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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提人 御史府的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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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那个人没有来。
赵高在少府库房留着一个空位。库门开着的时辰,他让吏把门多开半个时辰;案上摆着新例的簿子,旁边搁着印泥。
按手印的人没有来。
第四天,来的是一个掾。
二十七八岁,穿皂衣,腰上挂着御史府的符。他把文书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站着。
“奉御史大夫命。”
赵高把文书拿起来。
文书不长:核亡人遗属,前二二九年邯郸入隐宫名籍,与隐官籍室现有吏名录,一并送御史府勘合。
下面盖着御史府的印。
赵高看完,把文书翻过来,看封泥。
封泥没有拆净,还粘在系绳的地方。他伸手捻了一点。
泥是干的,颜色暗。
底下那一层,是紫的。
赵高把文书放下。
宫里用泥,有规矩。公文书用青泥,二千石以上用紫泥配银印,只有乘舆的印,才用紫泥。
御史府的印,用的是青泥。
这一道文书,印是御史府的,泥是乘舆的。
“这一道文书,谁封的。”
“臣不知道。”掾说,“文书到御史府的时候,就是这样。”
“御史大夫看过没有。”
“看过。”掾说,“大夫看完,画了可。”
赵高把文书收起来。
“卿稍等。”
他转身进了里间。
史丞跟进来。
“府令。”
“这不是条子。”赵高说,“这是文书。”
“印是全的。”
“印是全的。”赵高说,“泥不是。”
他把封泥上那一点抠下来,用一块布包了,收进袖子。
“泥是乘舆的。”史丞说。
“臣知道。”
“宫里能拿到紫泥的人不多。”史丞说,“少府掌用印。”
“少府掌用印。”赵高说,“前二二六年冬天,掌用印的那个人,报了亡。”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那要不要报上去。”
“报什么。”赵高说,“报御史府的文书用错了泥?”
史丞不说话了。
赵高从里间出来,在文书上盖了少府的印,签了字。
“御史府要的名录,明日送到。”
“人要今天提。”
赵高看着他。
“什么人。”
“籍室现有吏。”掾说,“名目上写着,一并核。”
“卿的名,写在御史府哪一本上。”
掾愣了一下。
“臣是奉文书来的。”
“御史府的文书,不用按手印。”赵高说,“臣问的是,卿自己。”
掾没有答。
“臣陪卿走一趟。”赵高说。
隐官在城西。两个人到籍室的时候,赵成正在抄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高身后那个皂衣的人,手在笔上停了一下。
“兄。”
“抄你的。”赵高说。
掾把文书摊在案上。
“籍室现有吏,几人。”
“一人。”赵成说。
“姓名。”
“赵成。”
掾取了笔,把名字记下。
“随臣走一趟。”
赵成看着赵高。
赵高没有动。
文书是御史府的,印是全的,名目是对的。他立的那条例,管得住调册,管不住提人。
赵成把笔搁下,站起来。
他把抄了一半的那一页推过来,推到赵高面前。
“兄,这一页我抄完了。”他说,“字丑,别嫌。”
赵高低头看。
一页歪字,一笔一笔往外斜,横不平,竖不直。
天下写平正字的人,他一个也认不出。
只有这个人的字,隔一间屋子他也认得。
赵成跟着那个掾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赵高站在籍室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拐出隐官的土墙。
那天下午,他去了御史府。
他没有进去,在御史府门外那条街上站到天黑。
那条街上人来人往,递文书的、送炭的、抬着箱笼的。他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把进出的每一辆车都看了一遍。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掾从门里出来,上了一辆车。车往北去了。
北边是宫城。
提赵成这一趟,是来试他的。试他拦不拦,试他怕不怕,试他会先去找谁。
他没有去找谁。他在门口站着,站到那辆车看不见了才走。
站在树底下的时候,他想的是赵成。
这些年在宫里,他没有让人抓住过什么。不收礼,不见客,不置宅子,连门外的路都走熟一条。
只有一个人,谁都知道是他的弟弟。
掌灯的时候,他回屋。
他先把少府的借阅簿翻了一遍。文书上写的是勘合名籍,簿子上没有这一笔——提人走的是另外一本帐。
从前他立的例,是给库房立的。
对方没有撞他的例,对方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第四天夜里,赵成回来了。
没有车,没有押送的人,自己走回来的。衣裳还是那一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就是瘦了一圈。
