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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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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雨声劈里啪啦砸在江堤之上,浑浊的江水顺着扩大的洞口汩汩向内渗透,泥土被水流不断冲刷,洞口一圈的土块簌簌往下掉落。
守在堤上的县衙主簿脸色惨白,声线发颤:“快!再多填沙包!快堵上去!”
民夫们扛着装满泥土的麻袋拼命往前送,江水力道凶猛,扔上去的几个沙包被浪头一冲,直接顺着渗水口滑歪,根本堵不住缺口。江风裹挟冷雨,吹得人站都难以站稳,远处江面一浪高过一浪。
沈敬之大步走到缺口近前,目光快速扫过整段堤身,高声喊道:“不能只往内侧堆沙包!先拿粗大木桩,钉进渗水口外侧的江底挡住水流,再一层一层叠上装满碎石的麻袋,稳住根基,不然填多少被冲走多少!”
“木桩!还有碎石!”主簿立刻派人飞奔去堤下堆放物料的地方调运。
陈忠脱了外衫,挽起裤腿:“我带着几个年轻民夫下水钉桩!”
“水下暗流凶险,千万当心。”沈砚一把拉住他,迅速从药箱取出止血的药粉与长布条塞给他,“若是被水下碎石划伤,立刻上岸包扎,不要硬撑。”
陈忠一点头,领着三名壮汉,抱着粗木杆,蹚着没过大腿的江水走到渗水口外侧。冰冷浑浊的江水冲击身子,几人咬着牙,合力将木桩朝着江底狠狠夯下去。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珠打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站在堤上一处略高的平台,药箱摊开在身侧,方才受伤的民夫安置在她身后临时搭的雨棚下。她一边留意江堤的险情,一边紧盯着来回奔忙的民夫,一旦有人磕碰受伤,立刻上前处置。
木桩一根根牢牢扎入江底,排成一道简易屏障。碎石麻袋紧接着一摞摞堆在木桩内侧,湍急的江水撞上屏障,势头稍稍缓了下来。民夫争分夺秒,继续填充泥土夯实堤面,渗水的流速肉眼可见慢了不少。
就在众人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江面上忽然一声巨响,上游冲下来一根巨大的断木,顺着浪势直直朝着刚刚钉好的木桩屏障撞过来!
“小心!上游漂来巨木!”岸边放哨的汉子失声大喊。
江里正在加固木桩的几人猛地回头,巨大原木已经近在咫尺。陈忠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身旁两名民夫,自己侧身躲闪,原木重重撞上最外侧一根木桩,“咔嚓”一声闷响,木桩应声裂开,屏障被撞歪,江水再度汹涌往堤内渗透。
陈忠躲闪之时,小腿狠狠撞上水下突出的礁石,身子一晃,差点被江水卷走,他奋力一把抓住残存的木桩,才稳住身形,血水顺着裤腿融进浑浊江水。
“陈忠!”沈砚快步冲到江边,俯身伸手,“快上来!”
陈忠咬牙,借着岸上伸下来的竹竿,一步一步蹚回堤岸,裤腿撕开长长的口子,小腿皮肉被礁石刮出一道深长伤口,血水混着泥水不停往下淌。
沈砚立刻蹲下,剪开沾满泥浆的裤管,伤口外翻,还嵌着细小碎石。雨水不停打湿纱布,她只得先用干净油纸暂时挡住雨水,快速清理伤口之中泥沙,撒上金疮药,层层缠紧布条。
“木桩被撞断,屏障挡不住浪水,再这样下去,缺口还会继续扩大!”主簿望着不断渗水的洞口,声音满是绝望,“若是这段江堤崩了,高处的灾民营地也保不住,数万百姓无处避难!”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江浪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堤岸。沈砚擦了擦脸上雨水,抬眼看向江堤两头,忽然开口:“这段堤身渗水,是江水从外侧慢慢渗进土层,若是我们在堤身内侧,开挖一条导流沟,把渗进来的江水引去侧边低洼沟渠排走,保住堤心泥土不被泡软,便可以争取更多时间加固外侧屏障!不必硬把渗水完全堵死,先把渗进来的水导出去,保住大堤主体!”
