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绪》瑶兮月

1、芜念

　　人世间的苦，是堆叠在岁月缝隙里的尘埃。
　　细碎、轻盈，却无孔不入，落满我整个人生的褶皱。它们不会轰轰烈烈地席卷一切，不会猝不及防地将人彻底击溃，只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沉淀，积压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等我猛然察觉的时候，早已层层叠叠，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我常常静坐发呆，试图细数自己一路走来受过的委屈与苦楚。可指尖划过记忆的长河，翻来覆去，最后只余下一片茫然的荒芜。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生活的磨难从来不会单独登场，它们总是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铺满前行的每一段路途。一件苦难尚未消化完毕，新的困顿就已经悄然而至。我连整理情绪、心生怨恨的空隙都没有，根本来不及分清，到底是哪一件事，最先压垮了曾经尚且鲜活的自己。
　　年少时我总爱较真。
　　纠结是非对错，纠结命运不公，纠结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那些无端的难过与遗憾。那时候的我，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世间的苦难都有缘由，想要所有的委屈都能被抚平。
　　可年岁渐长，我慢慢发现，人间本就是一场无边的历练。苦难是常态，遗憾是常态，求而不得、意难平，更是贯穿一生的常态。
　　当我沉浸在自己的困顿里，暗自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抬眼望去，世间还有千千万万比我更苦的人。
　　有人奔波半生，抵不过命运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人赤诚善良，却屡屡被生活辜负；有人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苟活，连安稳度日，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原来我的满目疮痍，从来都不是世间最极致的苦难。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释然半分。
　　旁人的苦难，从来都无法抵消我心底的伤痛。世人总喜欢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来劝慰身处低谷的人，告诉我们知足常乐，告诉我们万事皆可释怀。
　　可情绪从不是可以等价兑换的物品。
　　痛苦没有高低之分，煎熬没有轻重之别。我知道有人比我更难，我也会为陌生人的遭遇心生悲悯，可这依旧无法抚平扎根在我心底的荒芜与酸涩。
　　原来世人口中的苦难想开了就好，苦难终将化作成长的勋章，从来都只是旁人的宽慰之词。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将刺骨的苦难开心化。
　　至少，我做不到。
　　时光是最温柔的骗局，所有人都告诉我，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痕。难过的事、遗憾的人、耿耿于怀的过往，都会在岁月的冲刷下慢慢变淡，最终归于平静。
　　我也曾抱着这样的期许，静静等待时光救赎自己。
　　我熬过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度过一段段郁郁寡欢的时光，任由日子缓缓向前流淌。春去秋来，四季更迭，身边的人和事换了又换，可那些扎根心底的苦楚，从未真正消失过半分。
　　它们只是悄悄隐匿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化作了心底一道看不见的疤痕。
　　平日里安然无事，我甚至会短暂误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已经和生活握手言和。
　　可人的情绪，从来都不受理智的掌控。
　　人心就像一只被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所有情绪混杂纠缠，毫无章法。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平凡的瞬间，哪一句无意的话语，哪一幕熟悉的场景，会突然触碰心底最敏感的神经。
　　前一秒尚且安稳平和的心境，下一秒就会轰然崩塌，所有压抑已久的委屈、难过、不甘、遗憾，瞬间翻涌而上，将人彻底裹挟。
　　乱糟糟的，黏糊糊的，堵在胸口，密不透风。
