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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辰礼 ...

  •     深冬了,突厥基本不动,边军转入守势。

      姜晏这几天难得的清闲,心里惦记着裴臻的生日。现在备好礼物,算着日子送往长邺,臻臻定然能在生辰前收到。

      姜晏按捺不住心情,拉着阿遥、昭昭一同去了集市。

      北境的集市比长安粗粝得多,却自有一股热闹。

      她先去了酒摊。摊上摆着好几只皮囊,囊口用蜡封着,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见她过来,拔开一只囊口的塞子,一股甜香便涌了出来——是高昌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囊中晃荡,香气浓郁得不像话。她凑近闻了闻,当即买了一囊,又让摊主用蜡重新封严实,想回去托驿卒送往长邺。

      转身没走几步,她又被角落里的一个摊子吸引。那是个波斯商人,盘腿坐在毯子上,面前摆着一排编好的小偶,有猫有狗,还有一只歪头歪脑的兔子。她蹲下来看了半天,指着那只兔子比划:“这个,能学吗?”

      商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摸出几截素白和浅灰的彩线。她学得笨手笨脚,第一只耳朵编得太粗,第二只又太细,拆了两回才勉强立住。商人的手指又粗又大,绕起线来却灵活得很,三下两下就替她把身子缠圆了。最后是眼睛,商人捏着墨笔点了两点,左边稍大,右边稍小,凑在一起竟有几分憨态。

      她捧着那只歪头歪脑的小兔,左看右看,忽然笑了。又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摊上,比划着再要一截白线。

      她想再编一只,编得好看些。

      晚上回到营帐,李遥陪着昭昭在配药。

      姜晏坐在书案前编兔子,起初还兴致勃勃的。

      但编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手指还捏着那截白线,指尖上沾着一点浆糊的痕迹,黏黏的。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捻了捻。

      那触感她熟悉——黏的,稠的,干在手上会绷成一层薄壳。血黏在手指上,也是这个感觉。

      姜晏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李遥和昭昭连忙过来看她,她只摆了摆手。

      那只编到一半的兔子搁在桌上,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还软塌塌地垂着,身子才缠了一半,灰白相间的线头乱糟糟地翘在外面。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李遥站在旁边,看着她。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把灯往姜晏那边挪了挪,让光更亮些。

      昭昭看在眼里,心中却有了打算。

      兔子到底没有编下去,深夜的时候姜晏提笔给裴臻写了第一封信。

      动笔之前,她坐了很久,长舒几口气。

      臻臻:

      见字如面。

      到朔方已经快半年了,一直想给你写信,但总不知从哪儿说起。今日赶集,买了些好东西,才终于提笔。

      你猜我今日见了什么?骆驼。活的。比人还高,睫毛很长,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嚼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这里的集市比长邺有意思。什么都有,胡商的酒、波斯的毯子、回鹘的刀。我买了一囊高昌葡萄酒,琥珀色的,闻着有一股甜香,比宫里的酒浓。摊主说这酒要用蜡封严,不然走到半路就坏了。我让他封了两层。

      你生辰那日,把这酒开了,喝一杯。若觉得好,我再给你捎。若觉得不好,也告诉我,我再换一种。

      朔方的天比长邺高,也比长邺蓝。夜里星星很大,一颗一颗的,像是伸手就能够到。我有时候站在营帐外看,看着看着就想起你——想起你从前跟我说,宫里的星星不如宫外的好看。

      现在想想,还是澄枫殿的星星最好看。

      北境很不错。周叔待我很好,阿兄也在。李遥和昭昭都跟着,昭昭的医术在这里很吃得开,前阵子还把一个老兵的腰伤治好了,那老兵逢人就说她神。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着,阿兄说我又高了些。

      我有好好照顾你的晏晏。你也要记得,照顾好我家臻臻。

      第二天一早,姜晏差人将那囊高昌葡萄酒,连同一封信一起送往长邺。

      姜晏不知道的是,那人走到营门便被李遥拦下了。昭昭上前也将一封信交给他,嘱咐送于一人。

      李遥看着信使的背影问:“这样好吗?”

