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引》沐予光

2、流影石壁 一行人

　　一行人走到炼狱外面，还未靠近狱口，便觉灵力逼人。
　　往前看，两座形状怪异的山石夹路，道极窄，只容一人行。
　　山石草木偶尔从山上飘下。红、绿、灰、白的光线交错变幻，像重重迷雾裹着，看不真切。
　　阎王担心地看了眼顾凌风。
　　前面融于雾中、亦真亦假的石碑上，模糊有“炼狱”二字。旁边洞口，想来就是入口。
　　“万一……若我不能出来，烦请阎王托人告诉花神，让她安心生活，无需寻我。顾凌风，也就是何遇，自会去寻她。”
　　“上神……”
　　难得上神这么温柔又诚恳地对他说话，阎王又感动又酸楚，不舍地看着他。
　　顾凌风回头，见他泪眼婆娑，不觉好笑：“堂堂阎王，也算鬼界的王，怎如此感性？”
　　话说到这，不免又想到非晚。
　　连才相识的阎王都尚且如此，若是她，又会如何？
　　心中又酸楚起来。
　　他看过来，一改眸中之色，坚定道：“我不会有事的。”
　　阎王深知炼狱凶险，想他定是在安慰自己，含泪道：“小仙守了上万年，上神是第一个让小仙又惧又敬的人。如今要小仙亲手送上神去死，小仙于心不忍。”
　　他又垂首抹了把眼泪：“上神放心去，小仙定会派人告诉花神，上神的遗言。”
　　“呃……”顾凌风无奈点头，“好吧。”
　　说完，拉出被阎王一路紧抓的衣袖，转身往里走。
　　“真是可惜了……”
　　阎王看着他的背影叹惜，边擦泪边激动地吩咐后面鬼差：“这可是百万年难遇的！进了炼狱，他能看到的，我们同样能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看这些上神的生活了。快传下去，让闲着的鬼差孤魂都到流影石壁去，有大戏开始了。”
　　“是！”
　　鬼差们兴奋应声，四散跑了。
　　“哎……”
　　阎王摇头叹息，慢慢回身，“也不知他能否坚持到观完那丫头这一生因果。若还是以前的陌上公子，自不必说。可如今肉骨凡胎的，只怕我们连那丫头如何幻化人形的都看不完。哎，你们说……？”
　　回身一看，身边已空无一人。
　　想起平常吩咐这些鬼差办事，一个个懒懒散散，半日迈不出腿。今日倒好，一个鬼影都没有，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不禁吐槽：“太不像话了……”
　　——
　　这边，鬼差们把今日收来的魂魄记册分类，分成几批带至投胎之处。
　　“阴司。”
　　各魂魄看着前方宫殿的牌匾，一个连着一个走进去。
　　里面很大，中间一个绿色汤池，冒着绿烟。壁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画。
　　领头的鬼差衣袖一挥，壁画和文字发出彩色交错的光，闪了几下慢慢暗下来，壁上的画像和文字便更换了一幅。
　　鬼差们前后左右指引他们找到位置。
　　走近看才发现，壁上的画正是他们自己。旁边一个小小的牌匾，镌着他们的名字。
　　魂魄们惊喜地看着自己的画像，顺着看向旁边长篇的字。
　　原来，这记录的竟是他们这一生的因果、下一世要去的地方，以及那一世要经历的事情。
　　“……又是如此……有何意思……”
　　不知何时，有魂魄开口。
　　“就是就是……”
　　慢慢，又有其他声音附和。
　　鬼差们早听惯了，不耐道：“可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领了牌匾，自行去孟婆处领孟婆汤，赶早好投胎。”
　　魂魄们好似没听见，还在嘟囔着前世因果和下一世的经历。
　　鬼差继续道：“别怪本差没提醒。误了时辰、或敢逃避孟婆汤者，将在这阴间呆上百余年，才能有再次投胎的机会。”
　　“如此多病多灾，终其一生也难得富贵美满，有何意思！为何就不能十全十美？”
　　一个身材娇小的绿衣姑娘突然发问。
