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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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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春天来得极轻极软。
夜风褪去刺骨的冷,日光一日暖过一日。庭院里沉寂一冬的紫藤藤蔓率先苏醒,干枯的枝骨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顺着廊架一圈圈缠绕蔓延。泥土潮湿温润,风里带着初春独有的清浅草木气息。
整座小城都在慢慢复苏、慢慢热闹。
唯独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安静。
张遂宁步入高一下学期之后,生活彻底被新的节奏填满。
课业难度陡然拔高,文理分科的压力悄然逼近,月考周测接连不断,班级的氛围从松弛慢慢转向紧绷。身边的同学忙着刷题、忙着排名、忙着规划未来的分科方向,所有人都在往前赶,脚步匆忙。
他亦如是。
每天清晨六点出门,深夜十点下晚自习回家。
从前用来等人、发呆、闲聊、并肩吹晚风的大把时光,如今被试卷、错题、背诵清单切割得满满当当。
只是再满的日程,也填不满心底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张闲兴的日常。
习惯了回家没有亮着灯的客厅,习惯了餐桌上永远空着的对面座位,习惯了廊下长椅只有自己一人的影子,习惯了发出去的消息隔很久才收到一句简短应答。
开春之后,他们的联系愈发稀少。
不再随手分享晚霞,不再随口吐槽日常,不再半夜闲聊琐碎小事。
从前朝夕相对,一日二十四小时都在同一方屋檐下,眼神一碰、脚步一遇,就是无数细碎温柔。
如今相隔千里,所有交集只剩冰冷的聊天界面。
张遂宁依旧保持着习惯。
路过好看的春日晚霞,会下意识抬手拍照,存进相册,最后却没有发送。
吃到好吃的小吃,会想起从前两人夜市分吃一碗冰粉的夏夜,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想了想,又默默收回。
遇到解不开的难题,第一反应还是想上楼敲门,想喊一声哥。
抬手落空的瞬间,才骤然清醒——
那个人不在了。
不会再俯身耐心给他梳理解题思路,不会在他发呆走神时轻声提醒他看书,不会在闷热的午后切好冰镇西瓜递到他手边。
所有理所当然的偏爱与陪伴,都停在了那个落幕的盛夏。
北方的季节还停留在残冬余寒里。
风依旧干冷,树梢的新芽迟迟不肯冒头,校园里还留着未化尽的背阴积雪。
张闲兴的生活依旧是高强度的闭环。
寒假的实训收尾、新学期的专业课、小组项目、阶段性汇报,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几乎占满他所有时间。
他常常泡在实验室一整天,手机静音塞在书包深处,等到深夜疲惫回寝,才有空翻一翻消息列表。
看见张遂宁发来的日常问候,简短温柔,从不纠缠,从不抱怨。
【今天我们这边开春了,院子长新芽了。】
【今天周测成绩出来了,进步了一点。】
【晚上风很舒服,有点像去年夏天。】
一条条安静、乖巧、淡淡的分享。
没有撒娇,没有委屈,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少年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克制,越来越不会打扰他。
可越是这样,张闲兴心底的沉郁就越重。
他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画面。
十五岁半的少年,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独自长大,独自熬过春夏秋冬,独自面对崭新繁重的学业,独自消化所有的想念与落空。
从前被他护在身后、被他温柔包容、被他日日陪伴的小孩,不知不觉,已经学会了一个人扛下所有情绪。
他大多时候只简单回复:【挺好。】【好好读书。】【注意休息。】
寥寥几字,疏离客气,像隔着一层跨不过的山河。
他不敢多说,不敢温柔,不敢热络。
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
只要稍微纵容一点温柔,心底压抑许久的执念就会疯狂反扑。千里距离筑起的防线,会瞬间溃不成军。
他只能刻意冷淡,刻意精简字句,刻意把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用生疏,来断念想。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高一全员春游。
春日暖阳正好,城郊的山野繁花遍地,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盛放,风吹草浪,满目温柔。
