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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问心 “你这个人 ...

  •   雀离被带到天启王城那日,是个阴天。

      奉胥亲自去望潮城接的人。他在酒楼里听雀离弹了三天的琴,到第四天才亮明身份,将顾天衢的手谕搁在桌上。雀离看完手谕,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我不去会怎样。”

      奉胥说:“陛下说,不去也行。只是望潮城靠海,海上有水军,隔三差五来巡一巡,渔民出不了海,日子怕是不好过。”

      雀离沉默了一会儿,将手谕折好,搁回桌上。

      “我收拾东西。”

      他就带了那把琴,其他什么都没拿。隔壁渔娘追出来问他去哪,他说去北边一趟,过些日子回来。渔娘塞给他一包鱼干,他接了,揣在怀里,跟着奉胥上了马车。

      到天启王城时是第七日傍晚。顾天衢在乾元殿见的他。

      雀离走进殿里,站在御阶下,没有跪。他长高了,比三年前高出大半个头,身量清瘦,蓝白的衣裳穿在身上有些空荡。那张脸长开了,少年时的稚气褪尽了,下巴尖而利落,眉眼间隔着一层霜,清冷致极。唯有那双墨玉似的眼睛还跟从前一样干净,可干净里头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门窗都开着,风穿堂而过,什么也没留住。

      顾天衢坐在御案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雀离。”

      “陛下。”雀离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朕让你来做御用琴师。宫中缺一个像样的琴师。”

      “宫里有的是乐师。”

      “朕要的是你。”

      雀离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陛下,”他说,“我弹的曲子是燕地的旧调。您听了不怕夜里做噩梦梦见燕地的冤魂和我哥哥?”

      殿中安静了一瞬。奉胥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顾天衢没有动怒。他从御案后绕出来,走到雀离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他。二十八岁的帝王比十九岁的琴师高出一个头,俯视下去,能将少年那张清冷的脸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

      “朕做了很多年的噩梦。”顾天衢说,“不差这一首曲子。”

      雀离没有接话。

      “敬华宫还空着,”顾天衢的声音平得很,“你住那里。琴已经备好了,要什么跟内侍说。”

      “我不去。”

      “那住乾元殿偏殿也行。”

      雀离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空落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薄的一层,像是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碎。

      “顾天衢,”他叫了名字,没叫陛下,“你杀了我哥哥。归风大哥也是你杀的。瑾初先生也是。你如今把我关在这里,让我给你弹琴取乐,你不觉得可笑么。”

      奉胥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顾天衢没有恼。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雀离那张冷冰冰的脸,看了很久。

      “可笑。”他说,“朕知道可笑。”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带他去敬华宫。别锁门。”

      雀离被带下去了。

      敬华宫还是原来的样子,纱幔换过了,琴案换了新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连香炉里焚的沉水香都跟从前一个味儿。雀离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抱着琴走进去,在琴案前坐了下来。

      案上搁着一把琴,桐木新制,弦是上好的冰弦,琴身上还没刻字,光溜溜的,等着人给它起名。

      雀离看了那把琴一眼,把自己的旧琴搁在案上,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杏花树发了一会儿呆。

      他没碰那把新琴。也没走。

      奉胥从殿里退出来时,在门口站了一脚,回头看了一眼。雀离坐在窗边的侧影清清冷冷的,像一幅画挂在空荡荡的墙上,好看是好看,可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奉胥去回话时,顾天衢正蹲在殿角的青铜架子前,伸手逗那只蓝白的雀儿。奉胥将敬华宫的情形说了,顾天衢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陛下,”奉胥临走前忽然问了一句,“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顾天衢的手停在雀儿的翅膀上,顿了一下。

      “养着。”他说。

      “臣问的是,养到什么时候。”

      顾天衢没有回答。他将雀儿拢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

      “养到他愿意碰琴为止。”

      奉胥没再问了,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顾天衢把袖中的雀儿掏出来,搁在窗台上。雀儿歪着脑袋看他,啾啾叫了两声。顾天衢伸手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声音很低。

      “朕欠了三条命。还不上了。”他望着院中那棵落叶的杏树,目光有些空,“如今这个人,朕不知道是在赎罪,还是在接着欠。”

      雀儿蹭了蹭他的手指。

      顾天衢没再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翻了几页。他站在那里,玄色的袍子被风鼓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
      那个冬天很长。