　　那种窒息的沉闷，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
　　我无数次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矫情，是不是自己的心态出现了问题。
　　为什么别人可以坦然释怀的过往，我偏偏耿耿于怀；为什么别人可以淡然面对的坎坷，我偏偏反复内耗；为什么所有人都大步向前，只有我被困在原地，反复咀嚼过往的苦难。
　　我常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觉得自己的偏执与放不下，是一种病态的不正常。
　　后来我慢慢懂得，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正常与不正常。
　　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心事，人人都有难以释怀的过往，人人都有情绪崩塌、暗自崩溃的瞬间。那些看似平静温柔的大人，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荒芜与伤痕。
　　会难过，会纠结，会内耗，会放不下，会在深夜独自emo，会被细碎的情绪困住脚步。
　　这从来都不是病态，这只是最真实的人性。
　　没有谁的一生，可以永远一帆风顺、平静无波澜。
　　波澜起伏，得失相伴，喜忧参半，才是普通人最真实的人生。
　　那些一生安然无恙、毫无起伏的顺遂，从来都只存在于虚妄的幻想之中。真正鲜活的生命，注定要经历风雨，承受坎坷，感受悲欢离合。
　　唯有毫无生命体征的器物，才可以永远静默，永远无喜无悲，无苦无忧。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不再苛责自己的情绪，不再逼迫自己快速释怀。
　　我开始慢慢接纳，自己本就是一个容易敏感、容易共情、容易被情绪裹挟的普通人。
　　我也开始慢慢放慢自己的脚步。
　　从前的我，总喜欢拼命向前奔跑。害怕落后，害怕遗憾，害怕被生活抛下，所以拼尽全力追赶所有人的脚步，急匆匆地奔赴每一个未知的明天。
　　我总以为，走得越快，就能越早摆脱苦难，越早抵达想要的光明与美好。
　　可一路狂奔下来，我不仅没有收获期许的圆满，反而错过了沿途所有的风景，只剩下满身疲惫，满心伤痕。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场竞速赛。
　　不必追赶他人的节奏，不必强求事事圆满，不必逼着自己一路疾驰。
　　走得慢一点，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人生路漫漫，沿途有清风明月，有花开叶落，有朝夕晚霞，有烟火寻常。这些细碎又温柔的风景，藏在岁月的每一个角落，需要我们驻足，需要我们静心感受。
　　倘若人生一眼望到头，从开局就能预知所有结局，一路步履匆匆，从未停歇，从未感受，从未热爱。
　　那这样的一生，纵然安稳顺遂，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何尝不是白白虚度。
　　我曾有过无数热烈又美好的幻想。
　　幻想岁月温柔，幻想人间值得，幻想前路坦荡光明，幻想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幻想自己可以被世界温柔以待，可以拥有偏爱与例外，可以不用承受离别与苦难，可以活得热烈又自由。
　　我在虚妄的想象里，构建过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心事重重，没有求而不得，没有无尽内耗。所有的苦难都会消散，所有的遗憾都会圆满，所有的真心都会被善待。
　　我沉溺过，贪恋过，也奢望过，能永远活在这样的虚妄之中。
　　如果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里，不用直面现实的残酷，不用承受生活的磋磨，不用体会人心的冷暖。
　　是不是，我就不会活得这般疲惫，这般痛苦？
　　无数个难熬的时刻，我都这样自问。
　　我贪恋梦境里的安稳与温柔，逃避现实里的困顿与冰冷。我贪恋虚妄里的圆满，逃避现实里的残缺。
　　可我终究清醒自知，人永远不能活在幻想里。
　　幻想再美好，也只是镜花水月，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梦再温柔，终有苏醒的那一刻。
　　梦醒时分，所有的虚妄美好尽数崩塌，剩下的，依旧是冰冷刺骨、满目真实的现实。
　　我们这一生，最该学会的，就是分清虚拟与现实。
　　虚拟是自我救赎的温柔港湾，却也是困住自我的温柔牢笼。它可以短暂治愈疲惫，却永远无法真正改变生活的现状。
　　现实从来都残酷直白，从不迎合任何人的期许，从不迁就任何人的脆弱。
　　它不会因为你满心温柔就予你圆满，不会因为你满心善良就免你苦难，不会因为你满心脆弱就予你安稳。
　　就像这世间的安宁与光明，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凭空出现的。
