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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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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降,北地风冷。
雁回山的雾,总是来得比日落更早。
连绵百里的青峰被层层白岚裹住,松涛翻涌,声如沉雷,山涧流水叮咚,碎在嶙峋黑石之间。山道荒芜,经年罕有人迹,唯有飞鸟掠空,振翅划破死寂,给这片终年清冷的山林添上一丝转瞬即逝的活气。
世人皆道,雁回山藏仙踪,也藏鬼神。
只因山巅冰封千年,立着一座无人敢近的孤剑台。
孤剑台主人名凌知朔,是江湖近十年最莫测的存在。
无人知他年岁,无人知他来路,更无人见过他真正出手。只知十年前江湖大乱,正邪厮杀不休,血流千里,各派高手死伤殆尽,偌大江湖摇摇欲坠。便是那时,一袭白衣的少年剑客踏雾而来,仅凭一柄无名长剑,三日破七大邪门据点,一剑震退三十位顶尖高手,以一己之力平息百年纷争。
自此,江湖再无人敢妄动干戈。
而凌知朔,自此归隐雁回山,闭关孤剑台,十年不出,杳无音信。
世人尊他为剑尊,畏他如鬼神。
传言里的凌知朔,白衣胜雪,眉目清冷,性情寡淡绝情,心如寒冰,不恋红尘、不问人情,眼中唯有剑道。十年空山独居,晨对霜雪,夜伴孤月,日日与长剑为伴,早已淡漠了七情六欲,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眼底半分。
此时孤剑台畔。
断崖边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衣身影。
秋风卷着寒霜掠过他衣袂,宽大的素色衣袍猎猎翻飞,却吹不动他半分身形。他负手立于万丈悬崖之边,墨色长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冷风轻轻拂动。
侧脸线条清绝冷冽,眉眼极淡,瞳色是极浅的墨色,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潭,无波无澜,不见喜怒。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似九天谪仙,不沾人间烟火,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手中横握一柄长剑,剑身澄澈如秋水,无纹无饰,朴素至极,却隐隐流转着慑人的寒芒。十年朝夕相伴,人剑合一,这柄无名长剑,早已是他半生羁绊。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凌知朔垂眸,目光落在剑身倒映的寒山雾影之上,眼底无半分波澜。
十年闭关,他潜心悟道,磨剑修心,早已将红尘俗世尽数抛却。江湖纷争、名利荣华、爱恨嗔痴,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他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物——剑道巅峰,万剑归宗。
空山十年,寂静无声。
早已习惯无人相伴、无人问询的岁月。
可今日,这份维持了十年的死寂,被一阵轻快肆意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脚步声从山下石阶一路向上,踏碎山间薄雾,清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张扬,与这座空山的清冷死寂格格不入。不似寻常江湖人小心翼翼、心怀敬畏,反倒坦荡肆意,毫无顾忌。
凌知朔眸光微抬,浅浅望向山道尽头。
雾色翻涌间,一道红衣少年身影破雾而来。
少年一身炽红劲装,裁制利落,腰束银纹玉带,腰间悬着一柄锋利短刃,墨发高束,额前碎发飞扬,眉眼明亮张扬,烈如骄阳。他身姿挺拔矫健,步履轻盈,浑身带着蓬勃鲜活的少年气,像一把出鞘烈火,猝不及防撞进这片冰封十年的寒山绝境。
裴惊骁一路飞奔上山,眼底亮得惊人。
他闯荡江湖三年,听了整整三年凌知朔的传说。
江湖人人惧剑尊,说他冷漠绝情、杀伐果断,是不近人情的世外高人,是震慑整个武林的无上存在。可裴惊骁偏不信。
他年少桀骜,天生傲骨,不信鬼神,不畏强者,只一心想见一见这位十年定江湖、一剑镇山河的传奇剑尊。
世人都说雁回山凶险万分,孤剑台生人勿近,擅闯者死。
可他裴惊骁,偏要闯一闯。
少年一路冲上断崖,望见白衣立风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
秋风猎猎,白衣胜雪,独立寒崖。
山雾萦绕在那人周身,朦胧了轮廓,却更衬得他清绝出尘,清冷孤绝,仿佛与这寒山风雪融为一体,千年不变,万古孤寂。
这一刻,所有江湖传言,尽数褪色。
裴惊骁忽然懂了,为何世人皆言剑尊如仙如神。
这般风骨气度,绝非俗世凡人所有。
可少年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汹涌的惊艳与滚烫的向往。
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喘息,红衫被风吹得翻飞,眉眼灼灼,直直盯着崖边的白衣人,声音清亮,坦荡无拘:
“可是剑尊凌知朔?”
