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21、第 21 章

　　日子像是被春风推着往前走。

　　雨停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明媚。庭院里的紫藤顺着廊架肆意地抽枝、冒花苞，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隐隐鼓胀，月季的骨朵缀满低矮的灌木丛，只等一场暖日，便要尽数盛放。

　　可属于高三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学校的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最后的冲刺不再刷新大量的新知识，而是无休止的复盘、查漏、调整心态。教室里随处可见堆叠如山的试卷，黑板右上角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往下跳，每减少一天，心便跟着悬一分。

　　张闲兴回家的时间依旧很晚。

　　有时候学校要组织晚自习答疑，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整个人疲惫得几乎不想说话。进门之后常常只是简单喝一点温水，稍稍坐片刻，便径直上楼扎进书房，继续整理当天的错题。

　　张遂宁的春假已经结束，重新恢复上学。

　　白天他要去学校，傍晚放学回到家，第一件事依旧是看向玄关，听有没有开门的动静。

　　只是很多时候，等到九点、十点，玄关依旧安安静静。

　　他便只能先写完作业，把温热的宵夜留在保温锅里面，写一张小小的便签压在茶几上，告诉张闲兴记得吃，之后才回自己的房间。

　　他渐渐察觉到张闲兴愈发沉默。

　　不再像春雨那一夜，愿意留在客厅长久静坐闲谈。大多数的夜晚，他回来之后短暂停留，很快便回到书房关上房门。

　　那扇书房的门，好像又慢慢隔出了两个世界。

　　张遂宁心里掠过一点点淡淡的惶惑。

　　他会忍不住猜想，是不是模考压力太大，所以哥哥不愿意多说话。又或者，只是考前的状态本就该如此。

　　他不愿往不好的方向去多想，更不愿意去追问，怕自己的追问会变成额外的负担。

　　于是他把所有的顾虑全部收在心底，依旧照旧做好那些细碎的小事。

　　清晨出门之前，他会在厨房备好一罐凉白开放在餐桌上；中午佣人炖好汤，他叮嘱记得留一份；傍晚放学回来，如果看见廊下紫藤又冒了新的花苞，便拿出手机随手拍一张，存到相册里，想着等高考结束拿给张闲兴看。

　　他默默守着，安静等待盛夏到来。

　　离高考还有两周的时候，学校给高三放了短暂的自主复习假。

　　不用再去教室统一上晚自习。

　　张闲兴不用每天一早赶往学校，可以留在家里复习。

　　偌大的别墅，白天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清晨依旧是一同下楼吃早饭。

　　餐桌上的氛围算不上热闹，却也算平和。

　　张闲兴眼底的青黑依旧没有消去，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多数时候垂着眼，慢慢喝粥，眉宇之间始终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今天天气很好。”张遂宁放下勺子，试着找话题，“院子里面好多花苞都快要开了。”

　　“嗯。”张闲兴淡淡应了一声。

　　“等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候，紫藤应该会更好看。”

　　“知道了。”

　　应答很简短，说完之后，他便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了餐厅，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门轻轻咔嗒一声合上。

　　张遂宁坐在原地，看着空下来的座位，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心底那股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明明人就在同一栋房子里面，距离那么近，可又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整个上午，书房的房门一直紧闭。

　　里面传来偶尔翻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很轻，断断续续从门缝漏出来。

　　张遂宁在一楼客厅做自己的作业，时不时便会下意识抬头望向楼梯口。

　　临近中午，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庭院。

　　廊架上面一大片紫藤终于悄悄绽开了第一串淡紫色的花穗，淡淡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屋内，清浅又温柔。

　　张遂宁放下笔，走到落地窗前望着那一串盛开的紫藤。

　　犹豫了很久，他起身走上二楼。

　　站在书房门前，他抬起手，又顿了顿，才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停顿片刻，传来张闲兴沉静的声音：“进来。”

　　他慢慢推开门。

　　书房的窗帘没有全部拉开，屋内光线偏暗，台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书桌上铺满卷子、草稿纸，各类参考书堆得高高的。张闲兴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眉头微蹙，正在看一套理综的选择题。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口的少年。

　　“哥，你要不要出来看一看？”张遂宁的声音放得很轻，“紫藤开了第一串，很香。”

　　张闲兴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可以隐约看见廊架垂下来的那一缕淡紫。

　　他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先不了，还有不少题目没看完。”

　　拒绝的语气不算生硬，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张遂宁站在门口，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

　　“就看一小会儿，不会耽误很久的。”他还是试着再劝一句。

　　“遂宁。”张闲兴放下笔，语调平静，“马上就要考试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意思已经很明白。

　　现在不是看花散心的时候。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遂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点点落空的情绪。

