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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顶名 工役的旧册 ...

  •   他一夜没有睡。

      案上那两片纸压在一处,他坐着看到窗纸发灰。

      天才亮,赵高出了北门。

      咸阳往北二十里,官道走一个时辰,再岔进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地,隔一段堆一堆碎石。走到头,是一片土墙围起来的场子,墙很高,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

      墙里冒烟。烟从几个土窑里出来,一个窑一个坡。坡下人声很杂,凿石的、拉风箱的、吆喝着抬东西的,都是刑徒,衣裳一样,远远看去分不出谁是谁。

      炭味很重,盖过了别的味。

      场子分三块。东边凿石,石头堆到人那么高;中间是铁作,炉子烧得通红,风箱一鼓一鼓;西边是炭窑,窑口冒着白烟。

      刑徒脖子上都挂着牌。牌上写的是号,不是名。

      门里的墙上写着工役的规矩,头一条是四个字:逃者,斩。

      工役门口两个卒守着。验过传,赵高进去。

      管这里的是个工师,姓任,四十多岁,脸被窑火熏得发黑。

      “府令来查什么。”

      “查一册旧籍。”赵高说,“前二二六年的。”

      任工师愣了一下,还是领他进了名籍房。

      名籍房是墙根一间土屋,三面架,上面堆着一年的册子。工役的名籍一年一造,旧册存档,一份报少府。

      赵高把前二二六年的那一册抽出来。

      册子很厚。他一页一页翻。名在上,籍在下,形貌另起一行,入的日子写在行末。

      翻到冬天那一卷,他停住了。

      那一条写着:赵衍。

      籍:邯郸。

      形貌:断足。

      入册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九。

      赵高站在架前,看了很久。

      “这一条,人还在不在。”

      任工师翻到册末的在亡栏。

      “在。”他说,“前日还在。昨天换班的时辰没见人,臣报了亡。”

      “报亡。”

      “工役里跑一个人,报一个。”任工师说,“去年冬天埋了四十六个,册上都划了。”

      “这三百多人里,籍写邯郸的,有几条。”

      “就这一条。”任工师说,“别处的都有,邯郸的只有他。”

      赵高把今年的册子也抽出来。

      同一条籍,今年的册上,名那一栏是空的,只剩一道刮痕。籍和形貌都还在。

      十四年,年年造册。前二二六年的册上写着赵衍。

      今年的册上,名字被人刮掉了。

      赵高把两册并排摊在案上。

      一个报了亡的人,要活,就得有籍。

      最好的籍,是一个死人的籍。

      一个死人的名字,替他挡了十四年的名籍。

      这个名字,是臣父亲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道凹痕。木头是旧的,凹痕也是旧的。

      十四年前,有人用他父亲的名字,替自己买了一条命。

      赵高站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前二二九年冬天,父亲在少府的保书上写下两行字:同里敞,习秦律,堪用。

      父亲写下那两行字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保的是谁。

      也不知道十四年以后,那个人会顶着他的名字,在咸阳城外二十里,给自己挂上一份断足的刑徒籍。

      “这一条,年头不短了。”赵高说,“这些年,有没有人拿条子来问过。”

      任工师想了想。

      “有。”他说,“前日。”

      赵高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没进来。”任工师说,“让人递了一张条子,问这一条籍还在不在。”

      “条子呢。”

      任工师从案底一个匣子里,把条子摸出来。

      一张窄条,只有一行字:核亡人遗属,问前二二六年入册之断足人。

      字很平正,收笔按得很实。

      “盖印没有。”

      “没有印。”任工师说,“底下写着三个字。”

      赵高把条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奉上命。

      赵高把条子收进袖子。

      “这个人,一个月进城几回。”

      “一回。”任工师说,“送炭。营里的炭、废铁,都是往少府送的。”

      “谁去送。”

      “点名去。”任工师说,“点着谁是谁。”

      “送炭的单子还在吗。”

      “在库里。”

      单子是一卷窄牍,一回一行,写着日子和送的人。赵高抽了最近三年的出来,一行一行看。

      赵衍。

      赵衍。

      赵衍。

      三年,三十几行。这一栏里,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缺过。

      赵高把单子卷起来。

      十四年里,这个人一个月进城一回。从北门进去,从北门出来。

      制书房那张空案,就在北门里面。

      “他的手。”赵高忽然说,“左边那只,是不是少半根指头。”

      任工师抬起头。

      “府令见过他?”