空山大风,吹散少年话音,却吹不散他眼底炽热的光。
崖边的白衣人终于缓缓转身。
眸光淡淡落来,浅墨眼眸无波无绪,清冷目光扫过眼前鲜活热烈的少年,无惊无奇,无厌无怒,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深冰。
十年空山,这是第一个闯上孤剑台的外人。
凌知朔声线清冷低沉,如同碎冰落玉,字字微凉:“何人擅闯雁回山?”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戾气,却自带一种凌驾众生的淡漠威严,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换做任何一个江湖高手,此刻早已跪地请罪,惶恐不安。
可裴惊骁偏不。
他扬唇一笑,眼底星光璀璨,桀骜张扬的性子展露无遗,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朗声道:“晚辈裴惊骁,慕名而来,求见剑尊。”
“江湖皆传,尊上剑法冠绝天下,十年前一剑定乾坤,镇尽武林乱象。晚辈自幼嗜剑,遍历山河,今日只求一睹尊上剑法,若有幸,更求拜入门下,随尊上学剑!”
少年话音铿锵,字字赤诚,带着年少独有的热烈莽撞,坦荡无畏。
他不惧寒山险,不畏剑尊名,只为心中剑道执念,千里奔赴,孤身至此。
凌知朔静静看着他。
少年眉眼明亮,眼底热忱滚烫,一身红衣烈烈如火,鲜活、热烈、桀骜、坦荡。像一束撞入万古寒潭的骄阳,炽热刺眼,鲜活得让他沉寂十年的心湖,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见过这般鲜活热烈的人了。
十年空山,霜雪为伴,孤剑为友,周遭尽是死寂寒凉,早已忘了人间烟火是何模样。
眼前的少年,热烈、鲜活、无畏、赤诚,与他的清冷孤寂,截然相反。
凌知朔收回目光,淡淡垂眸,声音依旧微凉无波:“我不收徒。”
三个字,干净利落,直接拒绝,没有半分余地。
十年隐居,他早已无心传道授业,无心沾染半分红尘俗事。剑道之路,本就是孤身独行,冷暖自知,何须弟子相伴,何须俗世牵绊。
裴惊骁却没有半分失落气馁,反倒笑得更亮,往前又踏一步,逼近他身前,目光灼灼盯着他清冷眉眼:
“尊上尚未看我练剑,怎知我不配?”
少年语气桀骜,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眼底是不输任何人的骄傲与执着。
“江湖弟子千千万,或许大多庸碌无资,不堪入尊上法眼。但我裴惊骁不一样。”
“我自五岁握剑,十岁闯荡江湖,三年遍历名山大川,战遍各派少年高手,从未一败。我不求尊上即刻收我为徒,只求尊上指点一二,若我资质实在不堪,我立刻下山,此生不再叨扰。”
他字字坦荡,句句真诚,没有半分谄媚卑微,唯有少年人的傲骨与赤诚。
凌知朔静静伫立,白衣临风,沉默片刻。
山风穿过二人之间,卷起满地落霜,无声流转。
他抬眸,再一次看向眼前的红衣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眉眼桀骜,眼底是永不熄灭的锋芒与热忱。这般心性与资质,确实远超寻常江湖少年。可惜,红尘牵绊太多,心性太过炽热张扬,不适合孤寂清冷的剑道大道。
剑道需静、需稳、需淡,需斩断七情六欲,摒弃俗世杂念。
这般热烈如火的性子,终究难登巅峰。
凌知朔淡淡开口:“剑道孤寂,半生清冷,无人相伴,无荣无华,你耐不住。”
裴惊骁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锋芒更盛:
“世人皆惧孤寂,我偏不惧。”
“别人怕空山无人、岁岁寒凉,怕岁岁独行、无人相伴,可我不怕。”
“我自小孤身一人,早已习惯独行。我所求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名利相伴,我只求一剑在手,问遍山河,踏遍江湖,剑指巅峰!”
