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隔两条街》协和广场的灯

1、两条街 斯图加特同

　　重逢那天，他在火车上告诉我，十年前，他喜欢过我。

　　在巴黎的时候，我们住得只隔两条街。这件事我们当时都不知道。巴黎就那么大，我们可能在同一家超市买过牛奶，在同一站等过地铁，在同一阵雨里跑过街角。十年没见，两个人住得只隔两条街。

　　最后让我们遇上的，不是巴黎，是斯图加特。

　　由于Stuttgart 21工程，斯图加特火车站还在修。站厅里围着白色挡板，透过一些透明窗户可以看见还是一片乱糟糟的工地。广播报完德语，又报英语。有人抬头找站台，有人拖着箱子从我们身边赶过去。我临时改签了早一班 ICE。他的航班被备降到斯图加特，航空公司给了他一张去巴黎的火车票。我们从两个方向进了站厅。

　　我右手拖着箱子，左手拿着车票。转过挡板时，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我侧身绕过他，看见另一个人从对面走来。他也拖着箱子。外套搭在箱子拉杆上，肩上还有一个包。走路的样子没有变，脚步很快，箱子总在身后偏半步。我先看见的是这个。再往上看，是他的脸。头发比以前短，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脸瘦了一些，眼角也多了几道纹。大学里那点书生气淡了。

　　他没有笑，正低头确认手里的车票。十年前，他在教室里总是一开口就笑。现在，他站在人群里，先看时间，再看指示牌。我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看了一次。已经确定是他。错愕这才跟上来。我停住，箱子在身后歪了一下。拉杆还握在手里。后面的人绕开我，鞋跟碰了一下箱轮。他原本没有看我。他把车票折起来，抬头找站台。视线扫过人群，又退回来，落到我脸上。

　　他先看我的眼睛，再看我手里的箱子。我的头发、眼镜和十年前都不一样。他后来告诉我，最先认出来的是我看人时不躲开的样子。他的脚步慢下来。又往前走了半步，停住。箱子滑到他脚边，轮子转了一下。他也认出了我。人群还在往两个方向走。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说了一声抱歉。我们各自往旁边让了一步，还是看着对方。只有我们停在那里。

　　先是他笑。不是十年前在课堂上那种张开嘴的大笑，只是嘴角抬起来，很快又低下去。然后我也笑了。我们都像是要说话，又都没有说。站厅的广播响了两遍。有人拖着两个箱子从旁边跑过去。

　　「It's you.」

　　我先开的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比大学时低了。十年没听见，他的声音同样低了一些。说话也慢了。以前他常常一句接一句，不等别人反应；现在，他先点了一下头，才回答。

　　「Yes, it's me. It's been almost ten years.」

　　几句话说完，我们又笑。不是因为哪一句好笑。离发车只剩几分钟。他抬手指了一下站台方向。我这才看他的车票。他也低头看我的。车次一样，终点一样。我们站在站厅里，把十年压缩成几个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火车去哪。几点的。我说自己在斯图加特出差，原本不是这班车。他说航班临时落在这里，后面的行程由航空公司重新安排。两个人各说了半分钟。

　　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巴黎。站台提示跳出来。周围的人一起往前走。我们也开始走。他拖着自己的箱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确认我还在。去站台的路上，我们并排走了一段。通道不够宽，有人迎面过来，他往后退，让我先走。到了扶梯口，我们又被人群隔开。

　　他站在前面两级，回过头问我的车厢。我把车票举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又拿出自己的。不是同一节。车进站时，我们还没有把最前面的几个问题问完。

　　我先找到座位，把箱子推进行李架。他站在过道里，看完自己的车票，又看了一眼我对面的座位。那里已经坐了人。他先去放行李。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节车厢回来，弯下身和我对面的人说了几句。对方看了看车票，站起来拿外套。

　　他跟人换了座位，坐到我正对面。

　　桌板把我们隔开。上面放着两张车票、一瓶水和他的手机。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列车开动时，他扶了一下桌沿。站台向后退，白色挡板也向后退，我们隔着一张小桌子，又互相看了一次。

　　十年能聊的很多。工作，城市，这些年的发展。

　　当年在香港的时候，他曾说过以后想做国际公共事务。重逢聊起近况，我才知道他真的走了这条路。他考进了加拿大全球事务部，成了一名外交官，这些年跟着机构在不同国家常驻，如今正派驻在巴黎，在加拿大驻法国大使馆工作。