沈敬之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可行!堵不如疏,渗进来的积水积在堤身里面,才会慢慢掏空土层,挖导流沟引水排走,堤内泥土能保持坚实!主簿,立刻分出一半劳力,沿着渗水口内侧,横向挖一条导流浅沟,连通侧边的排水渠!剩下的人继续加固外侧木桩与碎石麻袋!”
主簿立刻传令下去,民夫分成两队,一队持锄头开挖导流沟,一队继续往外侧堆砌麻袋。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挖起来反倒省力,民夫奋力挥动锄头,泥土一筐筐运走。没过多久,一条浅浅沟渠成型,从渗水口流进来的江水顺着沟渠,哗哗朝着侧边低洼处流走,堤身内侧不再积水泡土。
外侧新的木桩补充钉下,碎石麻袋层层堆叠,渗水的洞口一点点被压住,水流越来越细。
约莫半个时辰,江面上暴涨的势头慢慢放缓,浪头不再像方才那般狂暴。上游漂来的杂物顺着主河道往下游走,不再撞击堤段。
所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大雨渐渐变小,云层缝隙之间隐隐透出一点灰白天光。
沈砚站起身,抹掉脸上雨水,看向满身泥泞的民夫们,不少人手掌磨破,身上到处是磕碰擦伤。她吩咐青禾把剩余的金疮药、布条取出来,分给众人,简单处理各处外伤。
“暂时稳住了,但是不能大意。”沈敬之伸手摸了摸堤上还湿漉漉的麻袋,“今夜依旧要留人轮班守堤,不间断巡查,一旦水位再度上涨,立刻鸣锣通知营地。”
主簿连连应下,安排民夫分班值守江堤。
一行人踏着泥泞赶回高处灾民营地。营地之内秩序还算安稳,林叙一直守在这里,汤药按时分发,隔离棚里面痢疾病人情况没有恶化。看见众人平安归来,林叙快步迎上来。
“江堤情形如何?方才听见江上传来巨响,营地不少灾民惶惶不安。”
“险之又险,暂时守住了,今夜还要轮班巡堤。”沈砚一边说着,目光扫过营地草棚,眉头微微一蹙,“方才大雨浇下来,不少草棚顶棚简陋,漏雨严重,棚内地面全部湿透,病患躺在湿地上,疮疡、痢疾极易加重。”
林叙轻叹一声:“草棚材料仓促搭建,抵挡不住暴雨。库房还剩下一部分防雨的粗麻布,正好拿来修补漏雨棚顶。我已经安排人手,给重症病患的棚子优先遮盖。”
接下来大半日,众人分头忙碌。民夫修补草棚顶棚,挖好的浅井加盖防雨的棚子,防止雨水脏物流进水井。隔离棚地面再铺一层厚厚的干稻草,不让病人直接睡在黄泥地上。
夜色慢慢笼罩江岸。江风依旧寒凉,营地点燃一堆堆篝火,既能取暖,也能驱赶蚊虫。沈砚吃过简单粗粮,提着一盏油灯,挨个巡查隔离棚里面的重症病人,挨个诊脉,调整药方。
走到棚最里面,一名年老的妇人躺在干草上,气息微弱,看见沈砚过来,枯瘦的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
“大夫……江堤若是再破,我们又要往哪里逃啊。”
沈砚轻轻握住老人冰凉的手,声音温和:“江堤已经加固,还有人整夜看守,不会轻易溃掉。等大水彻底退去,田地露出来,大家便可以慢慢重建屋子。”
安抚好老人,沈砚走出草棚。江堤方向,隐约传来值守民夫走动的脚步声。陈忠小腿包扎好,依旧不肯休息,主动加入守堤的队伍,一瘸一拐地跟着众人来回巡查堤面。
沈敬之和林叙坐在篝火边,低声商议后续的安排。
“大水褪去之后,还要清理整片村落的淤泥,死去的禽畜尸体要集中焚烧掩埋,不能任由留在泥土里面,不然疫病还会反复。”林叙拿着炭笔,在地上简易画出村落地图,“还有饮水井,全部要淘洗消毒。”
沈敬之缓缓点头:“防疫是长久的事。等这边疫情稳住,我们再动身返回府城。”
夜半,一切都安静下来。营地篝火噼啪轻响,江涛声远远传来。就在众人稍稍安歇的时候,江堤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响,当当当一声接着一声,划破深夜的寂静。
守堤之人高声大喊:“快起来!江面上又有大股水头过来!洪峰又来了!”
