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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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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铎下楼吃早饭。客栈大堂里坐了几桌人。谢风已经坐在角落里啃包子了,见他下来,把旁边的凳子踢开一点。
萧铎刚坐下,拿了个包子,谢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大人,粮价涨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一倍。”谢风咽下嘴里的东西,“好几家粮行都关了门不卖了。从闹灾起粮价就在涨,但昨天到今天,一夜之间直接翻了一倍。”
昨天沈止渊才到忠州,今天粮价就翻了一倍。朝廷拨了二十万两,赵知州在城门口迎他时排场摆得十足,满城都知道赈灾使带着银子来了。粮商不傻,知道这笔钱要用来买粮。买粮的人来了,粮价自然要涨。
“闫怀修呢?”
谢风说:“我刚买包子的时候看到他往衙门那边去了。”
“快吃,吃完去找他。”
到了州衙门口,闫怀修正端着一碗浆糊从门里出来,腋下夹着一卷告示,正准备张贴。萧铎走过去,伸手接过浆糊碗:“我来帮忙。”
闫怀修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松开碗,把告示展开,贴着墙面比划了一下。告示上墨迹新干,边角还带着一股湿气。萧铎照着比划的地方刷上浆糊。刷完之后闫怀修准备往上贴,但纸张不好控制,谢风走过来帮忙按着另一边,两人一人按一边,这才把告示贴到衙门口的石墙上。
萧铎趁贴的时候扫了一遍告示内容。写的是朝廷已从外地调拨粮食,不日运抵忠州,请百姓勿要惊慌。
贴好之后,闫怀修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告示。
“粮商涨价的事,闫大人知道了吧?”萧铎问。
“知道。”
“好几家粮行关门了。”萧铎说,“涨得这么快,是冲着灾银来的。”
闫怀修将没贴平的地方抚平,又在缺浆糊的地方刷了一点上去,手上没停:“知道。粮商坐地起价,不是头一回了。”
“粮船何时能到?”
闫怀修的手顿了一下。刷子还按在告示上,浆糊从纸边慢慢渗出来。他没回头,过了片刻才开口:“……等到了,便到。”
这回答没底气,萧铎猜到,闫怀修可能不知道粮船何时到,甚至不知道粮船会不会到。这告示,只是个让粮商别再涨价的幌子。
贴完告示,两人走到后堂。闫怀修把浆糊碗搁在桌上,拿布擦手。萧铎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闫怀修擦完手,抬头看他:“萧大人有事?”
“没事,”萧铎说,“我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闫怀修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掂量了下,说:“那行,跟我去河堤吧。”
萧铎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河堤在城东,离州衙不远。三人步行过去,路上闫怀修说了几句河堤上的情况,萧铎只应,没问别的。
到了堤坝上,远远就看见一群人正在干活,是先前在衙门口领条子的那些,还有一部分是从附近村子征来的民夫。堤面被洪水撕开一道大口子,足有十几丈宽。上游已经分了洪,下游河堤上泥浆还没干透,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堤面上横着一道道裂纹。
民夫们脚踩进泥里,拿铁锹把旧坝上散落的石块刨出来,用箩筐装上,从堤下往上运,一块一块往回垒。
闫怀修刚到,一个小吏跑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萧铎没修过堤,也听不懂,只看闫怀修的脸色不太好看。
“石灰呢?”他问。
“大人,石灰就剩两车了,用完了后头接不上。”
“叫他们把石灰先紧着缺口用。”
说完,他把外衣一脱,袖子一撩,跟着下了堤。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堤下:“你去挑土,跟那边的人运几趟。”
“好。”萧铎点点头,他也学着他的样子脱掉外衣,撩起袖子,回头看了一眼谢风:“你也一起。”
谢风指了指自己:“啊?我也要干吗?”
