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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的距离 一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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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
祝遥躺在床上的时候,口袋里那半张草稿碎片被他夹进了语文书,和那张原始的纸条挨在同一页。两张纸片,一段隐秘的来龙去脉,安安静静锁在课本扉页之间。
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天大扫除的画面。温檐骤然失色的脸,发抖的指尖,仓皇躲开的背影。
他无数次设想过写纸条的人会是谁。猜测过沈泊,也一闪而过怀疑过江屿、苏晏、陆歧,唯独把温檐放在了视野之外。那个永远缩在教室角落,存在感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少年,居然隔着人群,看穿了他层层外壳底下的疲惫。
道谢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可他清楚,不能轻易说出口。当众提起是二次伤害,私下单独拉住对方,又会把温檐强行推到光亮之下,那份出于共情的隐秘善意,一旦摆上台面,就会变味。
没有合适的时机,也没有恰当的措辞。
于是这件事,依旧维持着心照不宣的状态。两个人都知晓真相,却都选择闭口不提。
周一清晨,早读铃尚未响起,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
祝遥跨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扫向温檐的座位。
温檐已经到了。脊背微微含着,低头埋在课本之上,连头都没有抬。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败露从未发生。可祝遥看得出来,他的状态不对劲。肩膀绷得很紧,指尖捏着书页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祝遥收回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周遭是熟悉的喧闹,同学互相闲聊,传递早餐,塑料袋沙沙作响。江屿正和前后桌说笑,笑声敞亮;苏晏低头按着手机屏幕,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回复消息;陆歧照旧坐在后排靠窗的角落,耳机塞在耳朵里,与世隔绝;许溯摊开厚厚的习题集,翻开便一头扎进题目;沈泊坐回斜后方,把深蓝色学情纪实本放在桌角,安静整理讲义。
七个人全部在同一间教室,却像七座彼此隔离开的孤岛。
早读课开始。
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祝遥捧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心神却总不受控制飘向斜前方。他偶尔余光扫过去,只要视线稍稍靠近,温檐便会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桌面。
躲避,是此刻温檐唯一能做的事。
他害怕祝遥会找过来,害怕一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害怕周围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一时冲动写下的纸条,原本是属于暗处的温柔,如今被撞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窘迫。他并不后悔写下那句话,只是畏惧暴露之后随之而来的一切。
整整一节早读,两人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
江屿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向小组其余几个人。
“对了,”他声音不算小,引得附近几个人侧目,“那个学情纪实本,顾老师上周提过,说找一个放学后的下午,我们七个人可以聚一次,互相聊聊观察的内容。不是作业检查,算是小组交流。”
这话一出,周遭有片刻安静。
七个人彼此对望,神色各不相同。
祝遥指尖顿了顿。聚在一起。意味着所有人要把本子摊开一部分,把自己写下的观察,或多或少暴露在其他人眼前。
沈泊合上手里的讲义,淡淡开口:“时间定在哪天。”
“顾老师说看我们的空闲,这周之内找一天就行,放学之后,旧教学楼的空活动室,那里没人打扰。”江屿说道,“我问过班主任,活动室钥匙可以借出来。”
苏晏把手机锁屏,抬眼:“我周三放学要去机构补课,走不开。”
许溯推了推眼镜:“周四我有竞赛辅导。”
陆歧摘下来一边耳机,语气平淡:“随便,哪天都行。”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温檐身上。
温檐浑身微微一僵,指尖绞着校服的衣角,声音很轻:“我……我都可以。”
他下意识避开祝遥的方向。
祝遥看了他一眼:“那选周二。周二大家应该都没有课外安排。”
几番简单商议,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周二放学,七个人一同前往旧副楼的活动室,进行第一次小组交流。