第三十八章
铜锣急促的声响穿透江岸沉沉夜色,营地瞬间炸开。
草棚里的灾民纷纷惊醒,扶老携幼奔出棚外,一张张脸上满是惊惶。有人望向滚滚大江的方向,浑浊的浪声比入夜之时更加轰鸣,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沈砚手里油灯一晃,灯焰险些被江风吹灭。她立刻将油灯交到青禾手上,快步朝着营地入口奔去。沈敬之和林叙已经站在高地边缘,远眺江堤。
“是上游的洪峰,来得这么快!”沈敬之眉头紧锁,“白日加固的那一段堤口,能不能扛得住?”
一名守堤民夫连滚带爬跑上土坡,上气不接下气:“水头眼看着冲过来了!方才加固的堤段外侧,浪头狠狠拍上去,麻袋一层一层往下滑!值守的弟兄正在拼命填土,人手不够!”
“陈忠还在堤上!”沈砚心头一紧。
“我带着营地里面尚能走动的壮年立刻赶去江堤增援!”沈敬之转身高声喊话,召集营地青壮年男子,“愿意护堤的,随我前去!守住大堤,这片高地才能保全,家人才有安身之处!”
数十名灾民拿起锄头、编织麻袋,跟着沈敬之朝着江堤狂奔而去。
“林先生,营地交给你。”沈砚回头看向林叙,“一旦江堤守不住,立刻组织灾民向着后方更高的山岗转移,优先护送病患、老人孩童。青禾,你留在隔离棚,看好重症病人,药汤不要断。我去堤上,有人受伤我来处置。”
“千万保重!”林叙高声应下,转身去安排转移的预备路线,清点担架,备好火把。
沈砚背上药箱,快步奔向江堤。
江堤之上,浪头一波高过一波狠狠撞向堤身,水花漫天飞溅。白日堆上去的碎石麻袋被巨浪冲击,一层层向外滑移,外侧残存的木桩摇摇欲坠。陈忠拖着伤腿,正和几名民夫死死按住一袋泥土,江水漫过他的腰间,小腿上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江水浸透。
“不要硬扛正面浪头!”沈砚迎着江风大喊,“把麻袋往渗水堤段的两侧堆叠,加宽堤肩,分担水势!”
众人听见喊声,立刻调整布置,不再一味向着缺口堆砌,转而加宽堤身左右两侧。浪头冲击的受力面铺开,对中央缺口的冲击力稍稍减弱。可洪峰势头凶猛,没过片刻,又一层麻袋被浪卷走。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一名民夫嘶吼着,将新的麻袋推上去。
沈砚抬眼望向江上游,洪峰裹挟大量断木、杂草顺流而下,若是再撞上堤身,刚刚稳住的堤段定然直接崩塌。她目光扫过江堤内侧堆放的一捆捆粗大干芦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把干芦苇捆扎成大大的浮排,推到堤外侧水面!浮排可以缓冲浪的冲击力,挡住上游飘下来的断木!”
沈敬之一听,立刻大喊吩咐众人动手。民夫们飞快抱起岸边的芦苇,绳索牢牢捆扎成巨大浮排,几人合力,冒着飞溅的江水,将芦苇浮排推到渗水堤段外侧的江面上。
轰隆一声,巨大浪头撞上芦苇浮排,浪势被打散大半,原本直冲堤身的力道卸掉许多。不多时,上游漂来的一根粗大树干撞在浮排之上,被芦苇缠住,再也撞击不到堤身木桩。
“有用!浪头弱下来了!”堤上有人惊喜大喊。
可长时间浸泡,堤内的泥土依旧不断向外渗水,水流顺着白日挖好的导流沟哗哗外流,堤身还在慢慢发软。
沈敬之俯身摸了摸堤面泥土,高声道:“光靠浮排缓冲不够,我们要取黏土,压在堤最内层,黏土细密,不容易透水!营地旁边土坡后方,就有大片黏土层!”