      雀离每日午后去乾元殿偏殿弹一个时辰的琴。顾天衢批折子,他弹琴,两个人隔着一道屏风,谁也不看谁。头几天雀离弹的都是些干巴巴的练习曲,音节短促,弹完一段停一段,敷衍着差事。顾天衢也不说他,就这么听着,偶尔翻一页折子,哗啦一声,跟琴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过了半个月,雀离的曲子渐渐连成了调。他还是不弹燕地的旧曲,专挑那些没什么人听过的冷门调子,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弹完了就忘。可他的手一碰琴弦,味道就出来了,哪怕是再寻常的曲子,经他的手一过,便多出些说不清的东西。顾天衢有时听着听着会停笔,抬头看一眼屏风后面那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雀离知道他看,装作不知道。

      有时弹完了,雀离收拾琴谱要走,顾天衢会叫住他,让内侍端一碟点心出来。都是些燕地口味的小食,酥皮饽饽、枣泥糕之类的。雀离头一回见着,愣了一下,没动。顾天衢也不催他,只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继续批折子。

      雀离站了一会儿,拿了一块枣泥糕,揣在袖子里带回去了。后来每回弹完琴,碟子里总有两三样点心,他吃一块揣一块,像是习惯了。顾天衢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有一回下大雪,雀离弹完琴出来,看见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乐得忘了形,跑出去踩了两脚。顾天衢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让内侍拿了件大氅出来给他披上。雀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道谢,也没推回去,裹着大氅走了。

      那件大氅是顾天衢的,玄色织金,领口一圈狐毛,裹在雀离身上又宽又长,拖到了脚踝。他穿着在雪地里走,远远看去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顾天衢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奉胥过来提醒他该用晚膳了。

      除夕那天,宫里设宴。顾天衢让人在偏殿摆了一小桌,没叫旁人,只让雀离来弹琴助兴。雀离来了,弹了两曲,顾天衢便让他坐下一起吃。雀离没坐,站在桌边吃了几口菜,喝了半壶酒。那酒是燕地送来的梨花白,劲儿不小,雀离喝得急,没一会儿脸便红了,眼睛也亮了起来,不像平日里那么冷冰冰的。

      宴散了,雀离抱着琴要走,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站在顾天衢面前,仰着脸看他。

      “顾天衢。”

      “嗯。”

      “外头下雪了。”

      顾天衢看了一眼窗外,雪确实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殿前的石阶已经白了一层。他还没说话,雀离已经推门跑了出去,跑到院子里,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顾天衢跟出去的时候,雀离已经堆了一个雪人出来。不大,胖墩墩的,用两根树枝当胳膊,石子当眼睛。他团了第二个,比第一个稍微瘦些,也高些,安在第一个旁边,又找了两颗石子给它们当眼睛。

      “这个是你,”雀离指着高些的那个雪人,舌头有点大,“这个是我。”

      顾天衢站在廊下看着他,没动。

      雀离蹲在两个雪人跟前,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张大了嘴,嗷呜一口咬在代表顾天衢的那个雪人的脑袋上。

      雪人的脑袋缺了一大块,雀离嘴里塞着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冻得直吸溜。

      “讨厌你。”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雪,嘎吱嘎吱响,“顾天衢,我最讨厌你了。”

      他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廊下的顾天衢,脸被酒意和寒气蒸得通红,眼睛亮得厉害,嘴里还叼着一口雪。那个模样又凶又软,像一只炸了毛却没什么力气的猫。

      顾天衢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身,跟他平视。

      “雪脏,”他说,“别吃了。”

      雀离把嘴里的雪咽了,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伸手把另一个雪人——代表他自己的那个——也抓起来,团了团,朝顾天衢砸了过去。

      雪球没砸准,歪在顾天衢肩上,碎了一肩膀的白。

      雀离看着他一肩膀的雪,忽然笑起来,笑得往后一仰,坐到了雪地里。他坐在那儿,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声音闷闷的。

      “你把我哥哥还给我。”

      顾天衢没有动。

      “把归风大哥还给我。把瑾初先生还给我。”雀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你一个都还不了。”

      他坐在雪地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雪还在下,落在他散了的发顶和蓝白的衣襟上,薄薄一层白。

      顾天衢伸出手,把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雀离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拽起来之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口上。顾天衢没松手,拿袖子把他头上脸上的雪擦了。

      “回屋去,”他说,“冻着了明天弹不了琴。”

      雀离闷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顾天衢。”

      “嗯。”

      “你这个人,真讨厌。”

      顾天衢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殿里带了带。雀离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回殿里,裹上那件玄色大氅,手里被塞了一盏热茶。他抱着茶盏坐在火盆边上,小口小口地啜着,脸上那点酒意慢慢褪下去,又变回了那个清清冷冷的雀离。

      只是他临走的时候,在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

      “明天雪要是没化,那个雪人脑袋上缺的那块,我给你补上。”

      顾天衢望着他裹着大氅走远的背影,站在殿门口吹了好一会儿冷风。

      “不用补,”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缺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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