赵高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捧着喝了两口。
“吃饭了没有。”
“吃了。”赵成说,“两顿。多一碗汤。”
“问什么了。”
“问了五回。”赵成说,“头四回问的是同一件事。”
“哪一件。”
“前二二九年,我几岁,籍上写的什么,保人是谁,父亲葬在哪儿。”
“你怎么答的。”
“我照实答。”赵成说,“我今年二十四。前二二九年我八岁。父亲葬在邯郸,坟我没有见过。”
赵高看着他。
“第五回呢。”
赵成把碗放下。
“第五回,问的人换了。”他说,“一个年纪大的,不穿皂衣,穿的是常服。”
“他什么样子。”
“手上都是茧。”赵成想了想,“不是干活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说话很慢,记我的话的时候,字写得很平。”
赵高没有说话。
“他问我,我的字是谁教的。”
“你怎么答。”
“我说,是我自己学的,学不会。”赵成说,“他又问,你兄长平日写的字,是从哪一本简上学的。”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你怎么答。”
“我说,我兄长的字和我一样丑。”赵成说,“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你出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什么。”赵高问。
赵成想了想。
“御史府西边的廊下,挂着一张图。”他说,“一张一张的册页,用线连着。”
“什么册页。”
“我没有看清。”赵成说,“我只看见线上挂着几个名字,名字旁边画着圈。”
“哪几个。”
“我认得一个。”赵成说,“圈上那个名字,是靳和。”
赵高坐在案后,把这三个字想了一遍。
靳和死了两年。两年里,从来没有人这样提起过他的名字。
赵高坐在案后,坐了很久。
赵成看着他。
“兄。”
“嗯。”
“他们不是要问我。”赵成说,“他们是要问你的字。”
赵高把袖子里的那块布取出来,摊在案上。
布上是一点干泥。紫的。
他把这点泥和三片纸摆在一处。
两片是名字,一片是地名,一片是封泥。
赵成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一道文书上抠下来的。”赵高说。
“为什么抠。”
“留着。”赵高说,“往后有人问起这道文书,臣拿得出泥。”
赵成没有说话。
宫里写人的纸,从来不写人。可写字的手,会被人认出来。
他立的那条例,管住了调册的手,管不住提人的文书;管住了少府的库,管不住御史府的印。
今天有人拿一块紫泥,从他立的例上走了过去。
他绕过去的地方,比他撞上来的地方,更让赵高在意。
“兄,”赵成说,“这条例,还要立下去吗。”
“立。”
他把那块布折起来,压在案角。
“立下去,来的人就得留下手印。”他说,“留了手印,臣就知道他是谁。”
“那要是他一直不按呢。”
“那就让他一直不按。”赵高说,“他每来一回,臣就多一道印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明天你回籍室去。”
“回籍室。”
“照常抄册。”赵高说,“臣让周啬夫在籍室的门籍上加一栏:出入的人,具名,按手印,记日。”
“要是提我的人再来。”
“再来,也得按。”赵高说,“他的文书绕得过臣的例,绕不过隐官的门。”
第二天,隐官门籍上果然多了一栏。
进出的吏、匠、送炭的、调册的,一个一个按。那一天按了三个手印。
没有一个是那天来的年轻人。
赵成想了想。
“那要是他连门也不进,站在门口喊我。”
“你就站到门里,隔着门答他。”赵高说,“门里是我们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他说。
“兄说。”
“这些天在籍室,小心着。”赵高说,“出门走大路,回来走大路,天黑之前要进门。”
“我记住了。”
“从明天起,你抄的每一页,抄两份。”赵高说,“一份交上去,一份留给我。”
“为什么。”
“你的字丑。”赵高说,“丑得好。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写得出来。”
赵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抄的东西,兄也看得懂吗。”
“看得懂。”赵高说,“你的字,隔多远臣都认得。”
灯亮着。
案上的四样东西,一样也没有动。
赵高把它们在心里数了一遍。
史丞手里那一块,是十三年前封在一片简上的。原简第一片背面那个槽里,是干在木头上的。今天抠下来的这一块,是新的。
三块紫泥,三个来路。
要名册的人用的是紫泥,递名册的人用的是紫泥,今天来提人的人,用的也是紫泥。
这种泥,不会自己走到文书上去。
他把灯拨亮,取了一片新简,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少府。
写完他没有划。他把那片简夹进袖子里,贴着心口。
从前他以为,在这座城里要找一份名册的,只有他一个人。
今天他知道,那一头也有一个人,也在找,也挂着一张图。
他只手上有几张纸。那一个,有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