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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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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喧闹尚未散尽,上课铃声便准时漫过整栋教学楼。
清脆的铃音压下满堂嬉笑,同学们匆匆收了闲谈的心绪,慌忙坐直身子,拢好桌面的试卷纸笔。方才松散热闹的教室,瞬间回归规整安静,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浅浅落在窗沿。
数学老师抱着一沓雪白的试卷走进教室,鞋底踏过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课前随堂小测,限时四十分钟,难度贴合周测压轴题型,独立作答,不许翻书、不许对视、不许传纸条。”
话音落下,试卷顺着过道层层传递,雪白的纸页一张张铺落桌面,沙沙的翻纸声连成一片,瞬间拉紧了全班的氛围。
所有人的心绪瞬间收拢,眼里只剩卷面与题干,课前的松弛尽数褪去,笔尖已然蓄势待发。
唯独前后两处人心,迟迟没能沉定。
顾别垂眸看着摊开的试卷,眼底印着规整的题干,思绪却牢牢停留在几分钟前的课间。
指尖那一点短暂的触碰,余温顽固不散。
哪怕已经收回手、坐直身子、摆正姿态,可指腹每一次轻微的屈伸,都能清晰复刻出方才的触感——微凉的纸面隔开彼此,他指尖触到的那一点温热柔软,轻轻浅浅,却滚烫入心。
那是属于江隅的温度。
克制了无数日夜的心动,在那一秒不经意的触碰里,彻底掀开了细小的缺口。
原本牢牢压制的心绪顺着缺口漫涌上来,温柔又汹涌,缠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浅淡的滞涩。
他素来是最稳的。
无论多难的题型、多赶的时限、多嘈杂的环境,他永远能第一时间沉心入题,笔尖从无卡顿,思路从无紊乱。
可此刻盯着卷面第一道大题,目光落在熟悉的解析几何题干上,眼神却有瞬间的空茫。
视线落在字里行间,脑子却迟迟无法运转。
满脑子都是方才少年微颤的眼睫、瞬间泛红的耳尖、刻意平稳却藏着轻颤的声线。
原来江隅也会慌。
不是永远温顺自持、永远从容淡然、永远波澜不惊。
在和他无意触碰的瞬间,也会乱了节奏,失了分寸,藏不住心底细碎的涟漪。
这个认知,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吹乱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点隐秘的、酸涩的甜。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一人单向沉沦,单向克制,单向暗自惦念。
隔着遥遥距离、隔着体面分寸,那个人也在同步心慌,同步失神,同步把不该有的心思,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顾别敛了敛神,指尖捏紧黑色水笔,强迫自己收回涣散的目光,落笔画下第一步辅助线。
笔尖落在纸面,力道微重,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开头几步步骤写得稳而规整,一如往常的满分水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静水早已翻涌不休。
做题的节奏看似没变,心绪却再也无法全然纯粹。
视线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涣散,余光本能地往后排掠去。
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看不见那人的卷面,看不见那人的笔尖,却能清晰想象出他垂眸落笔的模样。
长发垂落肩头,长睫覆下浅影,指尖纤细安稳,一笔一划,工整规整。
越是看不见,心底的惦念就越是清晰。
后排的江隅,心绪远比表面看起来纷乱。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垂眸盯着卷面,姿态依旧是全班最安分、最稳妥的模样。笔尖轻轻落在纸面,缓缓落下第一步公式,字迹清秀工整,毫无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坐下开始,心神就彻底乱了。
耳尖的热度迟迟未褪,指尖残留的触感反复浮现,课间那短短一秒的触碰,像刻进了感官里,挥之不去。
他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
从小到大,应试无数,赛场无数,对峙无数,无论面对多大的压力、多胶着的比拼,他都能稳稳守住自己的心态,方寸不乱,心绪不惊。
唯独面对顾别,一次次打破自己所有的准则与自持。
从前较劲博弈,他乱的是输赢的心。
如今分寸相守,他乱的是心动的神。
他刻意稳住呼吸,逼着自己聚焦题干,拆解题型逻辑。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飘,飘向前排那个挺拔清冷的背影。
