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安记》图个吉利

12、端倪初现

　　　　五公主献寿和祝青云入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尚无什么反应，承华宫里的人却坐不住了。

　　“母后，父皇这是在打儿的脸！儿为嫡为长，已献寿两年。如今小五刚入崇文馆听学，父皇便让她与儿一同献寿，且还站在儿的前面。儿看索性让她独自献寿罢了，免得让儿去百官面前丢脸。”

　　“胡话！”张皇后低喝一声，“若有这一日，你才真的完了。”

　　裴邵一噎。

　　张皇后放缓语气：“她是先皇后所出，你是继后所出。论血脉，她站在你前面也是应当的。只是，这祝青云选的颇有深意。不用尚礼局，不用礼部，偏偏选了个不在朝中却身份清贵的祝家人。”

　　“母后，您之前还说让我拜周衡为师，拉拢祝家。可父皇摆明偏袒小五，这祝家，姜家儿怎么拉拢啊？”

　　张皇后虚抬手安抚了一下儿子：“母后心中有数，这拉拢最好的便是姻亲，只是姜家那女儿年纪还小，现在说出来似是咱们有所图。如今她也出入崇文馆，你多留心些，等再过几年，找个机会我便跟你父皇提。”

　　裴邵眼睛一亮：“母后的意思是，先把关系走起来，等姜晏大了再提？”

　　张皇后点头：“不急。这几年你只需让她记住，三殿下是个温和可亲的兄长。”

　　“儿明白，那献寿之事？”

　　“你先好好准备，切记不可出什么差错。再让侑之给你舅舅带话，在朝中动一动，看看能不能让陛下心意转圜，若是能让你站在前面自然最好不过。”

　　“儿明白，这就去办。”

　　———

　　第二日散朝之后姜远霆回府，脸色却不太好。

　　姜母端茶进来。

　　“怎么皱着眉？大年下的还有什么朝事？”

　　姜父接过茶盏又揉了揉眉心。

　　“今日早朝，张柏年当朝上书陛下说元日献寿，关乎国本。今年忽然加上五殿下，且站位在前，怕引起朝中议论。”

　　姜母听了这话也是一皱眉，思量片刻评道：“五殿下是先皇后嫡女，血脉占先，如今又已入崇文馆。陛下的做法合乎礼法，张家这时候跳出来，是太急了些。”

　　“说的就是啊，陛下虽未当朝驳斥，但言语之间已颇有不满，只是还给他张家留点颜面罢了。”

　　“陛下既没有准张柏年所奏，你又为何发愁？”

　　“我心里乱得很，从晏晏被选为五殿下伴读，舅兄又被派去为五殿下授礼。我手握兵权，身份敏感，自然不愿陷在皇子女之间，可是今年这桩桩件件似是避也避不开。”

　　“你可记得阿兄那日跟你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明白，只是圣心难料。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既避不开，就不要避。你越是躲，旁人就越要抓着你。你就站在明处，站在陛下身边，陛下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们反而不敢近前。”

　　正说话间姜晏和李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阿爹阿娘，我今日又跟阿遥姐姐学了几招，只觉得脚下更稳了，以后都不会摔跤了！”姜晏说话间便坐在了姜母旁边。

　　姜母一脸慈爱看着女儿问：“今日脚腕怎么样？还胀吗？”

　　“已经全好了，殿下的药甚是好用！”

　　姜远霆听话女儿提起裴臻，心中一动：“晏晏，五殿下平日与你相处如何？”

　　“甚好！殿下送我画，给我选称手的小枪，还记得我怕冷，记得我爱吃什么！女儿摔了，她马上跑过来看！”话音刚落忙又补一句——“女儿喜欢臻臻姐姐”。

　　李遥在旁边听着，低头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姜远霆脸色稍霁。姜母自然知道夫君的心思。

　　“晏晏虽小，但小孩子相处最是纯真，殿下应是当真待她好。”

　　姜晏自然不懂爹娘再说什么，只是提起裴臻心中便开始思念，说起来已经七八日未见了。

　　“阿娘，我的脚伤好了，我能入宫吗？我想去看望殿下。”

　　姜远霆开口道：“宫中年下事多，殿下也忙，你去了怕是会给她添乱。”

　　“女儿不会！女儿会乖乖的，就去澄枫殿坐一会就回来。殿下若是忙，女儿看看便回。”

　　姜远霆仍是犹豫，姜母笑笑开口：“明日你舅舅也要入宫，你便随舅舅一同去吧，好再殿下给你要了个伴读的身份，不然还真没这么方便。”

　　“好！那我明天与舅舅一起去！”

　　姜远霆默了默算是同意了。

　　———

　　第二天一早，姜母便送了姜晏去祝府。一则让兄长带晏晏入宫见公主殿下；二则，她也要问问父亲到底是什么打算。

　　祝青云带着姜晏入宫。

　　马车上，姜晏心不在焉，一直掀开车帘往外看。

　　“晏晏，这才走了两条街，你都掀了五次车帘了。日头晃来晃去，舅舅头都晕了。你看什么呢？”

　　“舅舅，这车怎么走得这样慢？”

　　“啊？慢吗？”

　　“慢啊！怎么还没到宫里啊。”

　　祝青云眉梢一动：“嗯？你急着见五殿下？”

　　姜晏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我已经七八日未见臻臻姐姐了。”

