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欢mh

51、第 51 章

　　教室顶部的日光灯全部次第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每一处昏暗的角落。

　　络绎不绝的学生从走廊涌进来，说笑声、椅子拖拽的响动、水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重新交织在一起，将黄昏那段短暂静谧的独处彻底掩埋。

　　晚自习正式开始。

　　值班老师拿着水杯走上讲台，简单交代了今晚的自修任务之后，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讲台侧边，翻开自己的备课资料。整个班级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所有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习题之中。

　　顾别坐回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套综合模拟卷。

　　笔尖落在试卷之上，一道一道往下作答，书写依旧利落流畅。可今晚他很难再像往日那样，完全沉下心进入毫无杂念的状态。

　　黄昏空教室的画面总是反复往脑海里面钻。

　　自己一步步往后排走去的脚步声，江隅抬眸时朦胧柔和的眼神，晚风撩动发丝的模样，还有方才闲谈之时空气里淡淡的缱绻气息。甚至于傍晚那次意外的指尖相触，那一点浅浅的温热，依旧时不时在指尖隐约浮现。

　　他轻轻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是晚自习，是属于刷题的时间。

　　高三容不得太多游离的心神，高考的大山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不能任由私人的心事肆意泛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题干，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拽回到卷面之上。

　　草稿纸上一行又一行演算慢慢铺展开来。

　　只是偶尔，在翻页停顿的间隙，他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后掠去。

　　隔着三排桌椅，隔着攒动的人头缝隙，可以看见江隅的一小片肩膀，还有一部分垂落下来的半长的头发。

　　大部分时候江隅都是低着头的。

　　灯光落在他的发梢，几缕碎发垂下来挡在眉眼前面，他做题的时候习惯微微前倾脊背，左手会无意识地拢一下滑落的发丝，再继续握着笔安静演算。

　　顾别看不了很久。

　　往往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讲台之上还有值班老师，班里到处都是同学，任何过分明显的注视，都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后排的江隅，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面前摊开英语的完形填空，可连续两道题目，他盯着选项看了半天，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根本读不进去句子的含义。

　　傍晚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不停翻涌。

　　顾别走到他桌旁站定的样子，低沉又轻柔的问话，暮色之下垂落的眉眼，全部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

　　他悄悄捏紧手中的黑色水笔，笔帽上面的橡胶纹路抵着掌心，带来一点点清晰的痛感，借此拉回涣散的精神。

　　他也明白眼下应当专心学习。

　　可心底刚刚悄然滋生出来的情愫，本就脆弱又鲜活，经历过黄昏那一段独处的升温之后，哪里能够说收就立刻全部收回去。

　　江隅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声，只是气息缓缓吐出来。

　　他抬手把垂在脸颊边的长发向后捋了捋，一部分头发自然散在肩头，没有扎起。随后重新将视线放回英语试卷，逼着自己逐词阅读文章。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就这样在半分恍惚半分专注当中慢慢耗尽。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

　　短暂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到来。

　　不少同学立刻放下笔，伸着懒腰，三三两两起身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也有一部分人依旧留在座位上，不肯放下手中的习题。

　　值班老师离开讲台出去打水，教室里的管束瞬间松了一截。

　　周遭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顾别停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出去走廊，只是微微侧过头，装作随意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楼下的行道树站在夜色里面，路灯的光晕透过树叶筛下来，一地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轻响。

　　他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从后排过道响起来，慢慢向着教室前方走。

　　顾别的心跳下意识轻轻一提。

　　不用回头，他几乎已经猜到是谁。

　　江隅拿着一只空的玻璃杯，打算到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接热水。

　　他慢慢穿过过道，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尽量避开过道上伸出来的书包和椅子脚。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他按下出水的开关，温热的水流哗哗灌入玻璃杯当中，升腾起薄薄的白色水汽。

　　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一小片视线。

　　接完水，他拧紧杯盖，正准备转身返回后排座位。

　　旁边忽然传来两个男生说笑的声音。

　　是隔壁小组的两个同班同学，刚好站在饮水机不远的位置闲聊。

　　“下次大考你押谁第一啊？”

　　“不好说，顾别一直很稳，不过最近几次小测江隅追得特别紧，说不准名次又要变。”

　　“他俩真的卷得吓人，天天埋头刷题，感觉一点休息时间都不要。”

　　话语一句一句飘进耳朵。

　　江隅脚步微微顿了顿。

　　这些议论他其实早就听习惯了。

　　从高二分班开始，所有人就永远拿他和顾别放在一块比较。好像他们两个人的存在，就只剩下排名、分数、竞争，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握着温热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正打算绕开两个人走回去。

　　其中一个男生转头看见了他，便顺口笑着搭话：“江隅，下次考试要不要直接把顾别给超了啊，大家都等着看呢。”

　　一句半开玩笑的问话抛了过来。

　　空气瞬间安静一瞬，那两道目光全都落在江隅身上。

　　江隅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弯了弯唇角，语气平淡：“考试尽力就好，没想一定要超过谁。”

　　说完，他便抱着水杯侧身从旁边绕过去，顺着过道往回走。

　　那两个男生在身后还低声笑了几句，又继续聊起别的话题。

　　这番简短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部落进了顾别的耳朵。

　　他本来靠着椅背望向窗外，听见声音的时候，视线便悄悄转了过来。

　　刚好看见江隅被同学提问，看见他从容淡然地应答，再抱着水杯，沿着过道一步步，重新向着后排走回去。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温顺的表情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别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所有人都固执地认定，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一场永无止境的较量。

