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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三年的账,一道划痕 邯郸那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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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赵高才看清那道刮痕。
昨夜的灯下,木头是黄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日头一照,那一栏才露出本色——旧的地方发暗,被刮过的地方是白的。
他用指甲在那道白茬上轻轻划了一下。
刀口很利,一刀一刀过去,从上往下,刮到边上的时候收了一下力。
十四年前的刮痕会发黑,会起毛,会和旁边的木头一样旧。
这一道是新的。
他心里算过一遍:简从邯郸上路,到咸阳,走了十二天。那道刮痕比这十二天还新。
不是十几年前刮的。
是这几天刮的。
赵高把简合上,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那个人刮掉“赵衍”两个字的时候,知道这一片会送到谁的手里。
他不是在藏那两个字。
他是要让臣看见:这两个字,他刮得掉。
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一片简。
刮痕的边沿很干净,没有木屑,没有毛刺。刮完以后,有人拿细砂磨过一遍。
这个人做什么都稳。
十四年前往名册上添一个名字的时候稳,十三年前报亡的时候稳,这几天刮这两个字的时候,也稳。
那天他先去了御史府。
他要看的不是邯郸那一片,是前二二六年冬天的那一道批。
御史府的旧档在偏院。管档的御史姓周,年纪很大,翻册的时候要借着光。
赵高报了年份和名目。周御史从架底搬出一函,吹了吹灰。
那道报还在里头,卷着角。
报的末尾有一栏:御史批。
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字:留中。
底下签押的位置,空着。
“御史府的批,都有签押。”周御史说,“批的人要落名,出了事好查。”
“这一个没有。”
“这不是御史府批的。”周御史说,“报上来了,御史府不回,这就算是留中。”
“那这两个字是谁写的。”
周御史把简凑近了看。
“抄手写的。”他说,“报送到哪一间文书房,哪一间的人替你补上两个字。补上了,前头那一层就不必再问。”
赵高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
两个字写得平正,收笔按得很实。
“十四年里,”周御史说,“臣没见过谁来问这两个字。”
赵高把简合上,放回架上。
压着他父亲十四年的,不是一个大人。
是一处空。
那天上午,他去了少府。
史丞正在文书房里点册。赵高在门口站定,问得很直。
“保书要销,要什么。”
史丞放下笔。
“要验状。”他说,“吏亡,验状到少府,少府在册上划一道,那一片保书封起来,送御史府。”
“没有验状呢。”
“销不了。”史丞说,“销不了的,就那么压着。”
“有验状的呢。”
“划一道,封起来。”史丞说,“在御史府的库里躺十年。十年以后焚。”
赵高看着他。
“销了,那一片简还在。”
“在。”史丞说,“要躺十年。十年里头谁要看,得御史府批。”
赵高没有再问。
他站在少府的廊下,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律上写着保人连坐。当年写下那两行字的人不在了,可保人的家里,还剩一个赵成。
那一片简压在架上一天,赵成身上就压着一天。
那天下午,他去了廷尉府。
李斯在案后坐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让人上茶。
“府令又来了。”
“臣要那一片验状。”
李斯的手停了一下。
“上回府令来,是要看一眼。”他说,“这回是要拿走。”
“是。”
“拿走做什么。”
“销保书。”
李斯把笔搁在架上,看了他很久。
“府令知道销了以后会怎么样吗。”
“知道。”
“销了保书,府令的父亲就干净了。”李斯说,“当年那个保人替一个亡人担的罪,一笔勾掉。赵衍这两个字,从此和那个人没有关系。”
他停了停。
“可府令要找的那个人,也就跟着干净了。”
廊下的铃响了一下。
“他刮了两个名字。”赵高说。
“什么。”
“邯郸那一片上,他把臣父亲的名字刮掉了。”赵高说,“他自己动的手,把线剪断了。”
李斯没有问邯郸是哪一片。他听懂了。
“剪断线的,”他说,“要么是想跑,要么是不想再有人被他连累。”
“臣分不出他是哪一种。”赵高说,“臣只能先把我弟弟那一条摘出来。”
李斯看着他。
“府令有弟弟。”
“有。”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案底抽出一卷简,解开旧绳。
“验状在这儿。”他说,“府令拿去吧。”
赵高伸手过去。
李斯没有松手。
“臣有一句话,说在前头。”他说,“臣这辈子用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府令是唯一一个,臣看不透的。”
