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玛里奥：蘑菇王国的旅人》凯蒂瑞拉

1、第 1 章 白浮生

　　白浮生记得那天所有事情。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穿那身马里奥的衣服，如果他没有追出去，如果他没有撞到那个老人——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有的只是那个下午，会展中心的空调开得有点冷，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像冬天的雨。他和所有奇装异服的Cosplay玩家一样穿行在拥挤的大厅里，穿着那身从淘宝上花了五百八十九块买来的马里奥cos服。红帽子，蓝色背带裤，黄色的纽扣，假发勒得额头很痒，鼻子上还粘着一撮黑色的假胡子。
　　他女朋友黛西说过，她喜欢马里奥。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第一个玩的游戏就是超级马里奥。”她第一次去他出租屋的时候，看到了桌上那台旧红白机，眼睛突然亮了，“我爸爸教我的。后来忘记了，就再也没玩过。”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白浮生那时候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我陪你玩。”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里他们一起打通了超级马里奥兄弟、超级马里奥世界、新超级马里奥兄弟。黛西打游戏很菜，总是踩不准乌龟，跳到一半掉进坑里。但她很开心，每次过关的时候都会笑，声音悦耳又俏皮、毫不掩饰的开心。
　　白浮生喜欢看她笑，比喜欢游戏更喜欢。
　　可这半年，黛西不怎么笑了。她开始频繁去外地，一周有两天不在家。他问她去哪，她说家里有事，说了你也不懂。他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隔很久才回，回得很短——“在忙”“晚点说”“先这样”。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毕业季大家都忙，她也忙。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三天前，黛西跟他说，要去外地出差，一周。
　　“去哪？”
　　“杭州。”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吧。”她低头收拾行李箱，没有看他，“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的。很好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然后她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白浮生第二天就收到了漫展的票。
　　那是他一个月前就买好的，双人票。本来想跟黛西一起去，但她说要出差，他就把票塞进抽屉里，没再提。可是漫展前一天晚上，他在网吧通宵打游戏，早上8点出来的时候，手机收到了参加活动的短信，他想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就把那身马里奥cos服从衣柜最底层翻了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
　　可能是太无聊了。可能是想找点事做。可能是——他后来想——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漫展在城西的会展中心，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场馆里全是人。各种coser，各种颜色，各种奇异装扮。有穿女仆装的，有穿机甲服的，有全身涂满蓝色颜料扮阿凡达的。空气里混着香水味、汗味、和爆米花的焦糖味。
　　白浮生走进去，戴着那顶红帽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没什么目标，就是随便逛。路过一个游戏展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展台上在放超级马里奥的速通比赛，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坐在屏幕前，手速飞快，观众围了一圈。
　　白浮生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他想，如果黛西在就好了。她一定会拉着他的手说“你也上去试试”。
　　然后他看见了黛西。
　　白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的。和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站在场馆的另一头，靠近出口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把白裙子照得几乎透明。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个子很高，背对着白浮生。
　　黛西侧着脸，在笑。
　　那个笑，白浮生很熟悉。是她打游戏通关时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毫不掩饰的笑。
　　但不是对他笑的。
　　白浮生的脚钉在了原地。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人群的喧闹、展台的音乐、广播里的通知，全部变成了水底下的闷响。
　　黛西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隔着整个场馆，隔着几百个人，她的目光和白浮生的目光撞在一起。黛西没有认出来穿着马里奥衣服的自己，转头和穿衣服的男人说笑着，他看着他们，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大厅的出口
　　白浮生穿越拥挤的人群追了出去。
　　大街上人群来来往往，他不知道自己在追赶什么，仿佛要来不及了，他穿着那双不合脚的棕色靴子，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有人骂他“走路看着点”，有人被他撞得踉跄，他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人群来来往往的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的穿着打扮。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
　　很轻的一下，但那个人倒了下去。
　　白浮生停下来，低头看。一个老人坐在地上，灰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的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银色的，圆圆的，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浮生蹲下去，伸手扶他。“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看着白浮生，然后笑了。那个笑让白浮生心里一紧，说不出为什么。
　　“没事。”老人说。
　　白浮生把他扶起来。老人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他站直了之后，低头捡起那个滚在地上的东西。是一块怀表。银色的外壳，刻着蘑菇的图案。
　　老人把怀表递到白浮生面前。
　　“你想知道真相吗？
　　白浮生愣住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白浮生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怀表。入手冰凉，然后慢慢变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白浮生抬起头。
　　老人的眼睛看着他，很亮，很深，像能看穿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逃避、所有那些“我没事”的谎言。
　　“什么……真相？”
　　老人笑了。那个笑很温暖，但也很老，老到不像属于这张脸。
　　“你想知道的，所有事的真相。”
　　白浮生攥紧了怀表。
　　身后传来黛西的声音，从十字路口的方向飘过来：“白浮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黛西站在街道红绿灯的路口，白裙子被风吹起来，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清。她旁边站着那个男人，灰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往前走。
　　他又转回来。
　　老人不见了。
　　风从高楼间隙灌进来，吹得手里的怀表链子叮叮响。他低头看，怀表还在。银色的壳，蘑菇的图案，很旧，但很干净，像有人常年带在身上，天天擦拭。
　　他打开怀表。
　　表盘上指秒针在飞快倒转。
　　手里的怀表突然开始发烫。很烫，烫到他几乎要松手，但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动不了。表盘上的数字字开始发光，一个一个亮起来，最后整个表盘变成了一片白色。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有音乐，有脚步声，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有流水声，有笑声。然后他听见了一段旋律。很熟悉。是超级马里奥的背景音乐。但比游戏里慢，慢很多，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哭。
　　他抬起头。
　　街道人群都不见了。
　　黛西不见了。
　　漫展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手里那块还在发光的怀表。
　　然后白色开始裂开。
　　像一块玻璃被敲了一拳，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哗”的一声，碎片四散飞溅。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绿色的地面上。
　　蓝天，白云。远处的山是粉色的，像棉花糖堆成的。脚下的草地是像素的，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在轻轻呼吸。空气里有薄荷的清凉，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蓝色背带裤，红色手套。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胡子还在，但比之前长了一点，硬了一点，像真的。
　　他变成了马里奥。
　　身后有声音。
　　他转过身。
　　那只小乌龟站在他面前。棕色的壳，圆溜溜的眼睛，头上扎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她歪着头看他，然后笑了。
　　“你迷路了。”她说。
　　白浮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小乌龟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我是栗栗。”
　　她顿了顿。
　　“欢迎回家。”
　　白浮生站在那片绿色的草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盘上的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圈空白。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它们只是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栗栗。
　　“这是梦吗？”他说。
　　栗栗歪着头，眼睛弯弯的。
　　“不是梦。”她说。
　　白浮生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
　　栗栗转过身，朝前面走去。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轻的。
　　“这是你的世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