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畹宁

3、隐秘心动 心动了

　　往后一段日子，日子照旧平静流淌。
　　上课，图书馆，食堂，傍晚散步，几乎成了他们固定的日常。

　　大学的课程松紧错落，有的上午满课连轴转，早早就要起床赶去教学楼；有的下午只有一节课，余下大把空闲时间可以自由支配。班里一共三十多个人，大家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不相同，相处久了，小圈子也慢慢划分开来。

　　林砚和沈知予，仿佛天生就习惯凑到一处。

　　班里组织小组作业，自由组队的时候，周围同学半开玩笑地起哄。
　　“林砚，你铁定跟沈知予一组对吧，我们就不凑过来当电灯泡了。”

　　几个男生闹哄哄地笑，林砚指尖捏着作业本的边角，耳尖又一次发热，他没有反驳，只是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知予。
　　沈知予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从容接下话：“那就我们两个一组好了。”

　　就这么顺理成章绑定在了一起。

　　周末，他们约在图书馆三楼的研讨室。
　　研讨室隔着玻璃，隔绝了外面阅览区的嘈杂，小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盏柔和的顶灯。桌上摊开厚厚的专业教材，笔记本、电脑、草稿纸铺了半张桌面，两个人坐在一起整理课程报告需要的资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窗外的阳光极好，金色的日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落进来，洋洋洒洒铺在桌面，也落在沈知予柔软的发梢，给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林砚对着电脑屏幕敲字，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
　　目光会悄悄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看他垂着眼帘认真翻看文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每当沈知予微微蹙眉思考问题的时候，指尖会无意识轻轻捻动纸页的边角，小动作细微，却尽数落在林砚眼底。

　　心脏就会毫无预兆地跳快半拍。

　　他连忙猛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文字，假装专心梳理报告大纲。可没过多久，眼神又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这样的走神，一遍又一遍反复上演。

　　林砚心里也会自嘲。
　　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相伴，自己却总是生出这样越界的心思。他害怕自己太过露骨的注视会被沈知予察觉，害怕这份藏在暗处的心意，会破坏掉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处。

　　沈知予其实并非毫无察觉。

　　很多次，当他从书本里抬起头，总能撞进林砚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那目光里面藏着太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克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悸动。
　　每一次四目相撞，林砚都会慌张地移开眼睛，假装去喝水，或是翻动书页。

　　沈知予的心，也会跟着轻轻颤一晃。

　　他不是迟钝的人。林砚对他的特殊，他全都感受得到。
　　会记得自己不喝冰饮，买水永远选常温；走路的时候永远会下意识让他走在内侧，避开来往的自行车；明明自己课业压力也很大，却愿意分出大把时间陪自己消磨。

　　可他不敢往“喜欢”那一层去深究。
　　他不敢笃定那就是爱情，万一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贸然点破，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尴尬。更何况，自己身体状况悬而未决，就算这份喜欢属实，他又有什么底气去回应。

　　于是他选择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依旧维持着好友的分寸。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太阳慢慢向西偏移，阳光的颜色从亮白转为暖橙。

　　“资料差不多搜集完了。”沈知予合上手中厚厚的专业书，轻轻舒展肩膀，微微吐出一口气，“剩下一部分内容，我们可以分开整理，下次再汇总。”

　　“嗯。”林砚关掉文档，伸手合上笔记本。

　　两个人收拾桌上散落的书本纸张，把研讨室恢复干净，一同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色已经向晚，云层厚厚堆积，空气闷沉沉的，没有一丝风。天边暗得很快，大片乌云遮盖住落日。

　　“看样子要下大雨。”林砚抬头望了望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话音才刚刚落下，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图书馆的玻璃外墙之上。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来往的学生猝不及防，纷纷惊叫着奔跑躲避，广场上瞬间乱作一团。

　　两人站在图书馆的门廊屋檐之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糟了，我今天出门，没有带伞。”沈知予低头翻了翻帆布包，轻声说道。

