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安砚》禄之灼灼

26、第 26 章 第四十

　　第四十九章

　　梨木雕版全部雕刻完毕的那日，周匠人让人把一整块一块的木版整整齐齐码放在作坊的长案上。墨汁研好，铺上好的竹纸，压稳边角，棕刷蘸墨，轻轻一遍一遍扫过雕版。

　　一张带着墨香的书页缓缓揭起，字迹清晰，草药的线条栩栩如生。

　　第一本完整的样书，就这样装订完成。

　　周匠人双手捧着薄薄一册书本递到沈砚面前，脸上带着笑意：“沈姑娘，成书了。”

　　沈砚伸手接过。封面正是她亲笔题写的四个字《乡野草本》，墨色温润，一页页翻过去，草药图样、浅显的文字、毒草警示、麻疹养护、食疗附页全都齐齐全全。纸页之间，混着松烟墨与梨木淡淡的清香。青禾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紫苏的绘图，不敢用力。

　　“终于印出来了。”青禾小声感慨。

　　林叙站在一旁，慢慢翻过几页，微微颔首：“图文相配，语句浅白，就算识字不多的乡人，看图也能分辨大半草药。苏伯的那些采药心得，全部补在了采收的条目之下，实在难得。”

　　“第一本样书，理应先送给苏伯。”沈砚合上书本。

　　几人转身，去往老城苏伯的草药铺子。苏伯依旧坐在门槛分拣药材，看见一行人走来，抬眼，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书本上。

　　“老伯，书印出来了，第一本送来给您。”沈砚双手把样书递过去。

　　苏伯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药屑，郑重接过，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苍老的指尖抚过一幅幅草药图画，看到自己记下的采收要点也印在了纸上，嘴角浮起浅浅笑意。

　　“好，真好。我活了大半辈子，进山采药，只当这些经验跟着我埋进土里，想不到能印在书上，传给十里八乡的百姓。”苏伯抬眼看向沈砚，“往后若是有人拿着这本书来铺子里寻我辨药，我也能帮着看一看。”

　　沈砚笑着说道：“往后府城这边若是要加印，林先生会帮着照看刻印作坊，有什么疏漏，老伯发现了，只管托人捎信给我们。”

　　苏伯把书本小心放到屋内木柜收好，又取来一大包晒干的草药种子交到沈砚手上：“这些是我自家留的，紫苏、薄荷、蒲公英，一并带回去，分给村里各家，房前屋后都种上一点，随用随采。”

　　辞别苏伯，回到客栈。剩下的批量印刷还要几日才能全部印完打包，林叙安排作坊把印好的书本分成几份，一份送去西郊屯田交给陆铮，一份留给府城周边各个村落，剩下的打包交由陈忠装车，随同沈砚一同运回故里。

　　收拾行囊的时候，沈砚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捎回村子交给沈敬之，附上调理孩童盗汗的食疗方子，写明白采挖、食用的法子。

　　几日后，全部书籍印刷装订完毕，一捆捆整齐捆好搬上马车。车厢堆得满满当当，草药种子、苏伯归还的采药笔记，还有府城各个村落乡民送来的土特产，一并安置妥当。

　　动身返乡的清晨，林叙来到城门口送行。春风卷起路边杨花，漫天飞舞。

　　“路途遥远，一路慢行。”林叙递过来一封书信，“若是往后别处州县想要刻印此书，你捎信过来，府城这边刻印作坊我已经谈妥价格，可以直接开印。西郊屯田那边我已经派人先行送信告知，陆铮见到成书，定然欢喜。”

　　“辛苦林先生一路费心相助。”沈砚拱手道谢。

　　“是一桩利民的好事，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林叙微微一笑，“日后若是再来府城，欢迎到寒舍一坐。”

　　陈忠一抖缰绳，车轮缓缓转动，马车驶离府城城门。来时路上遇见麻疹孩童的那座山中小村，刚好就在返程的路线之上。沈砚吩咐陈忠路过村子的时候停下，专门送上几本印好的《乡野草本》。

