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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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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被拨动的沙漏,过得飞快。
春节的热闹潮水一般退去,街上的红灯笼陆续撤下,小贩收了摊位,小城恢复平日里安静的模样。
距离张闲兴返回北方的日子只剩三天。
没有人刻意提起这件事,可别墅里面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佣人们私下悄悄帮他清点要带走的行李,换洗的衣物、家里备下的特产,一件一件整理到大箱子之中。拉链拉合的轻响,偶尔从二楼的房间飘出来,每一次听见,都像在无声提醒离别将近。
廊下那日的谈话之后,两个人之间变得更为沉默。
不再有机会像那天一样,坐在阳光底下把心事半掩半露地摆出来。大部分时间,依旧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张遂宁埋在高二的寒假习题里,尽量把空余的时间填满,以此来冲淡心头沉甸甸的离别预感。
偶尔在客厅、餐厅碰面,交谈都止于寻常的问候,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敏感的话题。
二月的天气依旧阴冷,一连好几日都是阴天,看不见太阳。
返校前一天的傍晚,终于落起了细密的冷雨。
雨丝斜斜飘洒,打湿庭院的石板路,光秃秃的紫藤藤条挂满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噼里啪啦往下滴落。
晚饭吃得很早。桌上的饭菜没有除夕那般丰盛,安安静静一顿饭,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张闲兴没有立刻回楼上收拾行李。他撑了一把黑伞,独自走到院子里面,沿着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慢慢走,一直走到紫藤花架之下。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漫天飘洒的冷雨。他抬着头望向头顶盘绕交错的褐色藤蔓。再过一个多月,这里便会缀满一串串垂落的淡紫色花穗,漫天都是花香。而那个时候,他已经身在千里之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遂宁也拿了一把小伞走出来,雨水打湿他的裤脚边缘,他停在距离张闲兴两步远的位置。
“明天就要走了。”张遂宁先开口,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面,听上去很轻。
“嗯,明天上午的高铁。”张闲兴转过身子,雨伞边缘滴落的雨水坠到地面,“学校开学很早。”
一阵沉默,只有雨声绵绵不绝。
“以后……还会回来吗?”张遂宁问。
问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伞柄。其实并不敢奢望一个笃定的答案,只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听见一句准话。
张闲兴垂了垂眼,看向地面积起来的浅浅水洼。
“寒暑假不一定有空。大二课业很重,后续还要准备竞赛。”他没有给出明确的许诺,“有空的话,我会尽量。”
等于变相说了,归期依旧未定。
张遂宁轻轻呼出一口冷气,白雾转瞬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之中。
他早就该料到是这样的回答。
短暂的回家,只是一次偶然,不会成为常态。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依旧横亘在他们的人生之间。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雨越下越密,伞沿不断淌下水线。
张闲兴看着少年微微垂着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歉疚。他其实清楚,自己一直在逃避。逃避少年藏不住的心意,也逃避自己心底不肯承认的动摇。回家这些天,和张遂宁朝夕相处,那份拼命压制下去的牵挂,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一日日愈发清晰。
他很怕再多待几日,自己所有的克制会全部瓦解。
离开,或许对两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好好读书。高二很关键。”张闲兴只能用最疏离的长辈式叮嘱来拉开彼此,“不要分心。”
“我不会的。”张遂宁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倔强,“我会努力。”
夜色慢慢浸满庭院,两个人没有再多交谈,撑着两把伞,一前一后回到屋内。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天清晨,天还是阴沉沉的,残雨已经停下,空气潮湿寒凉。
司机早早把车子开到玄关外面等候。
巨大的行李箱被佣人拎下楼,立在玄关的地板上。张闲兴穿回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背上背包,和管家简单说了几句嘱咐家里的话。
所有收拾妥当,便该动身去高铁站。
他转头,目光落在站在客厅门口的张遂宁身上。
少年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说太多挽留的话。
“我走了。”张闲兴开口。
“一路平安。”张遂宁点点头。
张闲兴顿了片刻,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随即转身弯腰坐进轿车。