　　林砚伸手摸向自己背包侧袋，摸出一把黑色折叠雨伞。伞骨不大，只够勉强遮蔽两个人。
　　“我只有这一把，凑合一起用吧。”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地面很快积起水洼。
　　没有别的选择，林砚撑开那把不算宽敞的黑伞，两个人一同踏入雨里。

　　一把小小的伞下空间逼仄。为了不被雨水淋到，他们只能紧紧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手臂偶尔会不经意互相触碰。肌肤相触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两个人同时身体微僵。

　　林砚心里记挂沈知予体质弱，不能淋雨，便一直刻意把伞柄往他那一侧倾斜。大半伞面都盖在沈知予的头顶，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淌落，哗哗打湿林砚左边的肩膀和袖子。冰凉的雨水浸透布料，寒意顺着衣服往皮肤里面钻，他却浑然不在意。

　　雨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空气安静，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哒哒声响。
　　距离近得过分，林砚能够清晰闻到沈知予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混着雨后湿润泥土的味道。
　　他的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积水的路面，不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生怕一转头，眼底藏不住的心事就会全部泄露。

　　沈知予同样心绪纷乱。

　　肩膀紧紧挨着林砚温热的肩头，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不断把雨伞偏向自己这边。余光瞥到林砚半边已经完全湿透的衣袖，冰凉的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水。

　　“你伞歪了。”沈知予低声开口，伸出手想要握住伞柄，把伞往林砚那边推过去一点。

　　手指无意间碰到林砚握伞的手背。
　　温热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皆是一顿，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各自的手。

　　“没事，我不怕淋。”林砚牢牢按住伞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马上就快到宿舍区了。”

　　沈知予不再争抢，心底却是又暖又涩。
　　这份扑面而来的温柔，太容易让人沉溺。可越是动心，心底那一份现实带来的无力感，就越是沉重。

　　一路沉默，在哗哗雨声之中走到宿舍楼下。

　　雨势稍微小了些许。林砚收起雨伞，伞面上积攒的雨水哗啦往下流淌。他左肩的T恤已经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肩膀皮肤上。

　　“回去一定要立刻冲个热水澡，千万别感冒。”沈知予皱着眉，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半边肩膀，语气里面带着真切的担忧。

　　“知道，我会注意。”林砚把折叠伞收拢好，握在手里。

　　站在单元门的雨棚之下，两人短暂对视一眼。
　　昏黄的路灯雨水雾气朦胧了少年的眉眼，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简单道别。

　　“我上去了。”
　　“嗯，晚安。”

　　沈知予转身走进宿舍楼大门，进电梯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楼下的林砚。
　　林砚还站在雨棚底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寝室楼栋。

　　回到宿舍，室友看见他半边身子湿透，大为吃惊。
　　“你怎么淋成这样，跟人共伞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林砚简单应付了两句，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热水冲刷过被雨水冻得发凉的肩膀，可脑海里面，反复回放的，却是方才伞下狭小空间里的相处，是方才指尖短暂相触那一瞬间的战栗。

　　心动全部藏在无数细碎的小事里面。
　　一杯提前晾好温度刚刚好的热水；牢牢记住对方忌口不吃的东西；下雨时刻意倾斜的雨伞；晚归路上刻意放慢下来的脚步。

　　一桩一件，全都真实发生。
　　可两个人，全都固执地把这份特殊，往友情上面归置。

　　林砚躺在床上的时候反复告诫自己：沈知予性格本就体贴温柔，他对所有人都会这般善意，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另一边，沈知予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指尖抵在自己方才和林砚触碰过的手背。
　　皮肤上面仿佛还残留那一点温热触感。
　　他也在一遍一遍劝自己，不要沦陷，不要去幻想没有未来的感情。

　　明明双向的心意就在咫尺之间，两个人却双双困在自我揣测的牢笼。
　　一个误以为是自己单方面痴心妄想，一个误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沦陷。

　　夜色漫过整栋宿舍楼，窗外大雨依旧淅淅沥沥。
　　两颗互相靠近的心，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不敢率先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