　　村里的百姓看见成书，十分欣喜，村长小心翼翼接过书本，捧到村中木屋收好，说好每日都会拿出来，给村里的妇人少年翻看辨认草药。

　　再度启程，一路归心似箭。原野换上浓绿的春装，田地里农人忙于农事。几人白日赶路，夜里寻驿站歇息，一路平安无事。

　　这一日午后，熟悉的山峦轮廓遥遥映入眼帘，离家越来越近。青禾趴在马车车窗，远远望着连绵的山野，难掩喜色。

　　“马上就要到家，不知道咱们药圃里面，黄芩是不是快要开花了。”

　　“等回去，就把苏伯送的药籽分给全村人家。”沈砚轻轻摩挲怀中留作自用的一册《乡野草本》，“各家院子种上几株常用草药，小病小痛不必慌忙寻医。”

　　马车驶入村口，路上劳作的乡人一眼认出马车，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听说《乡野草本》刻印成书，个个欢喜。

　　马车停在小院门前。沈敬之和柳氏早早等候在院门口，看见马车归来，快步上前。

　　“砚儿，可算回来了。”柳氏伸手拉住沈砚的胳膊，细细打量，见她气色安稳，方才放下心来。

　　沈敬之目光落在马车上一捆捆的书本，眼底露出欣慰之色。

　　“府城刻印，一切都顺利？”

　　“十分顺利，苏伯、周匠人还有林先生，都帮了大忙。”沈砚翻身下车，随手取下一本成书交到沈敬之手里，“爹，您看一看。”

　　沈敬之慢慢翻开书页，一字一句细读，看到增补的麻疹养护、孩童盗汗食疗方，轻轻点头。

　　“周全，稳妥。周边村落派人来抄书的，往后不必辛苦手抄，直接送他们一册印本便好。”

　　陈忠和青禾忙着卸下车上的书本、药种，搬到小院前厅堆放。消息很快传遍全村，不少乡民陆陆续续赶到沈家小院，都想看一看这本印出来的草药书。

　　夕阳缓缓落向西山，晚霞染红天际。沈砚独自走到药圃边上，晚风拂过一片片翠绿的药草叶片，沙沙作响。

　　她一路从故土出发，南下北上，抗洪救疫、沿江讲学，一路收集山野百草的知识，历经许许多多人和事，如今这本书，终于安稳带回了家。

　　柳氏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晚饭准备好了，今晚煮了你最爱吃的野菜羹。”

　　“来了。”沈砚转身，目光掠过满院蓬勃生长的药苗，眼底安宁柔和。

　　第五十章

　　印好的《乡野草本》很快分发出去。本村一户人家一册，剩下的送往邻村、清河县、西郊屯田。陆铮收到书之后，特意派人送来回信，信上说屯田的农户拿到书便围在一起看图认药，已经在屋前开辟小块土地栽种紫苏与艾草，学堂的先生还会抽出片刻时辰，拿着书本给村里孩童讲解百草常识。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年光景，《乡野草本》的名气越传越远。邻府、甚至隔了一条大江的外省村落，都有人托赶路的商人、行脚书生绕道过来，专程求取一册。有的地方乡民拿到书本，就地寻本地匠人翻刻雕版，在本地印刷流传，书上依旧保留沈砚写下的警示字句，不曾随意删减。

　　小院门前，时常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有的是乡间郎中，过来和沈砚探讨草药药性；有的只是普通农人，带着山野采到的不知名野草，上门请她帮忙辨认，生怕误采有毒的品种。沈砚一律温和接待，仔细辨草、答疑解惑。

　　药圃一年年繁盛起来。沈敬之帮着打理，畦垄又拓宽不少，品种越种越多。每到春夏，满院药香飘出墙外。村里妇人依照书上所载，在自家菜园边角、院墙缝隙种上薄荷、蒲公英。夏日蚊虫多的时候，随手摘一片薄荷叶擦在皮肤上，便能止痒；偶有风寒，采紫苏嫩叶煮一碗温水，很多轻症不必寻药。