那个人就坐在最前方,安静、挺拔、遥遥在望。
是永远稳居顶峰、永远沉稳笃定、永远遥遥领先的顾别。
是他追赶了一整年、对峙了一整年、如今又悄悄惦念着的人。
江隅指尖轻轻顿在公式末尾,纸面留下极浅的墨点。
他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细碎的慌乱,轻轻收笔,重新稳住节奏。
不敢多想,不敢深究,不敢肆意沉沦。
他怕再多想一分,眼底的藏不住,心绪的压不住,会彻底戳破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和分寸。
四十分钟的限时小测,安静得只剩满堂笔尖摩挲纸面的声响。
全班人人紧绷、人人专注、人人奔赴分数。
唯独前后两人,各自在卷上落笔,各自在心底分神,各自隔着遥遥人海,悄悄惦念着彼此。
时间缓缓流淌,十分钟,二十分钟,大半时限悄然耗尽。
班里大半同学堪堪写完压轴题的第一步,不少人卡在分类讨论的陷阱里,蹙眉纠结,落笔犹豫。
顾别早已写完大半卷面。
他的解题速度依旧远超常人,步骤清晰,逻辑缜密,全程零失误,稳稳维持着断层顶尖的水准。
可越写到最后,心底的余烫就越清晰。
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是整张卷子最难的题型,陷阱繁杂,计算量大。
他笔尖平稳演算,思路通透无阻,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心底却莫名想起方才江隅递纸时温顺的眉眼。
想起他这段时间的温柔包容,想起他黑暗里无声的对望,想起他清晨空室里轻轻的一句早安。
太多细碎的温柔堆叠在一起,悄悄覆过了所有题海的冰冷,覆过了所有名次的差距,覆过了所有过往的博弈。
他忽然彻底明白。
自己早已不在乎输赢,不在乎榜单,不在乎那十几分的鸿沟。
他唯一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江隅。
在意他的情绪,在意他的疲惫,在意他的安稳,在意他眼底藏着的、从不对外人展露的细碎温柔。
顾别写完最后一步步骤,收笔,轻轻搁下水笔。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十分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复盘卷面、检查疏漏,只是微微抬眼,透过错落的人头,静静望向后排。
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垂首的侧脸上,柔和了所有轮廓。
江隅还在低头演算,笔尖轻动,认真专注。长发垂落,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轻抿的唇线。
阳光落在他发梢,细碎发亮,安静又温柔。
顾别的目光,安静停留了很久。
无人察觉的遥遥凝望,无人窥见的心底温柔。
从前他做题空余,想的是题型、是满分、是稳妥。
如今他静坐空余,想的只有一个人。
后排的江隅,似是有所感应。
在前方目光静静停留的瞬间,心绪微动,下意识抬眼往前。
跨越数排课桌,跨越满堂安静的题海,两道目光猝然隔空相接。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无声,绵长,轻轻撞在一起。
教室安静至极,笔尖沙沙不绝,时光缓缓流淌。
遥遥对视的两秒,隔绝了所有喧嚣与题海。
顾别的目光清沉温柔,藏着未散的余烫,藏着克制的惦念,藏着无人知晓的心动。
江隅的眼眸清亮微湿,带着一丝未平的纷乱,带着浅浅的怔忡,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
不用言语,不用示意。
彼此都懂对方眼底的涣散,懂对方方才的心不在焉,懂这场小测里同步的、隐秘的分心。
是因为彼此。
仅此而已。
短短两秒,足够抵过千言万语。
江隅率先轻轻垂眸,收回目光,落回卷面,指尖轻轻捏了捏笔杆,压住心底再起的涟漪。
耳尖的温度,又悄悄上扬了几分。
顾别也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满分规整的卷面,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原来心动从来都是双向的暗流。
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刚好在望向你。
你为我分心失神的时候,我也刚好为你心绪翻涌。
十分钟转瞬即逝。
收卷铃声响起,老师抬手示意停笔。
全班同学齐齐停笔,纷纷长舒一口气,眼底带着做题后的疲惫与纠结。试卷层层向前传递,雪白的纸页再度沙沙叠落。
一场随堂小测落幕。
有人愁题型太难,有人憾步骤疏漏,有人喜发挥稳妥。
只有前后两人,心底没有半分对试卷的在意。
只剩一场隔空对望的温柔余韵,和指尖迟迟不散的、属于彼此的温度。
题海依旧往复,试卷依旧堆叠,日子依旧平淡向前。
可无人知晓,在一张雪白试卷的分心间隙里,两颗克制已久的心,又悄悄贴近了一寸。
分寸未乱,表象如初。
心底山海,早已暗流汹涌,岁岁沉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