立刻分出一队民夫,连夜去往后方高地挖掘黏土,一筐一筐飞快运送到堤上,铺压在渗水口内侧堤面。厚重的黏土一层层夯实,渗出来的水流越来越细。
江风刺骨,所有人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依旧不停歇地传递土袋。沈砚守在堤上一处避风的角落,只要有人被碎石划伤、被绳索磨破手掌,立刻上前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陈忠不肯退下,咬着牙来回传递麻袋,小腿伤口不断渗出血水,染红外面的布条。沈砚数次劝他退回营地休息,他只是摇头。
“这点伤不算什么,大堤破了,所有人都要流离失所。”
洪峰最凶猛的半个时辰,每一刻都如踩在刀尖之上。浪头接连不断冲击芦苇浮排,浮排的绳索几次快要崩断,民夫冒着危险上前重新加固捆绳。黏土一层一层夯实,渗水口几乎不再有水流出。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漆黑夜色一点点褪去。江面上汹涌的水头缓缓过去,江水水位慢慢回落,奔腾咆哮的浪声渐渐平缓。
不知是谁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湿漉漉的堤面上。
“洪峰过去了……我们守住大堤了。”
疲惫的欢呼声顺着江堤传开。所有人几乎脱力,满身黄泥,手脚冻得僵硬,望着渐渐平缓的江面,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沈砚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疲惫。她走到陈忠身边,蹲下身拆开他小腿早已浸透的包扎,伤口又有新的渗血,幸好没有再度撕裂。她重新清理伤口,换上干净布条包扎妥当。
“这次可以回去歇一歇了。”沈砚抬眼看向他。
陈忠笑着点头:“好,听姑娘的。”
沈敬之沿着整段江堤缓步巡查一遍,各处堤身稳固,渗水完全止住,这才折返回来。
“守住了。接下来依旧不能放松,留一部分人手轮班巡堤三日,密切留意水位。其余民夫暂且返回营地休整。”
一行人踏着泥泞,返回高处灾民营地。林叙一直守在高地等候,看见众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营地之中,病患一夜安稳,隔离棚里没有新增重症痢疾病人。
接下来几日,江水持续退落。众人一边照料营地病患,一边组织灾民回到原先村落,集中焚烧掩埋洪水淹死的禽畜尸体,淘洗水井,用生石灰给房屋地基、院落消毒。痢疾的病人大多好转,烂疮的灾民伤口慢慢结痂愈合。
灾民营地的茅草棚渐渐空置,百姓陆续回到故土,收拾残垣断壁,着手修缮屋舍。
府城送来的药材、粮食还有结余,沈砚带着众人把余下草药分发给各个村落,留下防疫方子,告知乡民灾后饮水、清理积水的注意事项。
清河县的县令亲自前来道谢,送上感谢信,请沈砚转交府尊。
诸事安顿完毕,北上赈灾的任务尘埃落定。沈敬之、沈砚、陈忠、林叙还有随行的府城医者,辞别清河县一众官吏与百姓,踏上返程,往府城归去。
一路南行,沿途秋意渐浓。马车行进途中,林叙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田野,缓缓开口。
“从西郊屯田、黑松岭安置陆铮一众弟兄,南边四村整治疟疾,再到北边抗洪防疫,短短数月,一桩桩难事落地。沈姑娘仁心,救了许许多多流离之人。”
“不是我一人之力,是无数乡民、民夫一起出力,才一一渡过难关。”沈砚轻声道,“治病救人,终究只是治标,百姓有土地耕种,有干净水饮用,懂得避疫自保,才能够长久安稳。”
回到府城,府尊听闻清河县江堤守住、瘟疫平复,大喜过望,在府衙设宴庆贺。宴席之上,府尊再三挽留沈砚留在府城担任医官,专管一府防疫疫病。
沈砚微微躬身,婉言推辞:“多谢府尊厚爱。我本是乡野之人,家中还有田地小院,离家许久,心中惦念。此番游历四方,看过各处民间疾苦,往后若是府城周边再有疫病,府尊派人捎信,我若是力所能及,定然前来。”
府尊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赠送不少药材种子作为送别之礼。
辞别府尊,柳氏早已收拾好行囊,等候多日。林叙前来送行,手中拿着一卷手札。
“沈老爷,沈姑娘。我还要留在府城一段时间,协助府尊继续打理西郊屯田的后续事务。这是我整理的各地防疫笔记,赠与姑娘,或许往后有用。若是往后有缘,期待再会。”
沈砚接过手札,郑重道谢。
第二日清晨,天色晴好。沈敬之一家,带着陈忠、青禾,辞别林叙与府城众人,马车驶出府城城门,朝着家乡的方向赶路。
马车一路前行,风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离家数月,终于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