　　沈砚日常大多守在小院。前厅依旧当作问诊之处，十里八乡的百姓身子不适便过来求医。不急的病症，她便慢慢调养；遇上急症，便亲赴乡间出诊。遇到适合就地取材的方子，她便指引家属去山野采草药，尽量减轻贫寒人家抓药的负担。

　　只是她不曾闭门不出。每年春末、秋初，天气凉爽，她便带上青禾、陈忠，赶着马车，装上草药种子与几本《乡野草本》，去往周边州县的村落讲学。不再是奔赴疫病的急行，行程慢悠悠，走到哪里便停在哪里，在村口大树之下铺开草药标本，看图识草，讲养护、讲避忌。

　　一路走过的村落，不少人家房前屋后都已经长出药草。有人看见沈砚到来，老远就招手，捧着自己晾晒好的干草药过来请她品评炮制的手法。

　　这一年秋，沈砚一行人去往邻府的山村讲学。讲学结束之后，村里的老者拉着她到村边地头，指着成片生长的艾草。

　　“沈姑娘，都是照着书上说的法子种的。一到收割的时候，全村妇人一起采收晒干，每家都存上一大捆，熏屋、洗疮全都够用。”

　　沈砚望着连片的艾草，心底安然。

　　返程途中路过府城，沈砚特意绕道到老城苏伯的药铺。苏伯头发愈发白了，身子依旧硬朗，坐在门槛分拣药材。见到沈砚前来，脸上露出笑意。铺子里的木柜之上，那一本初版的《乡野草本》静静摆放，书页边角已经翻得微微起毛。

　　“常有拿着这本书的乡人上门找我认草药。”苏伯倒上一杯粗茶，“好多人分得清毒草，不再随便挖不知名野草入口，少了不少误食中毒的事。你这本书，实实在在救了不少人。”

　　离开药铺，沈砚又和林叙小坐片刻。林叙依旧忙着府城民政诸事，这些年也亲眼见到各县村落靠着这本小册子，百姓多了几分自保的本事。

　　“近来南边几郡也托人来信想要印书，雕版若是需要复刻，府城这边刻印作坊随时可以动工。”林叙说道。

　　“不必急于一时，慢慢传。”沈砚轻声道，“读书识草，本就急不得，最重要的是，拿到书的人，心中存着对草木、对病痛的敬畏。”

　　回到小院，秋日的阳光落在药圃上。黄芩已经开过花，根部到了采挖的时节。陈忠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拿着小锄，小心翻土采挖黄芩老根。青禾领着几个姑娘，把采回来的草药摊开，铺在竹匾上晾晒。

　　柳氏站在院角摘青菜，远远看见，唇角含笑。沈敬之坐在书房，翻阅各地寄来的信件，有求医问药的，有交流草药栽种心得的，厚厚一摞。

　　傍晚，一家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吃饭。晚风清浅，药香悠悠。

　　“往后还打算远行讲学吗？”沈敬之问道。

　　“近处州县，每年依旧走上一走。”沈砚望向起伏连绵的远山，“只是我的根在这里，这片药圃，这个小院，是我归处。远方的百姓，若是想要学百草，可自行循着书本慢慢研习；遇到疑难，亦可捎信过来问我。”

　　夜色缓缓漫上山野，繁星铺满夜空。小院灯火温和。

　　她见过洪水滔天、疫病横行，见过乡民受病痛所苦、不识百草的艰难，一路奔走，行医、讲学、著书。如今不必再连夜赶路奔赴一场场危机。日子安静悠长，春种药苗，秋采根茎，有人上门求医，也有人远道前来问草。《乡野草本》一页一页，在无数山野村落之间静静流传，百草生生不息，护着一代又一代乡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