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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闺蜜与礼物 早上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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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云知微拎着两袋早餐站在隔壁单元四楼门口。一袋是林瑶爱吃的烧麦和豆浆,一袋是她自己的高粱馒头和卤蛋。她腾出一只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位数。“嘀”一声,门开了。
林瑶给过她密码,她也给过林瑶自己家的备用钥匙。两个人住同一个小区,前后楼,串门比回宿舍还方便。云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瑶还在卧室里睡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得足足的。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黄帝内经》,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和一支荧光笔。暑假过半,这姑娘还在啃中医经典。
云知微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反应。她直接推门进去,站在床边,把林瑶的被子往下拽了一截。
“起来。吃早饭。”
林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回去,蒙住脸。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暑假。不上课。走开。”
“吃了再睡。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吃。”
“烧麦。”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瑶慢慢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云知微。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你七点半跑来我家,就是为了给我送早餐?”
“顺便让你陪我去法院。”
林瑶把被子重新蒙上。“不去。”
“陪我去嘛。”
“大暑假的,谁去法院啊。”
“有公开庭审。我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一个学中医的,看什么庭审。”
“你陪我嘛。一个人坐那儿太奇怪了。”
“你一个人坐那儿不奇怪,拉上我才奇怪。”林瑶坐起来,瞪着云知微。素颜,黑框眼镜还没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岁。
“你到底要干嘛。”
“看庭审。你陪我去嘛。”云知微的声音甜甜腻腻的,“中午火锅,加两份毛肚,一份虾滑。晚上奶茶,大杯,加珍珠椰果芋泥。再加一份红糖糍粑和冰粉。”
林瑶瞪着她。云知微眨巴眨巴眼睛。两个人在卧室门口对峙了十秒。林瑶叹了口气。
“云知微,我上辈子欠你的。”
“上辈子我是你姐,这辈子换你当我姐。”
“你二十八,我十九。你比我大九岁,我哪里像姐了。”
“我心理年龄比你小。”
“你心理年龄三岁。”林瑶下床,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我刷牙。等我十分钟。”
云知微笑眯眯地退到客厅,在餐桌旁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茶几上那本《黄帝内经》翻到“上古天真论”那一页,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上午九点半,两个人坐在区法院第三审判庭的旁听席最后一排。
这是她们连续第二天来旁听。昨天那场离婚纠纷,今天这场同居关系析产纠纷,两个案子,两种散场的方式。
昨天那个案子,结婚十二年,男方说不愿意离,女方说等了十二年不想再等。女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单。没有哭,没有发抖,连眼皮都没抬。她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法官问她愿不愿意调解,她摇头。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她想了想,说:“希望他以后按时给抚养费。”就这些。十二年的婚姻,最后浓缩成一句“按时给抚养费”。
林瑶坐在旁听席上,手里的笔从头到尾没动过。
今天这个庭,同居三年,没领证,分手后男方要求女方返还“共同生活期间支出的伙食费”。他当庭掏出一张Excel表,A4纸打印,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日期,金额,备注,精确到某月某日买了什么菜、做了几顿饭。最后一行是合计: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七元四角。
女方坐在被告席上,看着那张表,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冷,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霜。她没有请律师,自己站起来答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法官,他说的这些菜,他也吃了。饭,他也吃了。他是不是要把他吃进去的那部分先吐出来,再让我还?”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下去。
庭审结束后,两个人先后走出法庭。女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没有回头。男方走在后面,在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手里的Excel表散了两页,他没捡。
云知微和林瑶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烈。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上传下来,跟法院门口台阶上的热气混在一起。
“退伙食费。”林瑶喃喃自语,“三块钱的豆浆钱也要算。”
“还有昨天那个。”云知微跟在她旁边,摇头,“等十二年。她等了十二年,就换来一句‘按时给抚养费’。”
“他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林瑶说,“我是说,他们肯定也真心过。怎么到了最后,连一杯豆浆都要算清楚。”
“有可能是分开了但不想让对方好过。即使败诉,也要让对方糟心。”云知微的这个想法让林瑶闭了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云知微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走,去商场。我请你吃甜品。”
甜品店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林瑶点了一份芒果班戟和一杯杨枝甘露,云知微点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冰美式。林瑶挖了一勺班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你说这些人,当初结婚的时候,谁不是奔着一辈子去的。怎么走着走着,就散了。”
云知微用叉子戳着提拉米苏,没接话。
“那个要退伙食费的男的,法官问他上一次给女方做饭是什么时候,他答不上来。”林瑶用勺子搅着杨枝甘露,声音低下去,“爱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几顿饭的分量都撑不住。到最后还要坐在法庭两边,互相举证,互相证明对方有多不好。连个体面都没有。”
云知微抬起头看她。林瑶脸上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她十九岁,背过《伤寒论》,记过几百种方剂,见过针灸铜人上密密麻麻的穴位。可她没见过一个人是怎么从爱到不爱的。这两天她全看见了。
“可惜。”林瑶说,又挖了一勺班戟,“从爱到不爱,最后还要成为对立面。”
云知微放下叉子。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
“我不这么想。”她说。
林瑶抬眼看她。
“女人就应该自立自强。”云知微把杯子放下,语气认认真真的,“你看昨天那个原告,她多清楚自己要什么。她说‘等了十二年,不想再等’,这句话我特别理解。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人变好,等一个人终于学会怎么爱你——那种等法,太累了。她不想等了,就站起来走了。我觉得她特别厉害。”
林瑶嚼着班戟,没说话。
“大女人就该这样。不等着别人来爱自己,自己去爱人。想对谁好就对谁好,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云知微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提拉米苏,举在眼前,像举着一个结论,“给男人送花,送礼物,请吃饭,怎么了?又不是只有男的才能追女的。喜欢就上,不喜欢就撤。干净利落。”
林瑶的勺子停住了。
“等一下。”她放下勺子,看着云知微,“你刚才说——送花?送礼物?”