　　我们眼中的岁月静好，人间太平，灯火璀璨，山河安稳，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牺牲与坚守。
　　没有永远安稳和平的世界，只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的捍卫与守护。
　　世人看见的，是普照世间的万丈光明。
　　可无人细看，光明的背后，是无尽刺眼的黑暗，是数不尽的牺牲、隐忍、奔赴与苦难。
　　光明与黑暗，永远共生，永远相依。
　　人间的温柔与安稳，永远建立在无数人的负重前行之上。
　　看透这一切之后，我常常陷入深深的自我拉扯。
　　我也曾满腔热忱，想做点什么。
　　想挣脱自我的困顿，想对抗世俗的苦难，想守护身边的温柔，想成为一束微光，哪怕微弱，也能照亮一隅黑暗。
　　我不甘心永远沉溺在自我的情绪里，不甘心永远被动承受所有的磨难，不甘心一生都这般碌碌无为、郁郁寡欢。
　　我想改变，想成长，想奔赴，想救赎自己，也想温柔世间。
　　可心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怯懦与自卑。
　　我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能力微薄，什么都做不好；害怕一腔热忱，最后尽数落空；害怕想要改变现状，反而弄巧成拙，把原本糟糕的生活，变得更加狼狈不堪。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我的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怯懦。遇事先退缩，做事先惶恐，永远自我否定，永远自我怀疑。
　　我羡慕那些坦荡热烈、自信张扬的人。他们敢闯敢拼，敢爱敢恨，不惧前路未知，不畏世事坎坷，永远笃定地奔赴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我，永远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后来我慢慢懂得，这世间从来没有天生自信的人。
　　没有谁生来就坦荡无畏，就从容笃定。
　　自信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后天慢慢积攒、慢慢培养、慢慢沉淀出来的底气。
　　是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情冷暖，熬过万丈孤独，踏过千难万险之后，一点点生长出来的力量。
　　它需要岁月的沉淀，需要经历的打磨，需要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勇气，需要无数次自我治愈的过程。
　　而我，尚且年少，尚且困顿，尚且在苦难里辗转挣扎。
　　我没有足够的经历支撑底气，没有足够的圆满支撑坦荡，没有足够的温柔支撑热烈。
　　所以我怯懦，我惶恐，我不安，我自卑。
　　我害怕周遭的一切，害怕未知的前路，害怕人心叵测，害怕世事无常，害怕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与离别。
　　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无法具象，无法排解，就这么日复一日盘踞在心底。
　　很多时候，我甚至无法精准描述自己的难过，只知道心底一片荒芜，沉闷压抑到极致。
　　最让我煎熬的，是我过于旺盛的共情能力。
　　世人都说，共情是温柔的天赋，是善良的底色。
　　可于我而言，这份极致的共情，是捆缚自己的枷锁，是折磨自己的酷刑。
　　我能轻易感知到旁人的难过，轻易看穿旁人的伪装，轻易接住别人无处安放的情绪。
　　陌生人的一声叹息，路人眼底的一丝落寞，旁人欲言又止的委屈，生活里细碎的遗憾与苦难，都能轻易牵动我的心绪。
　　我会跟着难过，跟着压抑，跟着沉重，跟着辗转难眠。
　　我收纳了太多人的负面情绪，承载了太多人间的苦涩百态。
　　所有情绪积压在心底，无人倾诉，无人消解，无人安抚。
　　一点点堆积，一层层沉淀，最后化作沉甸甸的压抑，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想太多，念太多，共情太多，思虑太多。
　　真的太难受了。
　　那种沉闷的窒息感，会在无数个安静的瞬间席卷全身。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具体缘由，只是心头一酸，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就毫无预兆地滑落。
　　擦不完，止不住，释放不下。
　　我终究还是学不会与苦难和解，学不会与自己释怀。
　　那些散落岁月里的芜杂念想，那些扎根心底的苦涩与遗憾，如同荒草丛生的原野。
　　岁岁年年，疯长不止，荒芜余生。
　　任凭时光流转，任凭岁月更迭，任凭日子缓缓向前。
　　心底的芜念，从未消散，永远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