“廷尉不必看透臣。”
“臣不看透,臣只用。”李斯说,“将来有一天,臣要是有求于府令,府令别问是什么。”
赵高看着他手里的那一卷简。
“臣不问。”
李斯松了手。
“府令,”李斯忽然说,“府令找的那个人,是府令的保人,还是府令的仇人。”
赵高把那一卷简收好。
“臣不知道。”
“臣知道府令不知道。”李斯说,“臣是提醒府令——一个人能替另一个人保二十年,也能拿这二十年当刀。”
“臣记下了。”
“再多一句。”他说,“这一片验状,臣留了十三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今天给府令,不是臣大方。是这件事,臣也想干净。”
从廷尉府出来,日头已经斜了。赵高绕了一段路,去了隐宫。
籍室的门开着。赵成伏在案上抄册,写得很慢,笔画歪着挤在一处。
赵高在门口站了站。
从前他看赵成的字,只觉得丑。今天他看那几行歪字,心里忽然松了一块。
天下写平正字的人,他一个也认不出。
只有这个人的字,隔着一间屋子他也认得。
“兄。”
“抄你的。”
赵成低下头,又抄了两行,忍不住抬起头。
“你上回问的那句话,我想了两天。”他说,“我的籍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赵衍。”
“我知道。”
“要是有一天有人来问——”
“有人来问,你说不知道。”
赵成看着他,没有点头。
“上个月,籍室来过一张条子。”他说,“盖着隐宫的印,要调前二二九年邯郸入隐宫的名籍。”
“谁送来的。”
“不知道。”赵成说,“条子照例要焚。这一张我没烧。”
他从案角摸出一张窄条,推过来。
赵高没有接。他看的是那两行字。
平正,收笔按得很实。
条子上写的是“核亡人遗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籍室现有吏,一并核。
赵高把那张条子折起来,收进袖子。
“这个月,你别出隐宫的门。”
“兄。”
“听话。”
赵成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靳和留下那四个字,我原来不懂。现在我懂了。”
“懂什么。”
“替人看着。”赵成说,“他看的不是你。”
赵高没有答。
他一走出籍室,天就擦黑了。
第二天上午,赵高把验状交到少府。
史丞把简摊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保人:赵衍”那一行,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赵高。
赵高站在那里,没有表情。
史丞取过笔,在保书册上找到前二二九年那一行,划了一道。
一道很轻的横。
十三年,就是这么一道。
“销了。”史丞说。
赵高看着那一行字被划掉。
从前他以为,销是一件很大的事。到了眼前,就是一笔。
他记得十四年前那个冬夜。父亲在灯下写下两行字,写完把简递出去,回身又教他背一条律。
父亲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替谁做了保,也不知道十三年以后,要由儿子来销。
这一笔划下去,他心里没有松快,也没有别的什么。
只是有一笔账,从此不欠了。
“验状臣封进库里,报御史府。”史丞说,“府令父亲那一片保书,前二二九年入的,还压在架上。按例,十年后焚。”
“臣知道。”
“府令要取回去看一眼吗。”
“不必。”
赵高转身走了。
晚上他去章台宫。
胡亥案上的简堆高了些,都是抄过的律文。少年见他进来,把笔搁下。
“先生今天在少府。”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公子怎么知道。”
“臣派人跟着先生了。”胡亥说得很平常,“先生说过的,要臣看住自己的东西。”
赵高没有说话。
“先生销了什么。”
“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臣父亲的。”
胡亥想了想。
“销了,是划一道吗。”
“是。”
“划一道,就没有了。”
“没有了。”
少年低头看着案上那一片简,看了很久。
“那臣记住了。”他说,“臣记着这个名字。”
赵高站在案前,没有动。
十四年里,没有人替他记过什么。
“公子记住了,也别说。”
“臣不说。”胡亥说,“臣不说。”
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案上那两片简还并排摆着,灯还亮着。
赵高坐下,取了一片新简,提笔写了两个字。
销了。
写完他看了看,没有改。从前写奏稿,他要划三遍。这两个字,一遍就写成了。
他把简放在门槛底下,压了一小块石头。
夜里的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芯吹歪了一下,又正回去。
那个人既然能在黑里摸十四年的简,就认得出案上摆着的是什么。
两片简,一片上有赵衍,一片上没有。
现在两片一样了。赵衍不在册上了。
赵高把案上那两片简收进袖子,按了按。
路给他清了。
销了保书,那个人替赵家挡的这一件事,就到头了。他要保的人,往后不必他保了。
一个人手里要是再没有旁的事,就只剩一件事:走出来。
他要是还想躲,就得躲着臣一辈子。
赵高把灯拨小,没有吹。
门,他没有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