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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檐下疑影 落日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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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下的一点柔光斜斜淌进三楼教室,窗框在地板投下狭长整齐的暗影。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祝遥与温檐两个人,门外隐约飘来值日生拖动拖把的细碎声响,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遥远而模糊。
温檐向后退开半步,背脊轻轻抵在课桌的侧边,垂落的睫毛不停颤动。方才悬在纪实本子上方的那只手,缓缓收回到校服裤缝,指尖无意识绞着布料,一道局促顺着脖颈漫上耳尖。摊开的深色册子还留在祝遥的桌面,书页恰好停留在那一行隐晦留言的位置,那句我去过那一处安静的阁楼,安静躺在白纸之上。
祝遥缓步朝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本子上。他刻意放缓语速,没有带着质问的锐气,只像是随口提起一桩寻常小事。
“你在看这个。”
算不上一句问话,温檐却像是被一句话戳中藏好的心事,下颌微微绷紧。他抬眼飞快望了祝遥一次,又迅速垂下视线,目光落向脚下浅色地砖拼接而成的纹路。黄昏黯淡的光线遮住大半神情,让人很难分辨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我回来拿落下的草稿纸。”温檐的声音很轻,轻飘飘散在空气之中,“路过你的座位,好奇本子里面写了什么。”
一句十分单薄的说辞。
祝遥安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他并不打算立刻戳破这套勉强的解释,只是垂眸看向桌面上摊开的纸页。若是仅仅一时好奇,寻常人大抵只会匆匆扫一眼,不会俯身,将手掌悬停在纸面之上,仿佛预备提笔写下什么。方才推门而入时捕捉到的那一幕画面,反复在脑海当中盘旋。
“这份纪实作业属于私人的记录。”祝遥轻声说道,“随便翻看别人的本子,不太妥当。”
温檐的肩头微微下沉。他没有争辩,单薄的身形在落日光影里看着格外孤寂。教室里流动着一段漫长难言的沉默,走廊之中值日生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周遭愈发安静。
“抱歉。”过了许久,温檐低声吐出两个字,话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我没有想要冒犯你的意思。”
简单一句致歉,并不能够解开祝遥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祝遥望向少年略显苍白的侧脸,一个念头缓缓浮上来。会不会写下那句那里适合安放无人言说的心绪的人,就是眼前的温檐。
可他不能够直接开口求证。一旦直白发问,藏在纸面之下全部隐秘便会摊开,两个人之间那一层微妙的距离,便再也无法复原。况且眼下他没有半分确凿证据,一切都只是没有凭据的猜想。
“草稿纸,是什么样的。”祝遥换了一个话题。
温檐愣了一瞬,指尖迟疑地摸向自己的校服口袋,片刻之后摇摇头。
“或许我记错了,东西也许一早便放进书包带走。”
含糊的答复,几乎等于承认方才的说辞只是临时找来的借口。
祝遥不再追问,伸手上前,合上摊放在桌面的纪实本子,收进课桌的储物柜,那一把周一搁置在此的折叠雨伞静静靠在柜角。他弯腰取出伞握在掌心,金属伞骨带着一点傍晚微凉的温度。
“走吧,教室快要锁门。”
祝遥背起书包,率先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温檐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轻轻合上教室木门。长廊里的光线已经沉下去大半,廊顶白炽灯还没有开启,整条过道浸在一片柔和昏暗之中。
二人顺着楼梯缓步下楼,一路都没有再多交谈。走到一楼大厅的位置,温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祝遥。
“周四放学后,如果你有空,我打算独自前往旧校史馆走访,完成纪实随笔。”
一句突如其来的邀约,算不上结伴同行,更像是一次平淡的告知。
祝遥抬眼看向他。旧校史馆,正是一切故事最初开始的地方,那张狭长匿名纸条,便是在那栋老旧小楼的阁楼当中被自己捡到。
“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温檐的视线飘向校门之外,天边最后一点晚霞缓缓消散,远处行道树只剩下模糊黝黑的轮廓。
“那里很安静。”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或许你也愿意再去看一看。”
说完,温檐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校门一侧,单薄身影很快融进校外来往的人流。
祝遥握着手里的雨伞站在门厅,望着少年走远的方向,心底生出一团纷乱难解的思绪。温檐明明已经被自己撞见私自翻看纪实本子,行事本该更加避嫌,反倒主动提起旧校史馆,他猜不透对方心底真正的用意。
晚风穿过敞开的校门,微凉的空气拂过衣袖,祝遥收回目光,迈步走出校园。
往后的几日校园生活平缓流转。各科测验接踵而至,厚厚的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分发下来,班里大半学生埋首题海,纪实小组的走访任务渐渐变成一件藏在课余间隙里的琐事。
祝遥不动声色留意其余组员的一举一动。
午休空闲的时候,他远远见过江屿和许溯结伴去往校园西侧的老篮球场,两个人靠在锈蚀的铁质栏杆边上闲聊,一边说笑一边提笔记录,气氛松弛自在。苏晏与陆歧的走访安排在了周二傍晚,祝遥偶然途经银杏小道,远远望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苏晏指尖不停划动手机屏幕,陆歧照旧将耳机挂在脖颈,指尖在袖口敲出细碎节拍,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
唯独沈泊,祝遥很少能够寻到机会撞见。四楼实验班课业繁重,课间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沈泊除去偶尔前往顶层露台透气,其余大部分时间始终坐在靠窗座位,低头演算习题。紫藤长廊一别之后,两个人仅仅在走廊之中远远对视过一回,没有多余交谈。
周四如约而至。
白日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悠悠响起,喧闹人潮向着校门口涌去。祝遥收拾完课桌,迟疑片刻,没有立刻动身离校。他想起清晨温檐那句平淡的告知,心底几番犹豫,最后还是背起书包,转身朝着旧校史馆的方向缓步走去。