      “臣问是不是。”

      “是。”任工师说,“来的时候就这样。营里没人问过他。”

      “他的脚呢。”

      “断足的都在西边住。”任工师说,“他的鞋,是自己缝的。补鞋的手艺好,营里的鞋破了都找他。他补鞋的时候,让人把鞋放在门口。”

      “人不见。”

      “人不见。”任工师说,“臣也觉着怪。补鞋的活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营里的人叫他什么。”

      “老赵。”任工师说,“也有人叫他赵哑子。他不和人说话。”

      赵高没有再问。

      “去年冬天,四十六个。”他说,“埋单在哪儿。”

      “在库里。”

      “取来。”

      埋单是一卷木牍,一具一行,写着葬的日子和尸身上的记号。工役里死人多,葬在墙外一片坡上,一具一坑,坑前插一块木牌。

      赵高从第一行看起。

      一具,两具,三具……他数到最后。

      四十五具。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五。

      “册上四十六个。”他说,“埋单上四十五。”

      任工师把埋单接过去,从头又数了一遍。

      “府令看得不错。”他说,“少一具。”

      “少的那一具,是哪一个。”

      “划痕最浅的那一条。”任工师说,“去年冬天报亡的时候,臣也觉得奇怪。这一条底下没有写葬的日子,只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留。”

      赵高看着他。

      “这一册亡档,谁写的。”

      “书佐写的。”任工师说,“页末要画押,年年都画。”

      “去年冬天这一册,报过少府没有。”

      任工师想了一会儿。

      “报过。”他说,“年册都要报少府。去年冬天那一册报上去,开春送回来,臣也翻过。”

      “送回来的时候,是几道。”

      “四十六道。”任工师说,“臣记得清。”

      “那一个字呢。”

      “那一个字,臣是后来才看见的。”任工师说。

      赵高把亡档翻到那一页,就着门口的光看。

      那一道划痕的墨很淡。底下那一个“留”字,墨却很实,笔画平正,收笔按得很重。

      和名册上后添的形貌字,和那张条子上的字,都是一支笔。

      “人在哪儿住。”

      “西边号房。”任工师说,“断足的都住西边,离窑近。”

      赵高去了西边号房。

      号房是一长间土屋,通铺,铺上垫草。白天人都在场上干活,屋里空着。

      有个上年纪的刑徒坐在门槛外头编草鞋,见他们过来,忙站起来。

      “住西三铺的人,”赵高说,“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老刑徒看了任工师一眼,才开口。

      “换班的时辰没见着。”他说,“昨天后晌他还在这儿。”

      “后晌有人来找过他?”

      “有。”老刑徒说,“墙外站着一个人。隔着栅栏,和他说了几句话。”

      “那人穿什么。”

      “靴子。”老刑徒说,“靴底很厚。”

      赵高站着没有动。

      “说了几句话?”

      “臣离得远,听不见。”老刑徒说,“说完那个人就走了,他就回号房了。傍晚换班,臣再没见着他。”

      “他夜里做什么。”

      “坐着。”老刑徒说,“不睡。坐到什么时候,臣不知道。他不吹灯。”

      赵高进了屋。

      有一处铺位空着。草铺得很平,边上放着一只木枕。

      他走过去。

      铺上落着一层土,黄,细,掺着沙,沙里有一点白色的石子。他用指头捻起一点,搓开。

      和门槛上那一堆一样。

      和鞋底上那一堆一样。

      铺角还压着一块布。

      布是旧的,磨白了,叠得很整齐,边上有一圈勒痕,像是缠过什么。

      赵高认得这种布。

      一副手套。

      一个人要走三十天的路,脚上没了鞋,就拿它包脚。

      赵高把那块布拿在手里。很轻。

      他把布翻过来,里侧落出一点沙。

      “这一条籍。”任工师跟在后面,小声说,“府令看,是不是要销。”

      “照旧。”赵高说。

      “人昨天就不在了。”

      “臣知道。”赵高说,“他昨天夜里进了城。”

      任工师没有听懂。

      赵高把布折好,放进袖子。

      十四年里,这个人就在咸阳城外二十里,在窑火边上,顶着他父亲的名字活着。

      他一个月进城一回。进了城,就往北门里头站着看。看一间屋子里的人写字。

      看了十三年。

      这十四年,赵高天天从北门进出。

      他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出工役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号房。

      墙外那一片坡上有四十五块木牌,风吹得歪歪斜斜。

      土墙很高,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过午。官道上人来人往。

      赵高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前日有人递条子来问这一条籍;昨天后晌,有人隔着栅栏和他说了几句话;昨天夜里,那个人进了城。

      三件事挨得太紧。

      那张条子上没有印,只有三个字:奉上命。

      写条子的字很平正。和隐官名册上后添的形貌字一样,和少府借阅簿上第一笔的字一样。

      一支笔,三处地方。

      赵高站在官道上。

      往南是咸阳,城门开着。

      他往前走。

      官道上有人赶车,有人挑担,有人牵着马。没有一个人往北边看一眼。

      十四年里,他在咸阳城里找一个人,找了十四年。

      今天他找到的是一份籍。

      那份籍上顶着一个名字。

      赵衍。

      而昨天,有人比他先一天,找到了这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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