　　鬼差道：“人生来就有苦有甜，残缺与完美并存。既选择了做人，就该遵守人间的规则。”
　　“我不服！”
　　绿衣姑娘将小嘴一瘪，上前道，“鬼差大人说生而为人，无法十全十美。可我家小姐柳卿卿就是天生的富贵命。出生官宦人家，老爷夫人从小宝贝似的疼爱，生得又极美丽。及笄后，与同样富贵、文武双全的姑爷一见倾心，共结连理后生下一子二女，两人相伴白头，得姑爷一生独宠。试问我家小姐这一生，怎么算不得十全十美？”
　　“这……”
　　鬼差被问得一愣。
　　旁边另一鬼差接话：“人间有人间的规矩，我们阴间也有阴间的规矩。每个人一生行事，无论善恶都会记在我阴司的册子上。行善积善报，行恶结恶果。你家小姐能十全十美，定然是上辈子积下的善因。”
　　“空口无凭！”
　　绿衣女子仍不服，“我家小姐虽善，原是因她生在富贵人家，无需为银钱困苦。况且，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又如何能证明我家小姐上辈子积了福报？”
　　“难道还骗你不成！”
　　见她不信，鬼差语气也不好起来，“姑娘想十全十美，多种善因便是。”
　　“要怎么种善因？”
　　绿衣女子看着鬼差，想了想道，“若是如此，喝了孟婆汤，再世为人之后一切重新开始，对因果一无所知，又如何知道要为下一世积福？”
　　“这是自然规律。善恶一念之间，仅凭本心而已。”
　　鬼差不耐烦起来，向其他人道，“你们既非大恶之人，也未生慈悲之心，不过是这凡尘的芸芸众生。若有造化，自能改命。”
　　听了鬼差的话，众人若有所思。
　　好一会，又有道男声悠悠地从魂魄中出来：“自私乃人之本性。若仅凭本心，何年何月，修得几世轮回才能有半点造化？要我说，倒不如在这呆上百年，免受一世轮回之苦。”
　　“不愿轮回？可想清楚了。留下，便只能做最下等的奴役。”
　　“想清楚了。”男人说着从人群中出来。
　　见男人出来，随后又有一男子出来，畏畏缩缩道：“那我……我也留下，或许……还能见上她一面……”
　　“不后悔？”鬼差看向他俩，“时辰若过，再后悔，便要入绿汤池涌，受消骨噬心之苦。哪怕再世为人，身上也会留痕。轻则生痣生斑，重则残疾。”
　　“残疾……？”
　　二号男子怔住了。缓缓，不知想起了什么，那畏缩的神情慢慢散开，眼里有了光。他嘟囔了一句：“原来，他们才是最勇敢的人……”
　　“流影石壁已开……流影石壁已开……各鬼差注意，各鬼差请注意……流影石壁已开……各鬼差相互转告前往……”
　　不知哪里传来声音，鬼差们面面相觑。
　　资历尚浅的鬼差不解：“流影石壁是什么？”
　　“难道说，有人敢闯炼狱……？”
　　其中一个资深的鬼差低头凝思，缓缓看向旁边鬼差，神情稍稍兴奋，“这可是千万年难见的，走！我们快去看看。”
　　“好！”
　　旁边的鬼差正有此意，应着便一起跑了出去。
　　余下的鬼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疑惑：“千万年难见？如此珍奇，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说着，也跟了出去。
　　“誒……！”
　　孤魂们看着一个跟着一个跑出去的鬼差，忙喊，“你们都跑了，那我们怎么办？”
　　“叫他们俩带你们去领孟婆汤。”
　　最后一个鬼差指向刚刚那两名说要留下的男子，转身也跑了。
　　“誒……！”
　　那两名男子懵懂地互看一眼，忙喊，“等一下！我们怎么知道要去哪里领孟婆汤？”
　　“去孟婆处领！”
　　鬼差微喘的声音传了过来，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可……可孟婆处在哪？”
　　那两名男子的声音渐小。远处，已无鬼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