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清秋》畹宁

10、刀锋与软肋 库房的

　　库房的门被推开，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秋依旧保持着那个笨拙的、拍着林知夏后背的姿势。她似乎对这种毫无来由的悲伤感到十分困惑，但身体却诚实地停留在原地，任由林知夏将眼泪蹭在自己的衣襟上。

　　“好了，”过了许久，沈清秋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地上凉。起来。”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红血丝强行压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支钢笔和那叠信件，像是收起了沈清秋用命护着的半条魂魄。

　　“好。”林知夏站起身，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转头看向沈清秋时，嘴角已经扯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安抚的笑，“我去给你泡茶。”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撕裂了古镇的清晨。旧书店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知夏！你他妈躲得倒挺快！”

　　伴随着粗鄙的骂声，三个满身酒气、纹着花臂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目光在狭小的店面里扫视了一圈，最终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前厅的林知夏。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认识这些人。这是她当年在清算公司时，为了拿下城南的地皮，强行逼退过的一个地头蛇。她以为辞了职、换了城市就能彻底摆脱这些过去的烂账，没想到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出去。”林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将沈清秋挡在了身后，“这里不欢迎你们。”

　　“不欢迎？”光头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钢管，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书架上。

　　“哗啦——”

　　几本古籍被扫落在地，书页瞬间被踩上了泥污的脚印。

　　“林总现在装什么清高？你当年断我们财路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光头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盯着林知夏，“今天不拿点利息出来，老子就把你这破店砸了！”

　　林知夏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她冷冷地看着他们，正准备开口，却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下一秒，一股淡淡的檀香从她背后绕了过来。

　　沈清秋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没有上色的宣纸。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毫无波澜的清澈，仿佛眼前这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只是三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她走到林知夏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林知夏愣住了。她看着沈清秋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清秋……”林知夏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她拉回来。

　　可是，沈清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道却大得惊人。她将林知夏的手拉到身后，然后，她的另一只手，缓缓伸向了工作台。

　　那里放着一把修书用的竹启子。

　　竹启子的顶端被打磨得极其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沈清秋握住它，微微侧过身，将林知夏彻底护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她看着那个光头，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敌人”的认知。

　　她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别碰她。”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种眼神激怒了，他举起手里的钢管，恶狠狠地朝沈清秋砸了过去：“你算什么东西——”

　　“当——！”

　　一声脆响。

　　沈清秋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她只是极其精准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抬起手里的竹启子，迎上了那根砸下来的钢管。

　　竹启子的尖端，死死地抵在了钢管的边缘。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清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她的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颤，指节瞬间泛起了青白。可是，她的脚步却没有退后半分。

　　她就像是一堵墙，一堵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挡在林知夏身前的墙。

　　“你……”光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竟然被她眼底那种不要命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

　　林知夏站在她身后，看着沈清秋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明白了。

　　沈清秋不记得她了。她不记得林知夏是谁，不记得她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挡在这个人面前。

　　可是，当危险来临的那一刻，这具被药物和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却做出了比大脑更快的反应。

　　它越过了所有的记忆，越过了所有的遗忘，本能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护她。

　　“够了！”

　　林知夏猛地从沈清秋身后冲了出来。她一把夺下沈清秋手里的竹启子，将它远远地扔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死死地将沈清秋抱进了怀里。

　　她用自己的身体，将沈清秋严严实实地护住，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光头还要凶狠、还要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

　　“滚。”林知夏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谁敢动她一下，我让他拿命来偿！”

　　光头看着林知夏那副仿佛要同归于尽的模样，终于忌惮地退了半步。他啐了一口，带着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店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知夏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沈清秋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部，哭得浑身痉挛。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林知夏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的片段，“你忘了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沈清秋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林知夏，眼神里依旧是一片茫然。

　　她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哭，她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把竹启子狠狠地捅了一刀。

　　可是，她的身体却再次做出了反应。

　　她缓缓地、极其笨拙地抬起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林知夏的后脑勺。

　　“别怕……”沈清秋轻声喃喃着，声音温柔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本能，“我不疼……别哭。”

　　窗外的阳光透过破碎的门缝，洒在了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林知夏知道，沈清秋的记忆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但那又怎样呢？

　　哪怕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荒原，哪怕她忘了全世界，可只要她还站在这里，她的身体，就永远会本能地、心疼地护着她。

　　长夜将烬，而在这漫长的遗忘里，爱，正以另一种方式，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