行李箱被放进后备箱,车门重重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铁艺大门,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偌大的别墅一瞬间又变回了往日冷清的模样。
喧嚣散去,重回寂静。
张遂宁独自走到廊下,站在昨天淋雨的位置,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地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积下的水痕,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意。
寒假很快结束。
转眼便正式开学。
高二下半学期如期而至。
日子重新回到一成不变的轨道,每天清晨早起上学,深夜下晚自习回家。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周测、月考一场接着一场,试卷如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堆上课桌。张遂宁把绝大多数的精力全部投入学习之中,尽量不让自己总是陷在离别之后低落的情绪里面。
他依旧保留着那个习惯,空闲的时候会翻开错题本,看一看那片已经褪色的紫藤干花。
他们之间的联系,又变回了线上寥寥无几的消息。
不会天天聊天。大多时候,只有周末的时候偶尔会收到张闲兴简短的问候,问问最近考试的情况,叮嘱注意休息。他很少再发北方的风景照片过来。
春天如期降临小城。
气温一点点回暖,寒风褪去。庭院里紫藤褐色的枝桠悄悄冒出嫩绿的芽点,新芽一日日舒展,慢慢长出满架翠绿的叶子,之后一串串花苞冒了出来。
等到满城春风最盛的时候,紫藤轰轰烈烈开了。
一整条花架全部坠满淡紫色的花穗,风一吹,落英纷飞,整个院子到处浮动着清甜柔和的香气。
花开得极盛,只是花架下面,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
某个周末的傍晚,夕阳斜斜照进庭院,大片紫色花瓣随风簌簌飘落。
张遂宁搬一把椅子坐在花架底下,手里拿着手机。他对着漫天垂落的花穗,拍下一张照片。
犹豫很久,还是点进对话框,把这张盛开的紫藤的照片发送了过去。
没有附带文字。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他便把手机搁在一旁,静静坐着看漫天落花。
北方此刻正是傍晚,图书馆里面灯火通明。
张闲兴正对着电脑整理一份竞赛的材料,桌面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图片。
满屏流动的淡紫,层层叠叠的花穗垂落下来,夕阳温柔地铺洒在花瓣上面,是他心心念念,却又刻意错过的风景。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很久。
他望着照片沉默许久,输入,删除,反复好几次。
最后只回复过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很美。】
张遂宁看见回复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美,仅此而已。
他知道隔着屏幕,再好看的花海,也终究没有办法把远方的人拉回来。
时间不停向前流淌。春去夏来,期末的脚步很快逼近。高二下半学期飞快走向尾声。
期末考结束,暑假又来了。
这一次张遂宁没有再偷偷在心里面默默期待归期。
他已经慢慢学会不再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反复消耗自己。
放假之后的某一天,他主动问了一句张闲兴暑假的安排。
隔了半天对方才回消息,说暑假要留在学校参加封闭的竞赛集训,整个假期都不会回去。
又是留校。
张遂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平静地敲下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失落的抱怨。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他退出聊天界面。
盛夏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桌,庭院的紫藤再度开得热闹繁盛。
又是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夏天。
一千八百公里之外,北方大学校园的集训已经开始。
实验室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白天泡在机房和会议室,夜里常常还要整理资料到很晚。忙碌可以短暂掩盖心底的念头,可每当深夜结束一天的任务回到寝室,安静下来的时候,那张紫藤花开的照片总会不经意浮现在脑海之中。
张闲兴偶尔会点开和张遂宁的对话框,看见少年越来越少的消息,看见他渐渐不再主动分享生活的点滴。
他能明显感觉到,张遂宁正在一点点往后退。
不再热切地等候,不再抱着渺茫的期盼。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明明一开始,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结果。可等到少年真的慢慢收回所有的热忱,他反而又觉得空落落的。
夏夜,外面刮起很大的风。
他坐在寝室的椅子上,手机握在手里,反复翻看之前那张紫藤花海的照片。
想要说一点什么,编辑了大段文字,最后又全部删掉。
终究什么都没有发送出去。
距离正在无声地改变很多东西。
南方的夏天还在轰轰烈烈继续,少年埋在厚厚的预习高三的书本之间。
属于他们的故事,好像暂时停滞在了隔着屏幕的遥遥相望之中。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往后的春天与夏天,到底会不会有重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