　　祝青云嘴角一翘：“臻……你平时这么称呼五殿下？”

　　“臻臻姐姐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可以这样喊她。”

　　“呵……那你便听她的话。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才能这样称呼，不然被旁人听见，对你、对她都麻烦。”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祝青云牵着姜晏往澄枫殿去。

　　裴臻自然不知道姜晏会来，此刻正在正殿等着祝青云来上课。

　　祝青云迈进澄枫殿，抬眼一看，五殿下站在正殿门口，还是那一副清冷持重的样子，表情客气又疏离。

　　身后的姜晏一下子从舅舅身后闪出来，径直朝裴臻跑过去。

　　祝青云看得分明——裴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是画中人染上了人间烟火，整个人活了起来。

　　“臻臻殿下！”小团子脆生生地喊道。

　　“晏晏怎么来了？跑这么快，脚伤好了？”

　　裴臻蹲下，掀起姜晏的袍角。刚要看，忽然想起祝青云还在场，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袍角放下，站起来正了正姜晏的衣领。

　　“臣参见殿下。”

　　“祝先生不用多礼。请先生先进殿小坐，吾想先看看晏晏的伤。”

　　祝青云没想到公主殿下会说这个，愣了一瞬，随即笑道：“殿下，晏晏方才跑得可不慢。臣看她脚伤是好利索了。”

　　“她不老实，总是跑跳。”裴臻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还是检查一下的好。”

　　祝青云一笑：“那臣先去正殿喝杯茶，正好祛祛寒气。殿下不用着急。”

　　“祝先生请。”

　　言罢，裴臻牵着姜晏的手往寝殿走，还微低头跟姜晏说话。

　　祝青云看着她俩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五殿下背后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他觉得，五殿下背后，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臻臻姐姐看，果然没事了吧！我这阵子很听话，养得极好。”姜晏边说着边穿好鞋袜，微微一跳从床榻上下来。

　　“哎！这枪放在这个位置，臻臻姐姐岂不是翻身就能看见？那臻臻姐姐看见小枪会想到我吗？”

　　“自然会。”

　　裴臻心里补了一句没说的话：无论看不看见这把枪，我都很想你。

　　“今日怎么跟你舅舅一起来了？”

　　“想念臻臻姐姐。七八日没见你了，阿爹说你最近忙得很，不让我来打扰你。”

　　“八日。”裴臻看着小团子纠正道。

　　“走吧，去听祝先生讲课。若是结束得早，吃过午饭再回府，好吗？”

　　“好！那我让舅舅快些讲！”姜晏眉眼带笑地说。

　　二人到了正殿。姜晏先裴臻跑进屋，进门就央求祝青云：“舅舅舅舅，你今日快些讲好不好？我想跟殿下吃过午饭再回家。”

　　裴臻紧随其后进来，眉眼带笑地看着姜晏跟舅舅撒娇。

　　祝青云向来疼爱姜晏，看了一眼裴臻，调侃道：“嘶，还是晏晏厉害。舅舅教了你家殿下五日，都没见她这样笑过。”

　　裴臻听了这话，笑意更甚了两分。

　　姜晏懵懵懂懂重复：“我家？殿下？”

　　裴臻低头喝茶，没接话。

　　祝青云轻咳两声：“殿下，上课吧。今日内容不多，确实可以早些下课。”

　　果然，还没到正午，今日的内容便讲完了。

　　裴臻开口留客：“吾吩咐了宫人备膳，祝先生与晏晏用了饭再回去吧。”

　　姜晏晃了晃舅舅的袖子。

　　“如此，谢过殿下了。”

　　“先生客气。”

　　祝青云故意留下吃饭。一顿饭下来，他看得分明：晏晏爱吃的菜占了大半，五殿下自己没动几筷子，眉眼却一直落在晏晏身上；晏晏帮五殿下拆鱼挑刺，也做得自然，像是做过许多回。

　　他端起茶，心里那点猜测又沉了几分。

　　吃过饭，时间还早。晏晏拿起那把松石小枪，在庭院中玩了起来。

　　裴臻与祝青云一前一后站在廊下看着姜晏。

　　“祝某有句话问殿下。”

　　裴臻正带着笑看向姜晏，闻言回头，似带询问地看祝青云：“先生请问。”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选了祝某教殿下献寿之礼？殿下又可知，您的站位为何在三殿下之前？”

　　裴臻忽然惊觉，扫了一眼庭中，确认无人能听见两人的话，才放心几分，却也不回答，只是反问：

　　“先生可知自己问的是什么？”

　　祝青云一顿。

　　裴臻没有继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自然知道。”祝青云说，“殿下，再有三日便是大朝会。您一旦站在那个位置，有些事便身不由己了。就像晏晏被选为伴读，我被选为教礼的老师，都没得选。”

　　裴臻没有立刻接话。

　　庭中姜晏正举着枪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浑然不知廊下两个大人正说着什么。

　　祝青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才继续道：

　　“——但晏晏做了您的伴读，我与周衡做了您的老师，陛下替您选了。”

　　裴臻沉默片刻，看向庭中举枪比划的姜晏，轻声道：“先生今日的话，吾记下了。”

　　祝青云见她如此，不再多言。

　　庭中姜晏跑过来，仰头冲她笑：“殿下，你看我这一枪！”

　　裴臻弯了弯嘴角：“好看。”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父皇替她选了路。

　　可路怎么走，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