他抬眼,直直望进凌知朔冰冷无波的眼眸,字字铿锵:
“尊上能守空山十年,我便能伴空山岁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凌知朔沉寂十年的心,骤然一震。
风停雾静,松涛息声。
整座雁回山,仿佛瞬间死寂。
他望着眼前少年炽热坚定的眼眸,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贪婪、没有功利,只有纯粹的剑道执念,和一片赤诚坦荡的真心。
十年间,无数江湖人慕名而来,或求名利、或求武学、或求依附,各怀心思,蝇营狗苟。
唯有眼前这少年,干干净净,只为剑来。
凌知朔沉默良久,薄唇轻启,微凉话音落于风间:
“你且练剑。”
只三字,算是应允了他的请求。
裴惊骁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的光,狂喜转瞬铺满眉眼,整个人鲜活得像是骤然盛放的烈火繁花。
他不退反进,迅速后退数步,身姿一凛,瞬间敛去所有少年稚气,周身气场骤然凛冽锋利。
右手瞬间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乍现。
少年握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凌厉,周身红衣无风自动,骤然透出凌厉飒爽的剑意。
下一刻,剑光骤起。
赤影翻飞,寒光流转。
少年剑法灵动迅捷,凌厉果敢,招式大开大合,锋芒毕露,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与决绝。辗转、腾跃、劈刺、挑斩,每一式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少年意气、桀骜风骨,尽数融于剑光之中。
山风被剑锋劈开,落霜纷飞,枝叶震颤。
断崖之上,红衣猎猎,剑光灼灼。
少年眼底专注凛冽,周身剑意蓬勃,明明年岁尚轻,剑法却已远超寻常江湖高手,天赋卓绝,锋芒暗藏。
凌知朔立在原地,静静观望。
清冷眸光紧紧落在少年翻飞的身影之上,眼底难得泛起丝丝细碎的波澜。
他阅尽江湖武学,见过无数天才妖孽,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烈的剑意。
寻常剑客,剑带戾气、或带浮躁、或带功利。
唯有裴惊骁的剑,干净、炽热、纯粹。
有锋芒,有傲骨,有执念,亦有赤诚。
一套剑法舞毕,寒光骤收。
裴惊骁稳稳落地,气息微喘,额前薄汗细碎,红衣染霜,却依旧脊背笔直,抬眸望向白衣之人,眼底带着一丝少年人暗藏的期待与紧张。
“尊上,如何?”
凌知朔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天赋绝佳,心性纯粹,剑意赤诚。”
他极少夸人,一字一句,皆是真心评判。
裴惊骁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却听那人话音微转,依旧清冷平淡:
“可惜,太躁,太烈,太执念。”
“你的剑太暖,太活,太恋凡尘。”
“剑道至巅,需绝情、静心、无我、无念。你心性热烈,红尘牵绊未断,此生,难成绝巅。”
字字中肯,字字清醒,不带半分偏颇。
裴惊骁却不恼,反倒扬唇一笑,眼底桀骜不减:
“为何一定要绝情无我?”
“剑道万千,有人喜清冷孤绝,便有人喜热烈坦荡。尊上走绝巅孤路,我便走烟火剑途。”
“我不求与尊上一般冰封万世,我只求持剑而行,心有热忱,剑有温度,岁岁坦荡,步步生锋。”
他抬眸,直视凌知朔清冷眼眸,语气坚定无比:
“难道不绝情、不孤寂,便不配练剑,不配问道吗?”
一语反问,掷地有声。
凌知朔微微一怔。
十年闭关,他早已固化剑道认知,以为唯有绝情静心,方得大道。
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反问他、反驳他。
眼前少年,明明敬畏他的剑道,却从不盲从他的道心。
鲜活、热烈、倔强、通透。
这一刻,凌知朔冰封十年的道心,第一次出现裂痕。
山雾漫漫,二人对立断崖。
白衣寒绝,红衣炽热。
一静一动,一冰一火,截然相反,却偏偏在这寂寂空山之中,莫名相融。
良久,凌知朔轻轻垂眸,指尖轻抚过微凉剑身,清冷声音再次响起:
“我依旧不收徒。”
裴惊骁眼底微微一暗。
可下一秒,那人话音微缓,添了一句:
“但你可留山。”
“暂住孤剑台,自行悟剑。我不授课,不指点,不问你来去,不束你言行。能悟多少,各凭本心。”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裴惊骁狂喜难掩。
不收徒,却留他在山。
意味着,他可以留在心心念念的孤剑台,可以日日伴在剑尊身侧,可以日日观他练剑悟道。
这已是旁人求之千年,也求不来的机缘。
裴惊骁眼底瞬间重燃星光,笑得张扬又明亮,躬身一礼,坦荡恭敬:
“多谢尊上!”
秋风掠过断崖,卷起二人衣袂,一白一红,交相翻飞,映着漫漫山雾、苍苍寒山。
十年孤寂空山,万古清冷孤台。
从今日起。
冰封寒朔,终遇惊骁。
无人知晓,这场猝不及防的山间相逢,会改写二人一生剑道,牵绊岁岁年年。
无人知晓,千年寒雪终会遇烈火,万古孤寂终会逢归人。
雁回山的雾依旧清冷漫长。
可孤剑台的风,从此,不再独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