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月从不渡孤身   长夜无 ...

  •   长夜无眠。
      滨城的秋夜带着浸骨的微凉,风声绕着楼宇穿梭,一遍遍拂过窗沿,细碎又绵长。屋内熄了灯,沉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唯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路灯光,浅浅落在床沿,晕开一点单薄的光亮。
      温予禾仰面躺着,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身体是松弛的,心神却始终悬着,落不到安稳里。
      这是沈砚舟归队后,她最寻常的状态。
      习惯真是一件最可怕的事。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温热,再回归孤身独处的冷清,心底的空落便会被无限放大。白日里尚能靠着琐事填满时间,藏住所有情绪,可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所有伪装的通透与豁达,都会尽数崩塌。
      没有委屈大哭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埋怨,只是一种轻飘飘、散不去的酸涩,密密麻麻铺满心口。
      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傍晚的画面。
      沈砚舟接起任务电话时瞬间收敛的温柔,告别时眼底深重的愧疚,转身离去时毫不迟疑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错。
      身为军营营长,军令如山是本分,闻令而动是天职,家国大义在前,私人情爱退后,是刻入骨血的信仰与坚守。
      她从始至终,没有半分资格去怨,去闹,去牵绊。
      可人心终究是肉做的,理智可以百分百体谅,情绪却做不到全然释怀。
      一夜辗转,浅浅入眠,又浅浅惊醒。
      反反复复的浅眠里,梦境都是零碎的别离与等待。
      再次睁开眼时,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穿透薄雾,温柔洒落,驱散了深夜的暗沉,也带走了漫漫长夜的寒凉。窗外的香樟树沾着晨露,叶片青翠干净,空气里是秋日清晨独有的清冽气息。
      又是一个只有自己的清晨。
      温予禾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清淡疲惫。
      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
      晨光骤然涌入屋内,明亮又温柔,照亮了一室空荡。
      家属院已经渐渐苏醒,楼下传来细碎的人声、清扫路面的沙沙声,偶尔有军人整齐跑步的口号声远远传来,沉稳有力,规整划一,是独属于这片军营家属院的鲜活朝气。
      人间烟火,岁岁如常。
      只是这如常的烟火热闹,从来都渡不了她孤身一人的清冷。
      简单洗漱过后,温予禾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衫,收拾妥当走出家门。
      她习惯了沈砚舟不在的日子里,早起散步,走走停停。一来打发漫长空旷的晨间时光,二来也只想静静看看这片他日夜坚守的土地。
      清晨的家属院格外温柔。
      晨雾未散,微风轻软,路上遇见的皆是熟面孔。早起买菜的军嫂、带队晨练的军官、清扫院落的后勤兵,每个人的步履都沉稳有序,带着军营独有的规整利落。
      一路缓步慢行,刚走到小区小花园,就遇见了同住一栋楼的张嫂子。
      张嫂子手里提着刚买的新鲜早点,看见她独自踱步的身影,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熟稔又温和:“予禾,这么早就出来散步了?”
      “早起睡不着,出来走走。”温予禾浅浅含笑,语气温软平和。
      “我就知道。”张嫂子叹了口气,眼底带着了然的心疼,“沈营长昨天临时归队了吧?我昨晚看见车队进出营区,就猜着是紧急任务。这孩子,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话音落下,她又连忙宽慰:“不过你也别多想,他们做军人的,职责在身,身不由己,不是不顾家,是顾不上。沈砚舟这孩子品性是真的好,稳重、正直、有担当,整个院里,没人不夸他。”
      这些话,温予禾听过千百遍。
      人人都在告诉她,沈砚舟很好,很优秀,很靠谱,她何其有幸,能嫁得这般良人。
      道理她比谁都懂,心底比谁都通透。
      可没人问过她,懂了所有道理,熬过所有孤单,会不会累,会不会遗憾,会不会也想要一点普通人的偏爱与陪伴。
      “我知道的嫂子。”温予禾轻轻点头,眉眼温顺无波,“他应该的。”
      一句应该的,轻描淡写,藏尽了所有无可奈何。
      是军人该守家国,该担重任,该舍私情。
      也是她该体谅,该等候,该隐忍。
      张嫂子看着她过分安静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轻声絮叨起来:“说实在的,我们这些军嫂,个个都是熬出来的。我家那口子刚入伍那几年,我也是年年守空房,怀孕产检一个人,孩子生病一个人,家里大小事,从来都是自己扛。”
      “外人只看见军婚的体面荣光,看不见我们独撑风雨的辛苦。”
      温予禾静静听着,心底泛起浅浅的共鸣。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
      原来所有光鲜的军婚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等待,年复一年的孤单,是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坚守。
      “但熬过来就好了。”张嫂子很快又扬起笑意,宽慰着她,“等以后退伍转业,就能朝夕相守了,现在辛苦几年,以后都是安稳日子。”
      温予禾扯了扯唇角,没再接话。
      安稳日子。
      她也期盼过,也憧憬过。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以沈砚舟的性子,以他对这身军装、这份事业的赤诚热爱,他大概率会守着军营,守着家国,一直走下去。
      退伍归田、朝夕相守的寻常安稳,或许从来都不属于他们。
      两人站在花园里闲聊片刻,晨光渐渐驱散晨雾,暖意慢慢铺洒开来。来来往往的人路过,无一不笑着夸赞一句沈砚舟年轻有为、前程似锦。
      所有的光环、所有的赞誉,尽数落在沈砚舟身上。
      而所有的孤单、所有的等候、所有的落空,尽数压在她的身上。
      告别张嫂子后,温予禾独自一人往菜市场走去。
      秋日的晨间菜市场热闹鲜活,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盛满了寻常人间的温暖与鲜活。
      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夫妻,牵手买菜,低声闲谈,琐碎的烟火,寻常的亲昵,简单又圆满。
      她静静穿梭在热闹人群里,看着旁人成双成对的模样,心底没有嫉妒,只有淡淡的怅然。
      这些普通人唾手可得的朝夕相伴、细碎亲昵,是她穷尽日夜等候,也未必能换来的奢侈。
      她习惯性挑了新鲜的瓜果蔬菜,哪怕家里只有自己一人,也依旧认真挑选,认真生活。