　　“……好，那你继续复习吧。”他低声说道，“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

　　说完，他轻轻带上书房的门，慢慢退了出去。

　　重新回到一楼的落地窗前，独自望向院子里那串孤零零绽开的紫藤花。

　　风拂过廊架，淡紫色的花穗轻轻摇晃，清甜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只是身边没有人同他一起观赏。

　　正午过后，日头慢慢偏斜。

　　张遂宁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廊下。

　　他没有再去打扰二楼的人，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架日渐饱满的花苞，看蜜蜂绕着初开的紫藤来回飞。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有些发烫，少年的神情却淡淡的，少了往日惯有的明亮笑意。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张闲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玄关的门口。

　　大概是做题做得累了，出来透气。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台阶之上，目光遥遥落在盛放的紫藤廊架上面，也看见了坐在廊下的张遂宁。

　　四目相对。

　　张遂宁的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站起身。

　　可张闲兴只是安静看了他两秒，视线很快移开，望向满园盛放在即的花簇。

　　“开得确实挺好。”他低声说了一句。

　　“嗯。”张遂宁应着，往前小小的走了一步，“再过两三天，全部都会开。”

　　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

　　风穿过紫藤花穗，簌簌作响，淡紫色的花瓣偶尔轻轻飘落，落在地面上。

　　有那么一瞬间，张遂宁很想开口问问他，考完试之后，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想问他，填报的志愿是哪里，以后还会不会常常回家。

　　可是话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害怕听见答案。

　　害怕从那张平静的嘴里，听见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

　　有些疑问一旦说出口，那些假装出来的安稳，或许立刻就会碎掉。

　　于是他只能把所有的疑问全部压在心里面，只是安静地站在春风和花香之中，陪着他短暂地站一会儿。

　　没有再多的对话。

　　片刻之后，张闲兴轻轻偏过头：“外面晒，早点回屋去吧，我回书房了。”

　　说完，不等张遂宁应答，他便转身，重新走回房子，沿着楼梯回到二楼。

　　廊下又只剩下张遂宁一个人，满地零星飘落的紫色花瓣。

　　黄昏来临的时候，天边铺开大片橘红的晚霞。

　　这天晚饭两个人是在一起吃的。

　　餐桌上的菜式依旧丰盛温热，只是席间的话语很少。

　　张遂宁扒着碗里的米饭，偶尔悄悄抬眼望一望对面的人。张闲兴吃得很快，心思仿佛依旧还留在书桌的习题之上。

　　“明天周末，你还要一整天复习吗？”张遂宁鼓起勇气问道。

　　“嗯，要把一套往年真题完整做完。”张闲兴回答。

　　“那……高考结束之后呢。”他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随意一点，“考完的那一天，我们要不要出去吃一顿晚饭？”

　　张闲兴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垂着眼，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隔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抬起视线看向对面少年满怀期待的眼睛。

　　他很想直接回绝，告诉少年考完之后他还要收拾东西，要准备奔赴远方，没有时间一起吃饭，没有时间兑现那些关于夏天的约定。

　　可是对上那样一双盛满盼望的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又是那一句熟悉的应答。

　　“再说吧。”

　　三个字轻轻落下来。

　　不是肯定的应允，也不是直白的拒绝，只是一道模糊的缓冲，轻轻推开少年的期待。

　　张遂宁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点。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继续追问。

　　晚饭结束之后，张闲兴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上楼。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别墅，紫藤的香气在夜里变得更加清幽。

　　张遂宁独自走到廊下。

　　晚风带着花瓣的碎香吹过他的脸颊，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面，心底那一份惶惑越来越清晰。

　　很多细碎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面翻涌。

　　新年时候的承诺，冬日落雪的夜晚，春日雨夜的姜茶，还有现在一遍又一遍模糊回避的应答。

　　他隐隐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自己预想的轨道。

　　只是他依旧不敢主动去戳破那一层薄薄的窗纸。

　　他一遍一遍安慰自己，一切只是考前压力太重而已。

　　等到高考结束，所有紧绷全部卸下，一切就会变回从前的模样。

　　二楼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深很深的夜里。

　　张闲兴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开一张志愿填报参考表。外省几所大学的名字一行行印在纸面，隔着千山万水。

　　窗外飘进来一缕紫藤淡淡的花香。

　　他捏着笔，久久没有写下任何字迹。

　　明明抉择早已下定，可每靠近终点一分，心里的煎熬，便加重一分。

　　他知道张遂宁心里的期待，看得见少年眼底藏起来的失落。

　　可他不知道，除了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场既定的别离，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深夜的风穿过廊架，无数待放的紫藤花苞，静静悬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花期将近，大考将至，告别也将至。

　　无人言说的心事，分别摆在两个少年的心底，一个拼命期盼留住当下，一个默默预备着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