“我都干了,你要在一边偷懒吗?”萧铎不容分说,招了招手催他。
谢风苦了脸,没想到他堂堂大理寺司直,会跑到这里来干这种体力活。他把刀解下来搁在树下,跟着萧铎下了堤。
堤下的土堆被水泡过,沉得很,一锹下去带起半锹泥。萧铎铲了两锹装了大半筐,扁担往肩上一搁,脚下踩进泥里,拔出来,一步步往堤上走。一趟下来,肩膀上多了两道红印,裤腿膝盖以下全是泥。第二趟比第一趟稳了些。第三趟的时候,谢风跟在后面,累得直喘,嘴里嘟囔:“大人,您图什么……”
萧铎说:“少说多做。”
中间放饭,萧铎和谢风已经累得不行了,一人领了一碗粥。盛粥的人还说不够可以去再盛,但萧铎已经不想再动半步。谢风体格好一点,也没好到哪里去。
闫怀修端着粥走过来,看着两人狼狈模样有些好笑,丢过来一块干净的粗布:“擦擦。”萧铎用一面擦了擦脸上的泥,翻了一面递给谢风。
闫怀修坐到他们旁边说:“下午你们跟着刚才那个小吏去计数吧,挑一趟土,记一笔,轻松些。”
谢风听到这话,如蒙大赦:“多谢闫大人。”
喝完粥开始午歇,几个民夫坐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不知道谁说了句:“去年修的堤,用的料不对,夯得也不实……”
“去年修堤我就在,石灰掺了土,那堤能结实才怪。”
“听说去年拨了八万两呢,就修成这德性?”
“呵,也不知道这上面的官贪了多少。”
“谁知道呢。”
闫怀修接口道:“八万两,除去其他的落到堤上,应有四万。”
几个民夫都看过来。有人问:“你查过?”
“猜的。”闫怀修说,“问过赵知州要去年的账看,他藏着掖着不让看,说账册在户部备了案,要看就得走流程。让我别操心去年的事,办好今年的差就行。”
萧铎问:“沈止渊也没给看吗?”
“这我不清楚。不过赵知州和沈大人走得挺近,晚上还要设宴款待他。”
“他没请你?”
“请了,我不乐意去。”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堤上的人歇够了,陆续起身准备开工。闫怀修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回头看向萧铎:“萧大人,不管你来忠州做什么,只要肯帮忙,我就信你。”
萧铎看着他:“多谢闫大人。”
傍晚收了工,回到客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此时天已经黑了。
“还有力气吗?”萧铎问谢风。
谢风今天光喝粥了,根本没吃饱,路上买了块饼在那啃:“有的是力气,什么事尽管吩咐。”
“去一趟赵知州府上,听听他跟沈止渊说了什么。”赵知州昨天才见了沈止渊,今天又请。如果只是接风,昨天就够了。他连着两天见同一个人,一定有事。
谢风三两口把饼塞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大人放心。”
赵知州在自己府上设宴。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映得石阶上一片暖光。萧铎和谢风赶到赵府围墙外时,沈止渊才带着阿默姗姗来迟。赵知州早已候在门口,一见人便迎上去,把沈止渊往里头引。府内花厅摆着好酒好菜,灯火通明。
谢风看人进去了,就准备翻墙,萧铎提醒一句:“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谢风回头咧嘴一笑:“大人什么时候见我出过岔子?”
萧铎看了他一眼。谢风收起笑,正色道:“知道了,大人。”说完翻了墙。
赵知州府不算大,前堂后宅。谢风贴着墙根绕到花厅侧面。两间屋子中间夹着一条窄缝,堆着杂物,正好能蹲人。谢风摸进去,却发现这里早被一个人占了。
那人回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意外散去,嘴角随即勾了起来。谢风比他更意外,张嘴正要出声,那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里一拽,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是顾明真。
顾明真松开手,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最靠里的角落——一处废弃花架,藤蔓遮了半边,底下正好容两个人蹲着。谢风压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先来的。”顾明真没答,反问,“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在这儿?”