　　所有人期待看见的，无非就是谁压倒谁，谁拿到榜首的位置。

　　没有人会在意，在排名之外，他们也会一起安静看晚霞，会讨论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会因为一次无意的指尖触碰各自心神动荡。

　　所有人给他们套上了“死对头”的标签，便默认一切的交集全部都源于竞争。

　　江隅一路走回自己的座位，将玻璃杯轻轻搁在桌角。

　　他坐下来之后，下意识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缝隙，恰好撞上顾别望过来的目光。

　　只是短短一瞬。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闪躲。

　　隔着整条过道，隔着好几排课桌，在喧闹的课间十分钟里面，安静对视了一秒。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可就在那一眼当中，彼此好像都读懂了对方心底那一点无奈。

　　旁人的期待，世俗的比较，高三沉重的压力，一层一层压在两个人的身上。

　　片刻之后，顾别先收回视线，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江隅也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笔，假装继续翻看习题。

　　课间很快结束，第二次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喧闹再度平息，教室重新归于一片笔尖沙沙的声响之中。

　　夜色越来越深，教学楼外面几乎已经没有走动的人影了。

　　白炽灯冷冷地铺满整张桌面，一张又一张试卷不断消耗着少年们夜晚的精力。

　　顾别的心态慢慢平复下来，重新沉下心投入整套模拟卷的作答。

　　只是心底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那份藏在竞争外壳之下的情绪，正在一日一日，慢慢破土而出。

　　它小心翼翼躲在题海与排名的阴影里面，躲过人声鼎沸的课间，躲过大大小小每一次考试，只在无人的黄昏与安静的间隙，才敢悄悄露出一点端倪。

　　晚自习后半段，时间流逝得很快。

　　等到最后一遍下课铃轰然响起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此起彼伏的合上书册的声响响起。

　　同学们长长地舒一口气，开始慌忙收拾书包。

　　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忙碌了一整天的高三，终于迎来夜晚的收尾。

　　值班老师提醒大家尽快回宿舍休息，不要熬夜学得太晚。

　　不少人拎着书包，呼朋唤友，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顾别不急不缓地整理着今晚做过的整套模拟试卷，把错题标记好之后，整齐地码进文件夹里面。

　　抬眼望过去的时候，看见江隅也在慢慢收拾自己的书本。

　　他的动作总是偏慢一点，会把散落的草稿纸全部收拢好，再拉上书包拉链，一缕半长的头发滑到胸前。

　　班里的人一批接着一批离开，教室里面的人又慢慢变少。

　　顾别收拾完毕，背上书包。

　　他没有立刻动身，站在座位旁边稍稍停顿片刻，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后排。

　　江隅终于也背上书包，从座位走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夹杂在剩余不多的人流当中，一起走出了教室的大门。

　　走廊的灯光惨白，楼道里面到处都是回宿舍的学生。

　　他们依旧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顾别走在前边一点，江隅隔了两三步跟在后面。

　　没有并排，没有说话。

　　就顺着长长的楼道往下走，汇入夜晚流动的人潮之中。

　　楼下的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

　　夜晚的月亮悬在墨黑的天幕，淡淡的清辉洒落在校园的道路上。

　　去往宿舍楼的路上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的同学。

　　他们始终维持着那一点不远不近的间隔，不靠近，也没有刻意拉开。

　　一路走到分叉路口。

　　男生宿舍分成两栋，一条路往左，一条路往右。

　　顾别的宿舍在左边，江隅住在右边那一栋。

　　走到岔口，脚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周遭还有来来往往路过的同学。

　　顾别侧过身子，微微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夜晚的月光落在江隅的眉眼与发梢，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晚安。”顾别压低声音，只简单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刚好能够传到江隅的耳朵里。

　　江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望着站在月光之下的少年，也轻轻应声：“晚安。”

　　简短的两句道别之后。

　　两个人便各自转身，朝着两条不同的支路走去。

　　脚步声渐渐互相远离。

　　顾别往前走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回头望一眼。

　　只能看见江隅清瘦的背影，那一缕半长的发丝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慢慢消失在宿舍楼的入口。

　　秋夜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微凉。

　　顾别把书包带子向上提了提，迈步走进宿舍楼。

　　今天所有的喧嚣、习题、黄昏的独处、意外的触碰、课间旁人的比较，全部都落幕在了这一句安静的晚安之中。

　　回到寝室，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寝室另外三个室友还在小声聊着最近的模考。

　　顾别仰面躺着，望着寝室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放今天发生过的种种片段。

　　从清晨楼梯间的擦肩，食堂遥遥的避让，讲台之上并肩板书，晚风卷起满地试卷的触碰，再到黄昏空教室的闲谈，最后月下那句轻声的晚安。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他知道现在不是适合袒露心意的时候。

　　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太过珍贵，现实横亘在他们面前，还有一场决定未来去向的高考。

　　可心底的那一份喜欢，已经不受控制地，越涨越满。

　　他翻过身，闭上眼睛。

　　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再等等。

　　等到所有的题海翻过，等到高考结束，等到卸下满身的压力与旁人的期待。

　　或许到那个时候，他才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全部的心事。

　　夜色沉沉，整栋宿舍楼慢慢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