      哪怕无人共享三餐,也要好好对待自己的烟火日常。
      拎着满满一袋食材回家,推开家门,依旧是扑面而来的冷清安静。
      屋子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却少了半点人间烟火的温度。
      她将食材一一归置妥当,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慢悠悠准备早餐。
      煎蛋、热奶、蒸了软糯的小笼包,简简单单一桌早餐,摆盘整齐,色泽温热。
      只是满满一桌吃食,对面依旧是空荡的座位。
      无人相对,无人闲谈,无人共享晨间温柔。
      一人食的早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温予禾慢慢吃着早餐,目光无意间落在客厅的置物架上。
      架子上端正摆放着两人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沈砚舟,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端正,目光沉稳坦荡,是一身家国大义的凛然模样。而她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柔浅笑,眼底藏着满心满眼的欢喜与期许。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嫁给心上人的雀跃。
      以为只要满心深情、耐心等候,总能捂来温柔,换来偏爱。
      如今婚后三月,终于慢慢看清所有宿命。
      他眼底坦荡山河,从无私人风月。
      早餐过后,她收拾好碗筷,搬了小凳坐在阳台,安安静静晒太阳。
      手机全程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弹窗。
      她没有主动发消息,也没有拨打电话。
      做军嫂的第一课,就是懂事识趣,不扰任务,不添牵绊。
      她清楚此刻的沈砚舟,正在岗位上履职尽责,带队巡查、坚守岗位,全身心投入工作,无暇顾及私人情绪,无暇回应儿女情长。
      他在守护万家风月,护人间岁岁安稳。
      而她,守着一室空房,守着遥遥归期,看遍人间风月,唯独孤身一人。
      日头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温柔不燥,洒满整座阳台,暖意融融。
      楼下有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清脆软糯,治愈又鲜活。
      偶尔有归家短暂休整的军人,牵着爱人的手,陪着孩子散步,眉眼温柔,烟火亲昵。
      一幕幕温馨画面映入眼帘,温柔又刺眼。
      原来军人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懂偏爱。
      只是他们的温柔与偏爱,需要在不辱使命、不负家国的间隙里,才能短暂流露。
      而沈砚舟的岗位太重,责任太沉,留给私人的温柔余地,寥寥无几。
      整整一个上午,时光安静流淌,无波无澜。
      温予禾看书、浇花、收拾家务,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平和安稳,毫无异样。
      只有在偶尔放空的瞬间,心底那点浅浅的酸涩,会悄悄翻涌上来。
      中午简单做了一碗青菜面条,吃过饭后,正准备午休,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一条简短的系统短信。
      是沈砚舟的话费扣费提醒。
      她下意识愣了愣。
      从恋爱到结婚,沈砚舟所有的生活琐事,大多都是她在打理。他常年驻守军营,忙于任务,无暇顾及这些细碎日常。缴费、充流量、添置衣物、收拾行囊,所有旁人眼里妻子该做的事,她都尽心尽力做得周全妥当。
      旁人都说她贤惠体贴,把沈砚舟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没人知道,这份无微不至的周全背后,是她日复一日的独自付出,是无人回应的深情,是无人看见的孤单。
      她心甘情愿为他打理琐碎,为他守好后方烟火,为他免除所有后顾之忧。
      可她最怕的就是——
      她守好了他的后方,守好了他的家国,最后,唯独守不住自己的情深。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时天色依旧明朗。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窗帘轻轻晃动,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这份安稳,从来都与她的风月无关。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山河依旧在,风月不渡人。
      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世间山河辽阔,风月温柔,烟火热烈,岁岁年年皆安稳。
      可所有的温柔风月、热闹烟火,从来都渡不了孤身等候的人。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转暗。
      她习惯性做好晚饭,依旧是两菜一汤,习惯性盛了两碗饭,摆好两双碗筷。
      动作是下意识的本能,是刻入日常的习惯。
      直到碗筷摆好,看着对面空荡的座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家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几分说不出的酸涩。
      抬手收起多余的碗筷,将温热的饭菜留在保温锅里。
      哪怕知道他今夜不会归来,依旧习惯性为他留一盏灯,留一份温热烟火。
      万一,他深夜任务结束,短暂归队,能有一口热饭可吃。
      她能为他做的,仅此而已。
      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
      家属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窗内皆是温馨暖意,夫妻闲谈,笑语盈盈,烟火缱绻。
      整座院落热闹温柔,唯独她家,灯火明亮,清冷空荡。
      温予禾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漫天夜色,心底通透又平静。
      她彻底想明白了。
      沈砚舟这一生,肩上扛山河,心中存家国,一身戎装,一生忠诚。
      他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万民,无愧于家国。
      唯独亏欠她的,是岁岁朝夕,是细碎陪伴,是世间最寻常、最普通的偏爱。
      可这份亏欠,不是他的过错,是军装的宿命,是军人的取舍,是家国与私情,自古难两全的无奈。
      她不怪他。
      真的不怪。
      只是难免遗憾。
      遗憾我倾尽深情,守你岁岁平安,
      却终究,换不来你半分私人风月,半点专属偏爱。
      风月渡山河,渡万民,渡人间烟火。
      唯独从不渡,孤身等候的我。
      夜色沉沉,晚风寂寂。
      一室孤灯,一人独坐,一念山河,一生意难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