谢风噎住。他总不能说是奉命来的。两人蹲进花架后面。这个位置,正靠着花厅后窗的一道缝隙,屋里的声音从缝里透,断断续续透出来。
阿默守在门外。花厅内,赵知州和沈止渊两人落座。几杯酒下肚,赵知州把椅子往沈止渊那边挪了挪,凑近了些:“沈大人,去年的账……”
一提起去年的账,沈止渊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去年的账,我还没提呢,你倒先跟我算起来了。”
“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赵知州拿起酒壶给沈止渊添了一杯,“闫怀修今天跟我提去年的账了,还到处打听去年修堤的事。我怕他……”
沈止渊没喝,问道:“他问你账册的事,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走流程。他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在查。”
“他在查,说明他已经闻到味道了。”
赵知州有些急了:“那怎么办?去年的窟窿要是被他翻出来……”
“去年的窟窿。”沈止渊打断他,“是你们捅的,不是我捅的。”
赵知州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话落在他耳中,分明是想把自己摘干净。他语气冷了一分:“沈大人,去年的事你也有份,怎么就分你们我们了?”
沈止渊盯着他看了片刻,从袖中抽出本账册,拍在桌上。是昨天赵知州给的那本。
“去年的账没平,又给我一本今年的烂账。”他语气里带着怒意,不再绕弯子,“你自己看。忠州库银一点没留,施粥的粮还是从隔壁永州借的。你这么关心去年的账,怎么,就指望朝廷拨的这点银子还债?”
赵知州被这话噎住,嘴唇动了动:“这……我……”半天憋不出下文。
“去年的事,我没贪。”沈止渊一字一句道,“我只是签了字。钱到了下面,你们怎么办的我不知道。这事要是捅出去,被查出来,我是失察,最多革职丢官;你们贪墨,是要杀头的。”
听到“杀头”两个字,赵知州脸色骤变,脚下一软,竟扑通跪了下来:“沈大人,你可要救救下官……”
沈止渊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地上的人,伸手解下腰间的香囊,拿在手里慢慢把玩。香囊里装着薄荷叶,指尖一捏,窸窸窣窣地响。赵知州跪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每一息都是煎熬。
“三千两。”赵知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去年下官拿的,就三千两。全吐出来,一分不少。”
沈止渊也没看他,手中没停:“三千可不够。”
赵知州猛地抬头:“沈大人……”
“忠州去年拨了八万两,按理修堤应用四万。可账上用了不到两万。剩下的两万,你一个人吞不下,还有谁跟你一起分的,能拿的都拿出来。”
赵知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去。他手撑着膝盖,沈止渊越把账算得清楚,他心里就越发恐惧。
“五千。”他面露难色,思索半晌才开口,“下官去找他们凑,五千两。再多……再多真的凑不出来。”
沈止渊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把香囊系回腰间:“起来吧。五千便先五千,够不够,得看后面。”
赵知州撑着地爬起来,腿还在抖,扶着桌沿站稳。
沈止渊理了理袖口,又补了一句:“明日之内送来,可别让我来催。”
赵知州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嘴上说着去办,脚下却没动,堆起讨好的笑,试探着问:“沈大人,那闫怀修那边……”
“闫怀修那边我来应付。”沈止渊说,“先钱凑齐,别的事后面再谈。”
赵知州连声应了,里面渐渐没了声。
谢风贴着墙根,只听到些零碎的词,三千、五千、闫怀修。他想努力辨认,但隔着窗缝听不真切。身边的顾明真则是一脸沉着地站起身来,似乎也在用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完整的对话。
谢风压低着声音问他:“他们都说什么了?你都听见了?什么三千五千的,到底在说什么?”
“没听清。”顾明真只答了这一句。可谢风觉得他这个样子,分明是听到了,还在琢磨。
谢风看着他。花架缝隙里漏下的月光落在他眉骨上。他脸上没挂平日的笑。之前见他,那张嘴就没停过,不是损他就是逗他。可此刻的顾明真极其认真。谢风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看着看着,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场景不在朝堂上,在别的地方。
“我们是不是……”
话未说完,守在门口的阿默听到动静,朝这边走来。谢风听到脚步声,低声道:“走。”缝隙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他推着顾明真往另一头撤。
阿默走到缝隙口时,人已经没了,墙角一截衣带划过藤曼,暴露了行迹。他追了几步,又停住,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