全班同学成群结队,打闹说笑,奔跑拍照,少年少女的热闹鲜活铺满整片山野。
张遂宁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偶尔被同学拉着合照,笑着配合,眉眼温和。
旁人都以为他性格向来如此,温顺安静,淡然从容。
没人知道他站在烂漫春光里,心底最遗憾的念头——
这么好看的春天,没有人陪他一起看了。
以前每一年春天,张闲兴都会陪他逛院子、看新叶、看花开,会陪他出门踏春,会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说每一处风景。
今年春光大好,却只剩他一个人。
春游返程的路上,邻座同学拿着手机和远在外地读大学的哥哥视频,笑着分享一路的春光,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语气亲昵又自然。
张遂宁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树,心底轻轻发酸。
他也好想这样。
好想毫无顾忌地跟他分享琐碎,好想对着屏幕说说自己的开心与疲惫,好想问问他北方的春天到底来没来。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太过频繁的打扰,会成为对方的负担;怕自己太过直白的想念,会让本就疏离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
他只能安安静静,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春游结束当晚,他翻了很久的聊天记录。
从盛夏离别,到凛冬跨年,再到初春回暖。
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对话从温热细碎、日日不断,变成寥寥数语、几日一句。
生疏得让人心头发涩。
也是这天夜里,张遂宁忽然彻底懂了。
有些人的离开,不是暂时远行,不是短暂别离。
是真的,慢慢退出了你的人生。
四月,小城彻底入春。
庭院的紫藤再次爬满整座廊架,新叶浓密,花苞层层叠叠,酝酿着新一轮花期。
年年花开如旧,只是看花的人,再也不能并肩而立。
张遂宁渐渐很少主动发消息了。
不再分享晚霞,不再汇报日常,不再提起家里的花、傍晚的风、学校的小事。
他慢慢习惯了没有回应的生活,慢慢把所有精力压在学习上。
月考一次比一次稳定,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依旧温和待人,安静懂事。
老师夸他沉稳自律,同学说他温柔干净。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有一块地方,早已慢慢变冷、慢慢空置。
北方转眼褪去残冬,迎来短暂明媚的春天。
张闲兴偶尔傍晚从实验室出来,晚风温柔,天光澄澈。
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望着远方辽阔的天际,会骤然失神。
这样温柔的晚风,太像无数个和张遂宁并肩散步的夏夜。
无数个瞬间,冲动会席卷心头——
想立刻买一张返程的票,想回家,想看看庭院的紫藤,想看看那个独自长大的小孩。
可念头升起,又被他强行压灭。
回去又能如何。
短暂温存之后,依旧是离别。
只会让两个人的羁绊更深、牵挂更重。
长痛短痛,他从一开始就选好了。
只是深夜独处的时候,愧疚与思念会悄悄翻涌上来,堵满整个心口。
他会悄悄点开张遂宁的朋友圈。
少年很少发动态,偶尔一条,全是风景、晚霞、校园小路,干净又安静,再也没有半点关于他、关于家里的痕迹。
他的小孩,正在一点点,慢慢戒掉他。
时间走到五月。
南方即将步入盛夏,气温一日日升高,蝉鸣次第响起,空气里漫开初夏温热的气息。
距离张闲兴离开家,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足以让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变得山水相隔、言语寥寥;足以让热烈绵长的惦念,变得克制沉默、不敢声张;足以让十五岁的少年褪去稚气,学会独处、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消化所有的落空与想念。
一年前的夏天,紫藤满架,晚风温柔,少年满心期许,以为岁岁年年、花期依旧。
一年后的夏天,繁花将盛,旧景依旧,只是故人远在千里,早已不复当年朝夕。
两个人依旧牵挂着彼此。
只是一个不敢主动,一个不敢打扰。
隔着一千八百公里的山河,隔着一年漫长的别离,隔着日渐生疏的对话与生活轨迹。
温柔还在,惦念还在,愧疚还在。
唯独从前那般毫无隔阂、亲密无间的朝夕,再也回不来了。
初夏的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吹起满架新绿。
廊下的长椅依旧成双,只是岁岁年年,再无并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