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见你 你站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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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住门把手时，许春朝突然回头，看了眼门口处的镜子。
里面的人穿着当年离别时的衣服，那时候，他也是十八岁。
曾经飘飞的杨树花似乎又落在了周身，他捻住肩头上的一丝棉絮，两指尖相触，他轻轻吹了一下。
气息拂过，指尖分开，镜子里的人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有些说不出的生硬。
许春朝不满地皱了皱眉，又重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唇角上扬，虽比刚才好了一点，却依旧不自然。
脸上的笑肌绷得发颤，在接二连三的演习过后，他果断选择放弃，不愿在这种无聊的事上浪费时间。
等坐上车时，他看了眼腕表，却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他“啧”了一声，四指在方向盘上敲打，越到后面，节奏越乱。
最后，盯着空阔的道路，他卸下一口气，拧动钥匙，驶向另一个方向。
路上，提前打开车载音箱，一段标准男声循环播放，也算陪了他一程。
云层彻底褪去，太阳升起，高高在上，俯瞰被雨洗过的一切。
阳光却柔柔飘下，许是天太高，到达地面的距离远得难以估测，所以落在身上时，温度低了些。许春朝觉得，那像晨间未散的薄雾，栖在皮肤上，吻上裸露在外的唇。
眼里闪过一瞬错愕，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许知安收回落在许春朝身上的目光。一寸一寸，迈步上前，双臂轻轻抱住那个许久未见的人。
“哥，你的衣服不合身了。”他笑着开口，却很淡，许春朝听不出哪怕一丁点的开心。
哥。
变了。
原来不是晨雾，是湖面洇出的水汽，稀薄，却沁湿了鸟的轻羽。它飞掠而来，望着墨色湖面，看到了自己，却看不清湖底。
许春朝抬手回抱住那个日思夜念的人，腰部的手臂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收紧，相触的皮肤温度骤然升高，肩头落下他的重量。
“嗯，是小了点儿，但还是想穿。不都说从哪里结束就从哪里开始嘛，我穿成这样，像不像从那时候来的？来接我们长大的知安。”他浅笑一声，松开手，仔细看着许知安。
长高了，也瘦了，头发有些长，刚好遮住眉骨。
五官硬朗了些，褪去了稚气。
至于眼睛，过早蒙上了一层霜，现在只是初秋，许知安的眼睛却不属于这个季节。
那里正在落雪。
许春朝这样想，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是我自以为的吗？他问自己。
“知安，来到京都，开心吗？”
许春朝不知怎么问，直视自己的那双眼睛好像在逼着他这样问。
“嗯，开心。”许知安点了点头，随着动作，额前垂落的发丝扎进眼里，他像是感受不到酸痛，眼睛笑弯成月牙，只剩一条细缝。
面前的许春朝，也成了糊影。
“哥，我来京都，你开心吗？”
许知安也这样问。巧来的一缕风拂去扎人的痛，眼睛泛起了红。
血丝一点一点缠绕住黑瞳里的人。
“和你一样。开心。”许春朝说：“像在寻常的一天收到了心念的礼物那样，会激动的睡不着觉。”
“我会让你失眠吗？”许知安浅笑一声，“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许春朝沉吟未决，心思在坦白和隐瞒之间来回飘荡。身边的景观不断放大，喧嚣声降了分贝，最后定在他给出答复的一瞬。
“是，也成习惯了。”
耳畔的噪音恢复原本大小，掩住一次同频的心跳声。余下的，四散在人群之间。
“对不起啊，因为我，哥养成了一个坏习惯。”许知安背起手，直勾勾盯着许春朝说。
直白的目光让许春朝生出几分不自在，他扭头轻咳一声，边走边说：“失眠也有失眠的好处，对我来说，算是不好不坏吧。”
许知安便跟在他身后，一高一低的两人，始终错开一道步子。
“还是戒掉吧，失眠很伤身体。”许知安垂眼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什么也没发生，他却笑了，心里有种难得的踏实。
“试过了，有点难度。有什么好办法吗？”
“失眠患者有很多心事，办法也因人而异。”许知安想了想，说：“吃安眠药呢？应该是个通用的办法。”
