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9、一九九八年 那一夜，周

　　那一夜，周立诚站在作坊门口，站到天快亮。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脚步踉跄，从蹲着睡着的小柯身边走过去，没低头看。他看见小柯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想喊师父，又看见周立诚进了门，灯都没开，直接进了里屋。小柯张了张嘴，那声师父，到底没喊出来。
　　他看见小柯把蛋糕放回怀里，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边泛白的时候，小柯站起来，把门口扫了一遍，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
　　周立诚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很想喊住他。他张嘴，声音却像掉进了雾里，一点响动都没有。
　　他从来不知道，1998年他生日那天，有个孩子在他门口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年轻的自己推门出来，一脚踩在台阶角上——那里搁着一包东西，被踩得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谁把垃圾扔门口。抬脚踢到墙根。然后他上了那辆二手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周立诚站在墙根，蹲下来，看着那包被踩扁的蛋糕。纸包散开了，露出里面碎了的鸡蛋糕，沾着灰。他伸手想捡起来，手指从纸包上穿过去。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门后，探出一个脑袋。小柯。他还没走。他看见周立诚出了门，才从门后探出来，看着那包被踢到墙根的蛋糕，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周立诚站起来，走过去，想推开那扇门。手穿过了门板。他站在门里，看见小柯坐在里屋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他凑过去看——是一张工整的请假条。
　　师父：
　　我妈病了，我回去看看。厂里焊好的活，我都放仓库了，数过三遍。我不学了，别耽误您。您生日，蛋糕我买了，放您门口了，您别忘了吃。
　　小柯
　　周立诚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请假条，很久没动。
　　他想起小柯后来。厂里人跟他说过，小柯回老家，开了个修理铺，修收音机，修电风扇，什么都修。再后来，听说小柯成了家，生了俩孩子。他当时听了，嗯了一声，就放下了。他从来没想过，小柯那个修理铺，是不是也像他当年一样，门口蹲着个孩子，等他下班。他从来没问过。他连小柯过得好不好，都没问过。
　　他这才想起来。1998年，小柯确实请过假，说家里有事。他批了。后来小柯就没再回来。他当时以为小柯不学了，也没问。他那时候忙，忙得连一个徒弟走了，都没顾上问一句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柯跟他学焊接那一年。小柯手笨，焊的活老歪。他骂过小柯多少回？他记不清了。他就记得有一回，小柯焊完一个件，递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摔在桌上：这玩意儿，狗啃的，重焊。小柯低着头，捡起来，回去重焊。那天晚上，他在车间待到十一点，出来的时候，看见小柯还在角落里，就着灯，一遍一遍焊。焊好了，拆了，再焊。
　　他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他以为那是一个学徒的本分。
　　他错了。
　　那是小柯在笨拙地，想让他满意。
　　后来他在作坊的墙上，看见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作坊开业那天拍的——年轻的周立诚站在门口，叉着腰，意气风发；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是小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有这张照片。他更不知道，照片里那个躲在门后的人，后来把他焊废的每一块件，都收在一个纸箱里，说留着，等师父以后看了，能高兴高兴。
　　周立诚在作坊里走了一圈。他看见墙角的工具箱，小柯的；看见墙上贴的排班表，小柯的名字在最底下；看见窗台上一个搪瓷缸，缸沿缺了一块，小柯喝水用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他的厂，他的公司，他的上市，他注意过每一笔账，却从没注意过这些。
　　夜里，他坐在作坊对面的土坡上。作坊的灯亮到很晚。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在车间里焊东西，焊得满头大汗，焊完一个，拿起来对着灯看，又放下，接着焊。他忽然想，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活得很认真。只是他认真错了地方。他把心都给了活儿，没给人。
　　天亮了。他看见小柯背着个蛇皮袋，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他回头，看了看那间作坊，看了看那块手写的木牌。然后他把那包踩扁的蛋糕从墙根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揣进怀里，走了。
　　周立诚追了几步。他喊：小柯！蛋糕你留着吃！师父吃了，好吃！
　　小柯听不见。他背着蛇皮袋，走下土路，走远了。朝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周立诚站在土路上，站了很久。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赚了那么多钱，签了那么多合同，可他一件事也没留住。他留不住娘，娘走的时候他正在飞机上，落地才知道。他留不住小柯，小柯走的时候他正在谈生意。他连那包蛋糕都没留住——它被人踩扁，踢到墙根，最后被小柯自己捡走了。
　　他想起2018年公司上市那天。他站在台上讲话，底下全是掌声。他讲完，回到后台，一个人坐着。助理问，周总，晚上庆功宴几点开始？他说，你们去吧。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儿。他那时候觉得，那叫成功。现在他站在1998年的土路上，才明白，那天他其实是无处可去。
　　他蹲下来，蹲在土路边上。雾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淹了他的脚。
　　他听见雾里传来一个声音，是阿萤的：您想好了吗？这一辈子，您还这么过吗？
　　周立诚没答。他蹲在那儿，看着小柯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说：我想再看看。
　　雾里，阿萤的声音又传过来：您想先看哪儿？
　　周立诚想了想，说：去看看那个女孩的成绩单。
　　雾慢慢地，从他脚下漫上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作坊，看了一眼那块手写的木牌。他忽然听见自己说了句：小柯，那张照片，师父看见了。
　　雾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