      昭昭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她俩若办喜酒,当请我坐主桌。”

      长邺的冬天正与北境相反。

      年末正是吏部考功司最忙的时候。在京官员也好,地方官员也罢,都要将考簿上交,统一汇总到吏部考功司评定等级。

      考第高低直接决定升迁降黜。这时候,吏部考功郎中、员外郎手里的笔,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裴臻知道,年底考课便是张家安插亲信、排挤异己、收受贿赂的时机。往年她插不上手,今年不同了。

      她早已安排了祝青云与姜远霆盯紧张氏一党。

      “殿下,今年吏部注官,上州司马、畿县县令这类肥缺本该公开注授。张柏年却暗自把几个缺压下来,留给了张家子弟。有几个要职,甚至有人暗中递了价码。”祝青云禀报道。

      “可有实证?”

      祝青云一边呈上名册,一边说:“殿下请看,这是新任京畿范围的县令人选。其中高陵县令的履历上写着‘前资’,可他上一任的考课不过是‘中中’,按例根本够不上畿县。臣查过,此人半月前才到京,频繁出入张府。”

      裴臻接过名册,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高陵县令那一行时,停住了。

      “这人的资历、考第和注授顺序,全对不上。先生让姜将军去查查这人的底细,还有与张家的牵连。”

      “殿下放心。远霆不便到澄枫殿来,殿下的吩咐,臣会一一带给他。”

      裴臻点头:“查完之后,把可疑的注官名单、考簿变动一一记录。先不要惊动张家。”

      祝青云应下,正要告退,沈姑姑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祝青云一看便笑了:“这酒囊像是北边的东西。我真是白疼了晏晏,寻到了好酒,也不说捎给舅舅尝尝。”

      裴臻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便是先生这样说,本宫也舍不得分你一杯。”

      祝青云大笑:“这酒想必是殿下的生辰贺礼,臣可不敢讨。”言罢正色道,“臣先回去了。吏部的事,殿下放心。”

      裴臻送走祝青云,快步回殿。刚拿起酒囊,便看见下边压着信。但竟有两封。

      裴臻颇感意外。再一细看——一封是姜晏的,这是意料之中。另一封,却是昭昭写的。

      裴臻先拆开了姜晏的信,看得眉开眼笑。读到酒的时候,她看了桌上的酒囊,打开闻了闻——果然果香混合酒香,很好闻。

      看完姜晏的信,她小心收起,妥帖放好,又打开了昭昭的信。

      看了几行,就变了脸色。

      这封信裴臻看了很久,久到拿信的手已微微发颤。

      站在一旁的沈姑姑轻唤了一声:“殿下?”

      裴臻抬头时,双眼已经红了。

      “姑姑,晏晏长大了。学会瞒我了。”

      她重新拆开了姜晏的信,那字,工整娟秀,随了她母亲。

      两封信放在一处,裴臻一句一句看着——我在这里吃得饱,睡得好。(前月姜郎将第一次上阵杀人,回来之后,整夜不睡,饭也吃不下。);你生辰那日,把这酒开了喝一杯。若觉得好,我再给你捎。若觉得不好,我再换一种。(想学着编一只小兔。编到一半,忽然停了。盯着自己的手,干呕了两声。臣看得出,她是想起了那日手上的血。)

      裴臻重新将两封信收好,提笔回信。

      先写了给昭昭的回信,很短,只一句:“信已阅。往后每月一信,只写晏晏的伤病、吃睡、心事。莫让她知道。”

      略略收敛心绪,便开始给姜晏回信。

      这封信写了很久。沈姑姑中间进来换了两次茶,第三次进来时,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

      案边废了七八张纸。每张上面都只有一两行字,墨迹未干就被揉掉了。

      最后写定的那一封也不长。

      裴臻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月至中天。

      封好之后,交给沈姑姑:“明日一早送往朔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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