“不巧，我刚好是通用之外的患者。”许春朝笑了笑，故作随意的问：“你怎么知道？以前也失眠过？”
“……没有，是一个朋友。”许知安接上话，声音轻飘飘的，“他晚上会失眠，因为总想着一个人，只有吃安眠药才能睡，后来，安眠药也不管用，他就把心事告诉了我，我听他讲那个人，他就好了。”
许春朝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暗自思忖话里的“朋友”到底是真的朋友，还是许知安自己。
“这样啊。”许春朝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那你朋友吃了多久？”
“大概……半年多吧。”
许知安想起那些藏在柜子里的药瓶，以及失眠的每一个夜晚。
“然后我才得知原来每一个夜晚都独一无二。无声也有不同，安静时，心是平和的，寂静时，人会感到孤独。”许知安望向那道目光，眼里多了几分怜悯。“他还告诉我，当夜晚剩下死寂时，他会恐惧，害怕。”
“他怕什么？”许春朝顺着问下去。
许知安无声笑了笑，“等我说完你就知道了。”
“好。”
“后来我就陪着他，但有时候我也困，就偷偷眯一会儿，结果还是被他发现了，没办法，他挡不住失眠，我挡不住瞌睡。最后我实在好奇，就问他怕什么。”
话末，许春朝放慢脚步，走到许知安身边，衣缝边的胳膊时不时擦过，像宿舍窗户外，垂下的两节绿藤蔓，有风路过时，便交织，仿若依偎在一起的人。
许知安沉吟几秒，短暂的时间里，许春朝的目光未偏移分毫。那时候，望着防盗窗外的许知安，也如此时的他一样，等待着，漫长，无尽。
“他说他怕鬼。”
许知安却抛下一句意料之外的回答，留下顿住的许春朝，再次前行时，两人之间，又错开一段距离。
“鬼？”以防自己听错，许春朝又问了一遍，“怕鬼吗？”
“对。”许知安笃定地点了点头，说：“当时我也是这样的反应，心想这么大的人怎么会怕鬼，再说了，世界没有鬼，他怕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哥，人真的很爱虚构一些东西，最后反倒把自己吓得半死。”
许知安笑笑，喘了口气，接着说：“他就是这样，然后我给了他一拳，回床上睡觉去了。”
身后的许春朝不知道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回应。
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身前的许知安不见了踪影，他匆忙一望，人群之中，皆是陌生的脸庞。
呼吸眨眼间便乱掉，正当他想抬脚去寻人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走丢了要站在原地不动，你做的很棒。”
许知安站在他的身后，收回左手，又送出去另一只手。
看到人没丢，许春朝松下一口气，盯着举到自己面前的拳头，扯嘴笑道：“长本事了啊，也想给我来一拳？”
许知安摇摇头，“怎么会，哪有刚见面就打架的，太没礼貌了，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说着，他又往前伸了伸，示意许春朝点一下手背。
“这是干嘛？礼貌小孩。”许春朝问，一边又按了一下手背上的隐形按钮。
“滴。”许知安配合地发出一声响，短而轻。随后旋转胳膊，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果。
“诺，给你的奖励。”许知安伸直手臂，中指触碰到许春朝的下巴，只一瞬，像幻觉一样。
阳光有些晃眼，许春朝便眯起眼睛，垂下的长睫遮住不知从何而来的灼热。他的视线上移，从小小的糖果到许知安的脸。
真实，近在眼前。
他抵住想要触碰的冲动，接下那颗糖果，话音放得很轻，风一样，吹进许知安的耳朵。
“站在原地也有奖励吗？可我觉得这很差劲。”
许春朝看过去，那道目光，像灰色的云，藏着未说尽的话。
知安，不去找你，不守信用，我要受到惩罚才对。
你给的糖果，我该怎么心安理得的吃下去？
心被那句问话，那道目光扰得痒痒的，从相见到现在，许知安第一次躲开许春朝的眼睛。
十八岁，早已不是单纯如白纸的年纪了。
“你站在原地，我才有了方向。”
舒展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指尖划过掌心间的纹路，最后握成了拳。
“所以来找你时，才不会那么费力。”他问：“这不该给奖励吗？毕竟……等的人也会辛苦。”
听懂了他的话，许春朝颔首一笑，随后漫上来的，是口中融化的糖果味，酸涩到发苦。
他低头蹙了一下眉，糖衣太厚，他等了很久，才尝到一丝甜。
“知安，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