通往旧校史馆的小径藏在成片香樟树林之间,碎石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平日里极少有学生专程途经此处。层层浓密枝叶遮蔽天光,林间光线偏暗,空气中浮动着潮湿草木独有的淡味。老旧小楼静静立在树林深处,灰黄色外墙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铁质大门虚虚掩着。
祝遥轻轻推开馆门。
屋内安静,空气中裹挟旧纸张淡淡的霉味,陈列柜整齐排列,墙面一张张褪色老旧相片静静悬挂。一楼空荡荡的,看不见温檐的身影。祝遥放轻脚步踏上木质楼梯,木板随着脚步落下,发出轻微沉闷的吱呀声响。二楼窗台边空空荡荡,地面干干净净,再也看不见那日温檐蹲下身匆匆抹去字迹留下的浅淡尘土痕迹。
他继续向上,走向四楼僻静的阁楼过道。
转过狭窄的楼梯拐角,一道单薄身影立在过道窗边。
温檐侧身站着,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玻璃窗面上,目光望向楼下成片连绵的香樟树冠,深色纪实本子摊开握在另一只手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仿佛一早便料到祝遥会赴约前来。
“你来了。”温檐轻声开口。
“嗯。”祝遥缓步走上前,视线扫过狭长过道的地砖缝隙。当初自己捡到黑色笔芯的那一处缝隙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物件,“你常常来这里。”
算不上问句,温檐却轻轻点头。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上来待一会。这里很少有人到访,不必应付旁人。”
窗外吹来轻柔的风,掀起温檐额前细碎的发丝。祝遥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少年手中摊开的纪实本子,纸页之上写满工整细小的字迹,但是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完整词句。
“那日留在我本子当中的那句话,是你写的吗。”犹豫许久,祝遥终于开口问出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
温檐垂下握着本子的手腕,目光落在脚下陈旧地板。漫长的几秒安静流淌而过,阁楼过道只有窗外枝叶随风晃动的细碎声响。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
祝遥握着书包背带的指尖骤然收紧,呼吸短暂顿了半秒。心底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轻轻晃动,却没有全然落地。诸多细碎画面接连涌入脑海,旧校史馆二楼匆匆擦除的字迹,周三黄昏教室当中俯身翻看自己本子的身影,还有此刻少年安静孤寂的侧脸。所有零散碎片似乎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放的落点。
“为什么。”
温檐嘴唇轻轻动了动,视线依旧避开祝遥的眼睛。
“周四放学,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我折返回去取落下的橡皮。”
“你看到了什么。”祝遥放缓语调追问。
“无意间瞥见了你摊放在桌肚里的本子。”温檐的音量压得更低,“那句话写得很轻,我一时有感,便提笔写下了一句答复。写完之后心里慌乱,没有来得及合上页面就匆匆离开,之后本子便被上交。我没有想到顾老师会看见那一段私语。”
一番解释听上去合乎情理。
可祝遥还有另外一件埋藏心底的疑惑,那张最开始在阁楼捡到的匿名纸条。
“最开始,留在阁楼石阶,写着宽慰字句的纸条,也是你放的?”
听见这句问话,温檐睫毛猛地一颤,抬眼望向祝遥,眼底浮起一层错愕。
“那张纸条,并不是我留下的。”
否认来得干脆利落,语气十分笃定。
祝遥一时间怔住。如果写下纸页上那句答复的人是温檐,而最初的匿名纸条另属于旁人,那么七人纪实小组之内,还藏着第二位写下隐晦心事的人。两条互不相同的隐秘线索,并行缠绕,并没有归于一处。
狭长阁楼过道的风缓缓流转,温檐合上手里的纪实本子,指尖下意识摩挲深色封皮边角,正是那一块他平日里反复触碰的位置。祝遥望着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脑海当中自然而然想起沈泊,想起紫藤长廊之下,少年指尖抚过本子角落,那一道细微狭长的划痕。
“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写下纸条的人。”温檐的声音放得很低,“但是这件事情,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祝遥看向他:“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什么。”
温檐却轻轻摇了摇头,避开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过道另一侧,目光望向墙面一处不起眼的老旧铭牌,不愿再多谈及纸条的话题。
“我该写完今天的走访随笔。”
谈话到此戛然而止。
祝遥没有继续追问,独自走到窗边,安静望向楼下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黄昏天光一点点往下沉,柔和的金色余晖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陈旧地砖之上投下零碎晃动的光斑。他原本以为寻到留言之人,谜团便会解开一角,到头来反倒多出一重崭新的疑惑。
温檐写下纸页上的回应,却不曾留下阁楼当中那张纸条。那么真正写下纸条的,究竟会是谁。
脑海当中不自觉闪过其余几人的模样。随性松弛的江屿,做事一丝不苟的许溯,时常埋首手机的苏晏,总是独来独往的陆歧,还有神情沉静内敛的沈泊。
两个人安静待在四楼过道,各自望向不一样的方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交谈。暮色渐渐浓厚,笼罩整栋老旧校史馆,远处校园之内零星亮起几处灯火。
“时间不早,我先走。”温檐收起自己的纪实本子,轻轻抬脚迈步,顺着狭窄楼梯慢慢下楼,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空荡荡的阁楼过道,只剩下祝遥孤身一人。
他弯腰凑近仔细端详那日捡拾黑色笔芯的地砖缝隙。灰黑色细碎灰尘薄薄铺在地砖纹路之间,干净空旷,再也寻不到一点线索。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沿,带着林间草木独有的气息漫入小楼。
祝遥取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本深色纪实册子,指尖捏紧黑色水笔,在空白纸页缓缓落下一行字迹。
两条心事,藏于七人之间。
没有落款,一笔轻轻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