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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人用新鞋换走旧鞋 邯郸来的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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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鞋在门里侧摆了一夜。
天亮以后,赵高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
鞋底的土已经干了,硬成一层壳,一敲就掉。土是黄的,里头掺着沙,沙里有一点白色的细石子。
他认得这种土。咸阳这一带的土是深的,踩上去发黑。黄的沙土,在漳水那边才有。
他又看了很久。
鞋帮的里侧,有一道新缝的线。线是麻的,针脚很匀,一针一针挨着走,缝的是鞋口。
缝过的地方磨得快,说明缝上以后,这双鞋还被穿过一些日子。
鞋底里侧粘着一点草屑,干了,碎成末。
赵高认得这一手。西北的道上,赶远路的人会在鞋里垫草,垫得厚,脚底才不烂。
这个人的鞋垫过草。
他把鞋放回门里侧,出门去了北门。
他把鞋放回门里侧,出门去了北门。
北门值房管着进出的人。邯郸那一路的月报,是从北门进来的。
“这个月邯郸来过几批人。”
值房的老吏翻册子。
“一批。”他说,“送月报的卒史,前天到的。”
“叫什么。”
“喜。”
赵高把那一页接过来看。
这一页填得很齐。来处、日子、随身的包裹,都写着。送书人的名字也写着,是那个卒史自己填的,笔画很僵。
“人在哪儿。”
“在驿舍等着领回文。”
“这几天进城的,有没有一个脚上带伤的人。”
老吏把门籍翻过去两页。
“没有。”
“门籍上都写什么。”
“来处、事由、随身的物件。”老吏说,“按例,不写人。”
“不写人。”
“写名字做什么。”老吏说,“人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赵高把册子合上。
咸阳的城门,一天过几千人。册子上留着的都是东西,没有一张脸。
驿舍在城北,一排土房。赵高到的时候,那个卒史正在院子里刷马。
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霜。
“邯郸来的。”
“是。”卒史把刷子放下,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臣叫喜。”
“你这一趟带了什么。”
“一包月报。”
“还有别的吗。”
喜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
“没有了。”
“你身上这双鞋。”赵高说,“是新的。”
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鞋的底是皮的,很结实。
“是新的。”他说。
“在哪儿领的。”
“在邯郸。”
“你自己买的。”
喜不说话了。
赵高站着没有催他。
院子里有风,马甩了甩尾巴。过了很久,喜开口了。
“臣出发的前一夜,有人到驿舍来。”
“什么人。”
“臣没看清。”喜说,“天黑得早,他在院子里站着。他问臣,是不是往咸阳送月报。”
“你怎么答的。”
“臣说是。”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走这一趟,得换双鞋。”喜说,“臣说,臣的鞋还能走。他说,走不到。”
“他把鞋给了你。”
“给了。”喜说,“新鞋。皮的,底很厚。”
“他要什么。”
喜又停了一会儿。
“臣原来那双鞋。”
赵高看着他。
“一双破鞋。”喜说,“臣不认识他。臣问他,你要臣的鞋做什么。他说,有用。”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第二天早上。”喜说,“臣起来的时候,鞋不在门口了。那双手套也不在了。”
“手套。”
“臣的手套,也是旧的,放在鞋边上。”
喜的声音低了些。
“他给臣的是一双鞋,拿走的是一双鞋和一副手套。”
赵高站在那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拿走的那副手套。”
“是旧的。”喜说,“布都磨白了。”
“他为什么还要一副旧手套。”
喜答不上来。
赵高知道。
一个脚上没了鞋的人,要走三十天的路。夜里有石头,白天有沙。他能拿来包住脚的东西,只有那样一副手套。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到了咸阳,把那双鞋送到一个人门口。”
“谁。”
“中车府令。”喜说,“他说,放在门槛外头,摆正,别敲门。”
“他还问了一句话。”喜说。
“什么话。”
“他问臣,咸阳的城门几时开。”
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臣说,天亮就开。”喜说,“他点了点头。”
“他进城了没有。”
“臣不知道。”喜说,“臣到的时候是清早,他是前一夜就走的。”
赵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赵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臣问他是谁。”喜说,“他说,你到了咸阳就知道了。”
