也腾不出人手盯着西跨院。只是沈砚不敢松懈,吩咐院内所有人言行谨慎,不可随意和别的院落下人闲谈,防着还有大太太遗留的眼线。
两日后的傍晚,天色将暗,陈忠风尘仆仆赶回西跨院,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姑娘,夫人,信送到姑母府上了。姑母托她夫家那名门生悄悄去了衙门外等候,今日已经开审一轮。主犯当堂供述同党,刻意把老爷的名字一并写进供词里,一口咬定许多谋事的书信,老爷全都看过,默许他行事。”
柳氏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面,茶水泼洒出来,脸色瞬间惨白:“怎么会……老爷从来没有掺和他那些谋私的事,是那人故意攀咬!”
“审官没有立刻定案,没有单凭主犯一面之词定罪。”陈忠连忙继续往下说,“老爷当堂据理辩驳,说那些书信从来不曾见过,二人只是公事往来,私下并无勾连。审官吩咐,三日后复审,要拿出实证,若是拿不出实证,便不能采信主犯单方面的口供。”
沈砚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沉沉:“对方想要坐实罪名,必然要捏造一件物证,最常用的便是伪造书信,模仿老爷的笔迹,写下附和主犯谋划的字句。只要这封伪造书信被送到审官手上,老爷百口莫辩。”
“正是。”陈忠道,“姑母的门生悄悄听见,主犯家中,有一名擅长模仿旁人字迹的清客,这几日一直在赶写书信,打算复审当日呈交给审官。一旦书信呈上,形势急转直下。”
柳氏身子发抖:“那可怎么办?书信一旦交到审官手里,哪里还有辩驳的余地,远在任上,我们半点帮不上他。”
“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沈砚抬眼,“姑母夫家那位门生,可以寻机会把这件伪造书信的内情,悄悄禀报给主审大人。审官奉皇命查案,最忌人犯伪造物证诬陷他人,只要审官心中提前存了提防,复审之时拿到书信,便会派人核验笔迹真伪,一封仿造的信件,一验便能看出破绽。”
“只是这名门生位卑言轻,贸然上前禀报,一不小心,便会被当成胡乱干预审案,惹祸上身。”陈忠眉头紧锁,“姑母也是忧心这点,不敢轻易让门生直接面见审官。”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必当面禀报。寻一个稳妥时机,匿名把清客模仿笔迹、准备伪造书信一事,写成一张纸条,悄悄放到审官临时驻馆的案头。不留姓名,只告知大人提防有人伪造证物。审官素来审慎,看见字条,定然会多加留意书信笔迹,不会直接采信。”
柳氏望着沈砚,眼底带着一丝犹疑:“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凶险?若是被人查到是姑母这边传出的消息,姑母一家都要被牵连进去。”
“字条写得简短,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用市井随处能买到的粗纸,不留任何印记,投递的时候趁夜色,不会查到源头。姑母只吩咐门生寻一个可靠的衙役,寻机会放进去,门生不亲自出手,便不会引火烧身。”沈砚转头看向陈忠,“立刻再送口信给姑母,把这个法子告诉她,要不要行动,由姑母自行决断。”
陈忠不敢耽搁,来不及歇息一口水,转身又匆匆动身出城。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黄昏,陈忠带回姑母的回话。姑母采纳了这个计策,已经托信得过的衙役,趁着审官外出晚间回馆的空隙,将字条悄悄放在了书房案上,全程无人看见。
接下来便是静静等候三日后复审。
这三日,每一日都格外漫长。柳氏常常坐在窗边,遥遥望向通往府衙的大路,一语不发。沈砚一边宽慰母亲,一边吩咐陈忠多派几个人守在衙门外,只要复审一结束,第一时间带回消息。
终于等到复审之日。
从清晨等到日头西斜,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陈忠大步跨进院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夫人!姑娘!审完了!”
柳氏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怎么样?老爷……”
“审官拿到主犯呈上的书信,心中早有提防,当场请来城中常年鉴定笔墨的老先生核验笔迹!一眼便查出,书信是旁人模仿老爷字迹伪造而成!主犯捏造物证诬陷同僚,被审官当堂严厉斥责,供词可信度大打折扣。老爷这边,没有一件实打实的罪证能够坐实。审官当庭宣判,老爷受牵连一事不予定罪,只因为任上监管不力,判革去官职,平安释放!”
巨大的狂喜一下子淹没了柳氏,她捂住嘴,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身子微微晃动。
“没事了……他平安,只是丢了官职,人好好的……”
沈砚长长吐出胸中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浮起浅浅笑意。
一场几乎灭顶的官案风波,有惊无险渡过去了。
“老爷革职之后,收拾行装,不日便会动身赶回这里。”陈忠笑着继续道,“估摸十来日,便能抵达临江。”
沈家大宅之内,大太太很快也听闻了审案的结果。二房老爷平安无事,只是丢了官职,不久便要归府。
大太太立在窗前,远远望向西跨院的方向,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几番谋划,管家倒台、掌事嬷嬷被送走,想要夺取二房田庄的计策全部落空,如今二房男主人即将归家,二房在沈家,再也不是孤立无援的母女二人。
沈砚扶着落泪的柳氏,轻声开口:“爹爹快要回来了。只是沈家之内风波不断,大太太心中芥蒂难消。爹爹回乡之后,咱们是继续留在沈家合府同住,还是寻一处别院,分开安家,也要好好商议一番。两处水田收成安稳,足够一家人度日,不必再困在这高墙之内,时时提防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