云知微叉起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嚼了嚼,大方点头。
林瑶盯着她看了三秒,慢慢把勺子放下。“你给贺法官送花了?”
“送了。”
“什么时候?”
“上周。他开庭那天。我等在法院拐角,塞了他一束白玫瑰。”
林瑶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惨叫。她仰头望着甜品店的吊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云知微,他是不是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呵呵。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花就送别人花好吧?你知道男的喜欢什么吗?”林瑶翻了个白眼。
“什么。”
“球鞋。电子设备。手表。键盘。反正不是花。”林瑶拿起勺子,指着她,“你送花,他收是收了,心里肯定在嘀咕——这玩意儿放哪儿,两天就蔫了,扔了又觉得对不起你。你信不信他把那束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某个角落,每天看一眼,发愁。”
云知微想了想。她想起昨晚在他餐桌上看见的那瓶白玫瑰。花瓣蔫了,边缘卷起来,但还在。他剪了枝,换了水,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他没扔。”她说。
“那说明他教养好。”林瑶又翻了个白眼,“你听我的,下次送点实用的。他开庭敲法槌,你给他买副护腕。他写判决书,你给他买个颈枕。他天天开车,你给他买个车载香薰。都比花强。”
云知微若有所思。她用叉子戳着剩下的半块提拉米苏,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那你说——电子设备,具体是什么。”
林瑶嚼着班戟,含糊地说:“耳机啊,手表啊,键盘啊,电动牙刷啊。反正比花实用。”
云知微放下叉子,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商场三楼,数码区。”
林瑶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半口班戟。她把班戟咽下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跟着云知微往甜品店外面走的时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我才是小的那个,怎么天天跟个老妈子似的。”
云知微回头,挽着她的手,把头靠在林瑶肩上,冲她弯了弯眼睛:“因为你靠谱嘛。我靠谱的瑶瑶。”
林瑶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了一下。两个人走出甜品店,往电梯走去。云知微的脚步越来越快,林瑶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看见了新玩具的猫。
走进电梯,她嘴里念念有词“耳机。手表。键盘。电动牙刷。”
“你在念经?”
“我在列清单。”云知微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你说他天天写判决书,键盘是不是挺重要的。机械键盘?那种敲起来‘咔嗒咔嗒’的。”
“法院办公室,你用机械键盘,你信不信他第二天被庭长叫去谈话。”
云知微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电动牙刷呢。他每天刷牙两次,电动牙刷比手动的好用。”
林瑶没有回答。她靠在电梯角落里,看着云知微的侧脸。阳光从电梯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道亮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透了的花。
她伸手在云知微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走吧。我帮你看。数码产品我比你懂。”
云知微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商场三楼,灯火通明,数码区的招牌一个接一个亮着。
“先看耳机。”云知微说,“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应该会听点东西吧。”
林瑶跟在她身后,掏出手机开始查评测。
区法院刑庭办公室。贺知彰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判决书草稿。他写了两行字,放下笔,揉了揉右手手腕。出了一会儿神。
十二点四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砚书拎着一袋外卖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拿不准该不该说。他把外卖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贺知彰。
“贺哥。”
“嗯。”
“我刚才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在街口拐角看见一辆车,有点眼熟。”
贺知彰翻了一页卷宗,没抬头。
“是一辆黑色越野车。”周砚书拆开筷子,语气尽量随意,“停在我们侧门出来那条街的拐角,银杏树底下。”
贺知彰翻页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周砚书。
“车牌我照了一下。”周砚书掏出手机,把手机点开给贺知彰看,观察他的表情。
贺知彰没说话。他认得那个车牌。上周她在法院拐角等他下班,那辆越野车就停在同一棵银杏树底下。今天上午第三审判庭有她的旁听,她来过。庭审十点半结束,现在十二点四十。两个小时了,车应该不在了才对。
“贺哥?”周砚书问,“那车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贺知彰站起来,把卷宗合上,放在文件架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瞬。
周砚书在后面喊:“贺哥,你饭——”
门关上了。周砚书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照片。越野车停在银杏树底下,车牌号清清楚楚。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嘟囔了一句:“这车到底谁的。”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蝉鸣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