　　他说起这些年待过的地方，一次只说一两句：到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又走。以前他说话时手势很多，现在手大多放在桌上，说完一件事，等我问下一件。轮到我，我从毕业讲到巴黎。读书，找工作，留下来。十年被我们按城市分成几段。他说得平静，我听得认真。有时我们同时开口，又一起停下。他抬手让我先说，我说完，他才接着往下。

　　因为疫情，德国和法国之间又有了边检。边检员上车查护照，我们各自把护照找出来，核验完，又放回桌上。他看到我的法国护照，打趣说：「原来你已经会了法语。」他试着跟我讲法语，不到一分钟，我就拒绝了，说听不懂他的魁北克口音。我笑着跟他说：

　　「Your French is so bad. You should go take some French lessons.」

　　谁都没有提广西，没有提那一年。

　　列车开出市区以后，窗外变成田地和低矮的房子。信号时有时无。他的手机亮过几次，他看一眼，扣在桌上。我们先说这些年认识的共同朋友。谁去了哪里，谁换了工作。说到大学时，他停了一下，问我，当年是不是知道。我没有马上回答，只问他，知道什么。他看着桌上的车票，说，就是那时候。这个问题隔了十年，还是没有问完整。

　　我说，那时候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他很快纠正，只教了一年。说完又停下来。我问他，既然这样，当年为什么没有说。他把水瓶转了半圈，说那时候他要离开，我也才刚开始大学。后面该去哪里，谁都不知道。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解释。他反过来问我，后来为什么没有联系。

　　刚毕业那几年，我还会上 Facebook。偶尔刷到他的动态，有时会点个赞。后来上得越来越少，再后来，连密码都忘了。不是忍着不联系。是淡了。

　　十年，一句话也没有。

　　他听完点了一下头。列车过了一段隧道，窗户变黑。玻璃里能看见我们面对面坐着，他低头看手，我看着窗外。出了隧道，他说他也不是有意不联系。换城市，换工作，通讯录里的名字越来越多，真正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他换过一次号码，也丢过一部分旧联系人。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够了。

　　后面有一段，我们没有说话。桌上的水瓶随着车身轻轻晃。他把瓶子扶正，手没有马上拿开。某一个瞬间，他看着我，突然说：

　　「I liked you.」

　　他说完，没有移开视线。我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拇指停在侧边的按键上。我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机放下。我不敢确定这个 like，是不是我期望中的那种 like。车轮压过接缝，声音一段密，一段疏。前排有人翻报纸。过道另一边，电脑键盘一直在响。窗外是一排光秃的树，后面是田地。几栋房子从远处过来，很快退到车后。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瓶盖没有对准，他退回来，又拧了一次。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我划了一下，又停住。我们中间隔着两张车票和一只水瓶。没有人碰它们。列车广播下一站。车厢里有人开始收电脑，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我们都没有动。他见我吃惊，补充道：

　　「I was very into you. You knew that.」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这一次，我没有划屏。手机在手里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

　　那一刻我才确定，当年的那些感觉，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看向窗外。过了片刻，又转回来。我们没有继续解释那个 like。后面的路，我们又说回工作和巴黎。话比刚才慢。一个问题说完，常常要隔一会儿才有下一个。中途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行李架空出几个位置，又被新的箱子填满。天色往下落，车窗里的倒影越来越清楚。

　　他说自己在巴黎待了一段时间。我问住哪一边。他只说了区，没有说街道。我说我也住那一带。两个人都没有继续细问。到巴黎前，广播提醒乘客检查行李。他把外套穿上，去行李架取箱子。回来时，过道已经站了人。下车前，我们重新加上了 WhatsApp。旧号码已经不能用。他打开添加联系人的页面，把手机递给我。我输入自己的号码，又把手机还回去。

　　我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对话框里只有系统生成的一行提示。十年里，这个头像我只在动态里刷到过。现在，它进了我的通讯录。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又拿出来确认了一次名字。车门还没开，站在前面的人已经把箱子拉到脚边。我们跟着人群下车。站台上很挤，他走在前面，替我挡了一下正要合回来的车门。到了扶梯，他站到旁边，等我跟上。出了车站，他问我现在住哪里。

　　我说了附近的地铁站。他停下来，说他也住在那里。我以为自己听错，让他再说了一遍。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我报了街道，没有报门牌。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移了几次，最后停在两条平行的街上。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居然住同一个区，甚至，只隔两条街。车站外的人往出租车和地铁口散开。我们拖着箱子站在地图前，又把那两条街看了一遍。

　　十年没见。原来在巴黎，我们已经离得这么近。他低头收起地图时，鬓角那几根白发又落进我眼里。我想起的却是十八岁那年：他二十五岁，站在香港的教室里，卷着衬衫袖子，一开口就笑。

　　还有那条白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