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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一封信 他坐在长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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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站台的黄昏不会过去,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他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纸黄了,边角起了毛,封口用饭粒粘着,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六十二年前,她妈递给他那封信的时候,也是这样——纸很薄,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用饭粒粘着。他那时候没拆。他怕拆开,她最后的字就没了。
这一封,是她在站台上写的。他不用怕了。她最后的字,就在这里。
他其实想象过很多次,信里写的什么。他猜过告别,猜过你别等了。他每次想到这儿,就不敢往下想。现在信就在手里,他反而平静了。他想起她妈说的那句——禾禾不让寄,别让阿望担心。她到死,都在怕他担心。他低头看着信封上她的笔迹,忽然觉得,她这个人,真是傻。他都等到这儿来了,她还怕什么。
他撕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撕了两回才撕开。信纸折得很齐,像是怕弄皱了。他展开,第一行字,就让他愣住了。
阿望:
是她的字。圆圆的,带一点往右斜。他认得。那年她帮他抄过作业,抄完笑话他:沈望,你这字,狗爬的。现在这行字,比那时候稳了,也淡了。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像怕碰疼了。
我病好些了。大夫说,再养一阵子,我就能下床了。你别担心,我这儿吃得好,睡得着,就是闷。窗外有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我看着它,想起咱们学校的操场,夏天也是这个颜色。
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台上那盏灯。灯影晃晃的,像风。他想起1964年夏天,她在操场喊他:沈望!你站这儿发什么呆?他那时候还年轻,还以为来日方长。
他低下头,继续读。
等我好了,我就回去。你还在老地方吧?我回去,先去操场找你。你要是不在,我就去河边柳树底下等。你说过,那儿的柳树底下凉快。你还记得吧,咱们在柳树底下背单词,我老说晒,你就站到太阳底下去,给我挡着。我那时候没跟你说——你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投在我身上,我特别安心。
他读到这儿,眼睛有点热。他闭了闭眼。他记得。他都记得。他记得她背单词背到一半,把书扣在脸上说晒;他记得自己往树荫里让了让,又站回太阳底下。他那时候没想过,她记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码头送别,她站在船尾,朝他挥手,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他那时候说了一个字:好。她应了他。这六十二年,他一直想再听她说一遍那声好。原来她写了——等我好了,我就回去。比好,还多。
那条绣燕子的手绢,你收好了吗?那是我绣了一个夏天才绣好的。翅膀那儿歪了一针,我拆了重绣,就为了让它飞起来好看。你别说你弄丢了。你要是弄丢了,我回去再给你绣一条。
他伸手,摸进怀里。那条手绢,他一直带在身上。洗过多少回了,燕子还是那么精神。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跟信放在一起。手绢的角上,有一小块褪了色的印子——那是他攥着攥的,攥了一辈子。他想起她把手绢塞进他手里的那天,说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写信。她没写。可她把话,写在了这儿。
你吃饺子,要剥一碟蒜。我妈说,你每回来家吃饭,饺子要蘸蒜。我学着了。等我回去,我给你剥。我剥得可好了,比小时候强。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伸手擦,没擦干净。他想起后来那几十年,他吃饺子,总要自己剥一碟蒜。他以为那是习惯。原来不是。那是他替她记着——她说过,要给他剥。
阿望,我不怪你。你别自责。我走的时候,就想着你。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能好起来,我就回去,跟你说,我回来了。可我到底没等到那一天。你别难过。我把这句话写下来,就算病没好,话也到了。
信的最后,字迹有点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改了又改,最后才落定:
阿望,你等我。等我好了,我就回去找你。你在哪儿,我都找得到你。
沈望把信放下,又拿起来,贴在心口。他坐了很久。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吹得信纸一角轻轻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就没觉得那是告别。她到死都以为,他们还能再见。她写给他的,不是信,是她以为的明天。
他想起她生前最后的日子。她妈跟他说过,她病重那阵子,天天坐在窗边,看那棵石榴树。她妈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花开。她妈说,石榴花年年都开。她说,那正好,等明年,我还看。她妈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沈望当时没问。他那时候以为,她是怕她妈难过。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在等花开。她是在等回去。她一直以为,她会好起来,会回去,回到他身边。
他坐在那里,把这封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到你在哪儿,我都找得到你,他停下来,望着铁轨尽头那片雾,看了很久。
苏禾。他哑着嗓子说,我在这儿。你找得到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他没有擦。六十二年,他把眼泪攒着,这一回,全还给她了。
他哭的时候,站台的雾好像薄了一点。他自己没发觉。他只顾着把六十二年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说给她听。
他哭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站起来,朝那列白车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柜台后面的姑娘。
姑娘。他说,谢谢你,替她收了这么多年。
不谢。姑娘说,她托付的东西,我替她收着,是应该的。
他问: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
姑娘想了想:她写了很多年。写好了,放着,过几天又拿出来改。她怕写不好。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一件事——怕您看了信,更难过。
沈望站着,半晌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不会的。我不会难过了。
他转身,走进光里。
光很亮。亮得他眯起眼。他听见风的声音,像夏天操场上的蝉鸣。他加快脚步。他忽然觉得,有人在前头等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愿意相信,她在。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隔着光,他看见那间小屋,柜台后面,红围巾的姑娘还低着头,在写她的册子。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句:姑娘,你也别总一个人站着。
姑娘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沈望笑了。他转身,走进光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