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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奔东西 各奔东西 ...
高三的下半学期,是我和林知夏在一起以来的第三年,也是我们话最少的一年。
不是没有话说。是每句话都太沉,沉到谁都不敢先开口。
她拿到了国外那所音乐学院的预录取通知,只差语言成绩。她妈喜气洋洋地张罗着材料,逢人就说「我们家知夏要出国了」。林知夏在合唱团排练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可排练一结束,她的笑就淡了,像黄昏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懂她。我什么都懂。她从小跟着她妈妈长大,她妈妈把半生的指望都压在她身上。她不是不想出国,她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我也没有逼她。我那时候想的是:只要她还想和我在一起,多远我都能等她。所以我继续练琴,继续准备高考,继续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弹进琴键里。
可事情还是朝着我害怕的方向滑过去了。
四月的那个晚上,她在琴房门口等我,说:「沈砚辞,我们聊聊吧。」
我放下琴谱,跟她走到音乐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拿到offer了。」
「恭喜你。」我说。声音很稳,稳到我自己都惊讶。
她猛地转过身:「沈砚辞,你就不问我什么吗?」
「我问你,你会不走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沈砚辞。我妈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她说女孩子这辈子不能靠感情活,她说你爸走了,你妈身体又不好,你负担那么重,她说我们两个人要是都留在云禾,一辈子就困死在这里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站在原地,听着风把她的哭声吹散。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天台上,谁都没有说出「分手」两个字。可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已经是结局了。
高考前一个月,她妈妈来学校办手续,顺便来接她回家住,说是最后冲刺。她走的那天,站在校门口,隔着栏杆看着我。我走过去,她伸出手,隔着栏杆握住我的手指。
「沈砚辞,」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好好高考,好好去云禾大学,好好弹琴。」她顿了顿,「山顶上有人等你呢,你爸说的。你得替你自己,也替我,走到山顶上去看看。」
「好。」我说。
「还有——」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要是以后……你遇到了一个愿意陪你走完全程的人,你别因为等过我,就错过她。」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她笑了笑,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走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拐过街角,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出国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沈砚辞,我们,就到这儿吧。你要好好的。你值得一座更好看、更远的山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
「你也是。」
然后我删掉了对话框,把那张写着「爸,山顶我还没去,但我好像已经看见光了」的纸,和父亲的信叠在一起,收进了琴盒最底层。
高考前那一个月,程雅芸把客厅那张旧餐桌挪到了窗边,说这样我背单词的时候能晒着太阳。她在一中教了十几年英语,按理说最该逼我刷题的人是她。可那个月她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敲我的房门,放下一碗银耳汤,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妈,」有一回我叫住她,「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碗,想了想:「你爸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年。后来我自己去爬过一次望云山,爬到半山腰,风太大,我没上去。」
「为什么没上去?」
「我那时候想,山上也没人等我。」
她说完就下楼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走远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句「没人等我」翻来覆去嚼了很久。父亲的信我早就背得下来,每一个字都能默写。可直到那个晚上,我才第一次觉得,那句话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的。
琴还是要练的。每晚银耳汤之前,我在那架珠江上把合唱团的谱子过一遍,四十分钟,不多不少。程雅芸从来不问我在弹什么,只有一回,她端着汤碗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说:「这首,你爸在的时候也常哼。」
我停下手,没敢回头。
「是《送别》。」我说。
「嗯。」她说,「送别不是终点。送完了,人会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
高考那两天,云禾下了雨。我考得很稳,每一场都提前交卷,坐在考场外的走廊里,看着雨丝落进花坛。出分那天,我的分数够得上云禾大学音乐学的提前批,我填了志愿,没有再犹豫。
查分那天晚上,程雅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眼睛却一直没往电视上看。我报完分数,她「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那碗汤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够了吗?」她问。
「够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爸当年要是看到你这一下,该多高兴。」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陆景珩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他嗓门大,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在笑:「沈砚辞!你查了吗!我够了!你肯定也够!云禾大学!咱俩一个学校!」
我握着手机,听他一个人在那头手舞足蹈地讲,等他讲完了,才说:「嗯,一个学校。」
他忽然安静下来,声音低了半度:「沈砚辞,你高兴吗?」
「高兴。」
「骗人。」他说,「你连笑都没笑。」
我没答他。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慢慢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笑,给电话那头的他听。
其实我知道自己在高兴。只是那种高兴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出很轻的一声响,又被雨声盖住了。
那个夏天,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也收到了云禾一中合唱团的最后一次邀请——毕业演出,他们想让我回去弹最后一次伴奏。
我回去了。
排练厅还是老样子,西窗的光,那架珠江钢琴,四十几个人的声音。只是女高音的最边上,空了。
演出那天唱的还是《送别》。唱到最后一句「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台下有人哭,有人鼓掌。我坐在琴前,把最后一个和弦按完,合上琴盖,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那是我给一中合唱团弹的最后一个伴奏。也是我十六岁那年开始的那段三年的光,彻底熄灭的地方。
那个夏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录取通知书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每天看一眼,确认它是真的。云禾大学音乐学,师范方向。填志愿那天,陆景珩蹲在我家楼下的花坛边上,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算我俩的分数能不能凑进同一所学校。他是我的高中同桌,打鼓的,考运比我差一点,擦着线报了云禾大学的音乐表演。
「反正都是一个学校,宿舍挨着点,你练琴我打鼓,谁也不嫌谁吵。」
「谁说不嫌。」我说。
他嘿嘿一乐,拿树枝在那片沙土上画了个圈:「行,那到时候我帮你占琴房。」
第二件,是程雅芸把那台跟了我们家十年的旧收音机搬出来,仔细擦了一遍,放到我房间的窗台上。她没多说什么,可我知道,那是父亲生前每天清晨都要拧开的那个台。她把父亲的声气,留给我带到大学去。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我坐在琴凳上,把这三年弹过的谱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摞成厚厚一沓,用长尾夹夹好,放进箱底。琴盒最底层,父亲的信还在,那张写着「山顶我还没去」的纸压在信上,旁边是林知夏最后那条消息的截图——我删了对话框,却一直没舍得删那张截图。
我看着那张截图,想起她隔着栏杆握住我手指时说的话:「要是以后,你遇到了一个愿意陪你走完全程的人,你别因为等过我,就错过她。」
我那时候只当那是一句告别。
我把琴盒合上,扣好,提起来,掂了掂。三年,好像都装在这一只盒子里了。
程雅芸在楼下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琴盒放在门边,下楼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落在窗台上,那台旧收音机的天线,在风里微微地晃。
明天,我要去云禾了。
后来我常想,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有人陪你走一程,教会你爱,再教会你离别,然后消失在人海里。你站在原地,把那些教会你的东西收进行囊,继续往前走,以为再也不会遇见谁了。
可你不知道,前方还有一座山。山顶上,有一个等你的人。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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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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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这年花正开》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关于这本书—— 琴声先到,舞步后至,最后并肩看风景。 每日 12:00 更新 2 章; 上、中、下三部的终章,各择一日单独更新(当日仅更新该终章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