“他长什么样。”
“高。”喜说,“比臣高半个头。说话是邯郸口音。”
“他怎么站的。”
喜想了想。
“他没有站。”
“什么意思。”
“他坐在门槛上。”喜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是扶着门框出来的。”
“他的脚呢。”
“臣没看见。”喜说,“他脚底下垫着一块布。布是灰的。”
赵高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往哪儿去了。”
“臣不知道。”喜说,“臣走的那天早上,驿舍的院子里没有人了。”
赵高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他把那双鞋拿起来,坐在案前,看了很久。
这双鞋走了三十天的路,从咸阳到邯郸,又从邯郸回咸阳。
现在鞋回来了,摆在门槛外头,鞋尖朝着门。
那个人没有进来。
赵高知道为什么。
一个脚上没了鞋的人,是上不了阶的。
那天夜里,胡亥来了。
这是他头一回到赵高的屋子。
少年在门口站着,先是看那一张案,看案上的简,看墙上砖缝那条很细的线。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里侧。
“先生,那儿有一双鞋。”
“嗯。”
“谁的。”
“一个死了的人。”
“什么时候死的。”
“前二二六年冬天。”
胡亥走近了些,蹲下去看。他没有伸手碰。
“死了这么久,鞋还这么新。”
“鞋是新做的。”赵高说,“人死的时候,鞋还在路上。”
少年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说,“臣的脚长得快。”
“嗯。”
“臣去年的鞋,今年就穿不下了。”
“公子想要鞋,臣让人做。”
“不是。”胡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臣是说,臣要是有一双穿不着的鞋,臣也留给先生。”
赵高站在灯下,没有答。
“先生,你等他回来。”胡亥说,“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赵高看着门里侧那一双鞋。
“那臣就替他记着。”
“臣也记着。”少年说。
“公子不必。”
“臣要。”胡亥说,“先生说过,记书。臣先记这个。”
“先生怎么不说话。”
“臣在想事。”
“想什么。”
“想一双鞋怎么会自己走回来。”
他在案前算了很久。
咸阳到邯郸,一千二百里。快马十天到,走路要四十天。
那个人给他的日子是三十天。
三十天走不了一个来回。
除非他没有走到邯郸。
赵高把这两个数目写在案上,又抹掉。
靴子的主人、北门的空行、还有那双送回来的鞋,三样东西扣在一起,扣不上。
他坐在那儿坐到天黑透。
那天后半夜,赵高去了少府。
他用的是核保书的名目。库房里的吏认得他,把灯点好,把册子抱出来,就退到廊下去了。
前二二六年的那一卷保书册,他找到邯郸那一页的前后。
那一行是划过的,笔是史丞的。
赵高把灯挪近,取了笔。
他从前在少府的用印簿上看过这个名字许多遍。
少府令史敞。
他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写完,他把笔搁在架上。
一个死了十四年的人,在册子上又有名字了。
保人那一栏,空着。
他又在那一片的下头补了一行小字:前二二六年冬,亡。
按抄录的规矩,亡人要记年月。十四年前那一栏没有人替他写,今天他补上了。
史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府令。”
“你看见了。”
“臣看见了。”史丞说,“此一笔下去,往后有人来查这卷册子,就要问了。”
“问什么。”
“问保人为什么空着。”史丞说,“按律,保书不空栏。空了就是漏了。漏了,就要往上追。”
赵高把册子合上。
他知道那双鞋是什么。
一双鞋摆在门槛外头,鞋尖朝着门。一个人把自己的鞋脱在别人的门外,就是告诉那个人:臣走到这里了,臣走不动了。
十四年前那卷验状上写着两个字。
亡。
十四年以后,他没有在纸上看见那两个字。他看见的是一双鞋。
“那你去追。”
“那你去追。”
史丞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臣追了十四年。”他说,“臣追到的是臣自己。”
他把灯接过去,把那一卷册子抱回库里。
赵高从少府出来的时候,天边有一点白。
风从官道上过来,带着土味。他走过那一段长长的宫墙,走到北门底下,站住了。
守门的卒史向他行了礼。
“府令。”
赵高没有应。
他抬起头,看那道门。门是开着的,外面就是官道。
三十天以前,有一个人从这道门出去,往北走。
回来的时候,他把鞋留在了咸阳,人没有进来。
赵高在门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透。
他转身往回走。
怀里空着。那两片简、那枚缺了角的印,都压在屋里的砖缝里。
屋里那一双鞋,鞋尖朝着门。
不管那个人回不回来,鞋都摆在那儿了。
从今天起,咸阳的名册上有一个名字,保人一栏空着。
赵高走上阶,推开门。
外头的日头照进来,把那道砖缝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