消息散开,周围别的同学好奇瞥过来几眼,大多只当是普通学习小组活动,很快又转回自己的闲谈之中。
课间余下的时间,温檐干脆走出教室,靠在走廊栏杆边。他不想待在教室里面,不想处在和祝遥同一个密闭空间。秋日的风掠过走廊,吹乱额前碎发,他望着楼下操场上跑动的学生,心里乱糟糟的。
学情纪实本,小组聚会。一想到要把自己写下的文字展露在众人面前,包括祝遥,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上课铃再次响起,众人陆续回到教室。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缓缓流淌。数学课、化学课,黑板上写满公式与反应方程式。老师在台上讲课,粉笔敲击黑板哒哒作响。
祝遥一半精力听课,另一半在默默观察小组里其余的人。
苏晏上课的时候会时不时低头瞟向桌下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有一回消息弹出来,他指尖攥紧手机侧边,下颌线绷直,飞快地打字回复,那股沉郁转瞬即逝,又被他压回漫不经心的表象底下。
陆歧大半时间耳机都不曾摘下,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隔了一层薄膜。
许溯埋首习题,江屿热闹之下藏着倦怠,沈泊永远克制内敛。
原来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轻松的。顾砚秋挑选出他们组成这个特殊小组,或许并非偶然。
午休到来。
大部分同学离开教室去往食堂。祝遥没有动身,留在座位上。教室里人渐渐稀少。他侧过头,看见温檐依旧坐在原位,没有去食堂,低头拆开面包包装袋,打算简单对付午饭。
祝遥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走过去。
有些善意不能急着递出去。贸然上前搭话,只会加重对方的难堪。
他取出桌肚里深蓝色纪实本,翻开。纸页上还留着前一日写下的那句:总有人看见面具,却很少有人愿意看见面具底下。
笔尖悬在纸面,他思考许久,没有写关于纸条,没有写温檐。那些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适合落在这本会被别人看见的本子上。他转而写下今天的所见,记录小组约定周二聚会这件事,写下每个人听到聚会提议时不同的神态。
写罢,合上本子,收进桌膛。
另一边,温檐啃着干硬的面包,目光落在自己的纪实本封皮。本子上那一段关于面具的文字,是他鼓起莫大勇气才写下。再过两天,就要在活动室拿出来,被其余六个人看见。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后背便冒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下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地过去。
物理测验。整张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
祝遥做题的时候,余光偶尔扫过温檐。少年垂着头,安安静静答题,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全程没有往自己这边望一眼。
测验结束,收卷。
放学铃声响起,白昼的光一点点褪去,暮色漫上来。
今天不是约定聚会的周二,众人各自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
温檐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就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没有片刻停留,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像是在逃离什么。
祝遥看着他匆匆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语文书的书脊。那两张纸片,依旧安安稳稳夹在扉页。
沈泊收拾好书包,起身,经过祝遥课桌旁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半秒。他似乎察觉到这两天教室里微妙的气氛,可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只是淡淡看了祝遥一眼,没有发问,径直走出教室。
江屿、苏晏、许溯、陆歧也相继离开。
没过多久,偌大的教室又一次只剩下祝遥一个人。
窗外天色暗得很快,教学楼的路灯次第亮起,淡黄色光晕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在地板投下一块块模糊光斑。
他缓缓翻开语文书,目光停留在那一页。纸条,还有那半张涂改过的草稿碎片并排躺在一起。
一句轻飘飘的安慰,撕开一层薄薄的隔阂,却又在两个人之间,立起另一道新的屏障。知晓真相不等于互相靠近。有些距离,不是一次真相揭晓就能够轻易抹平。
祝遥合上书本。
桌角深蓝色纪实本安静躺着。他伸手拿过来,指尖抚过深蓝色的封皮。周二的活动室聚会近在眼前,七本写满少年心事的本子,将要第一次汇聚到同一个房间。
窗外远处,旧副楼的轮廓隐没在暮色之中,安静、沉默,像一个蛰伏的容器,等待收纳一群人的心事。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扫过桌面,掀动纪实本露出来的一页纸,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