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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后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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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大陆已经三十年没有下雨了。
河床裂开,裂缝深得能吞下一条手臂。父亲温兆说,他小时候,这条河宽得看不见对岸;如今只剩一道灰白的伤疤,横在大陆的胸膛上。
温兆带着镇上还能动弹的男人凿井。铁钎敲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干裂的嘴唇上,转眼就被舔走了。
温青雨十六岁,在井边给大家送水囊。说是水囊,里面装的是按人头配给的、浑浊的井水。
那天夜里,她做了梦。梦里有个白衣人站在河床上,仰着头,天上落雨,雨点却绕过他,一颗也没有落在他身上。
“雨仙。”梦里有人这样叫他。
温青雨醒来,对温兆说:“爹,我梦到雨仙了。他说要下雨了。”
温兆正往磨秃的钎头上蘸水,闻言笑了一下,笑得像石头相碰:“傻丫头,神明三十年不搭理咱们了,接着睡吧。”
温青雨却睡不着。她想起河床上的石头——父亲年轻时,河床里躺着数不清的鹅卵石,雨多的年头,它们被冲得圆润发亮。如今河干了,石头还在。
她想去捡几块好看的。留给谁呢,她也不知道。
河床比想象中更荒凉。温青雨在一道深裂的谷底,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垂着眼,站在龟裂的中心,像一滴落在灰烬上的雨——还没落地就干透了的那种。
温青雨的心猛地一跳: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那人抬起头。他很好看,好看得不像这片焦土上能长出来的东西。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耳后。“你耳后,”他说,“有一块斑。”
温青雨下意识去摸。她耳后确实有一块天生的胎记,雨滴形状,娘说是福气。
“我叫净世雨。”那人说。
温青雨盯着他看了半晌,脱口而出:“你是雨仙。我梦到过你。”
净世雨怔了怔,垂下眼:“那你要失望了。”
“我要下雨。”温青雨说,“镇上的井只剩三口了。你要真的是雨仙,就求求你下雨吧。”
“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温青雨急了,“你是神仙啊。”
净世雨望着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像一块烧过的瓷。
“你认错了……”
温青雨本该怕他的。可她不怕。她蹲在河床边翻石头,他站在一旁看。
“这块好看。”她举起一块,椭圆,带着灰绿的纹,“像不像一颗干涸的雨滴?”
“石头就是石头。”净世雨说。
“你懂什么。”温青雨撇嘴,“雨落地干了,就剩石头。石头是雨的骨头。”
净世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温青雨第一次见他笑,像干裂的河床上忽然渗出一线湿意。
那天他陪她捡了一下午的石头。回去的路上,温青雨问他:“神仙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净世雨想了想,给她讲神明的故事。讲山神每年换一次衣裳;讲河神记仇,把嘲笑过他的村庄记在鳞片上;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司雨的神明……
“后来呢?”温青雨追问。
“改天再讲。”净世雨说,“故事要省着讲,就像水一样。”
从那以后,温青雨每天都来。她带来井水的配额,省下一半推给他。净世雨从不喝,只是看着水囊,像看一件奢侈的遗物。
他把剩下的故事讲给她听。讲月老系错的线,讲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讲神明们的争斗与和解。温青雨听得入神,忘记太阳毒,忘记嘴唇裂口。
有一天,他忽然问:“温青雨,你相信生命轮回吗?”
温青雨正往布兜里装石头,闻言头也不抬:“相信啊。我娘说,人死了会转世,孟婆汤一喝,前世的事全忘光。”
“要是忘不掉呢?”
“忘不掉,”温青雨想了想,“那人就惨了。带着一堆前尘旧事投胎,累不累啊。”
净世雨望着河床尽头,轻声说:“是很累。”
那天温青雨鼓起勇气:“净世雨,你跟我去镇子里看看吧。井真的快见底了,娃娃们渴得哭不出声。你……你虽然下不了雨,说不定能求求别的神仙?”
净世雨沉默良久,说:“好。”
他们还没走到镇口,迎面撞见凿井队的汉子。那人看见温青雨,脸一下子垮了。
“青雨……你爹出事了。”
温兆中了暑,眼前生幻,看见满河的水,看见年轻时的河岸,一步踏空,坠进了自己凿了三年的井里。
井底没有水。只有他。
守灵的那夜,温青雨没哭。她坐在灵前,把父亲磨秃的凿井铁钎横在膝上,坐了一整夜。
净世雨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死白的晨光。
“滚。”温青雨说。
净世雨没动。
温青雨猛地站起来,眼睛烧得通红:“三十年,我们凿了三十年井!我爹死在他自己挖的井里!你们天上的神仙,管什么叫善,什么叫恶?我不懂!我只知道——”她的声音劈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雨仙!”
净世雨站在晨光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温青雨不再去河床。
镇子里开始死人。先是老人,再是孩子。人们把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祈祷,向着天,向着任何肯听的东西。
这时,镇上来了一个外乡女人。褐衣,蒙面,露出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可井底,好像沉着云。
她自称神婆,通神。她说:“你们拜错了。华清的雨,归一位雨仙管。他如今就在人间,就在你们中间,看着你们渴死。”
人群哗然。有人问:神仙长什么样子?
神婆闭上眼,手指蘸着所剩不多的净水,在镇口的石壁上描摹。她画得极慢,极准——白衣,垂眼,眉心的清寂,连睫毛的弧度都不差。
“照着这个,建像。心诚,则灵。”
石像立起来的那天,全镇的人都去看了。温青雨站在人群最后,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座石像,和净世雨一模一样。
温青雨跑回河床。他还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也从未打算离开。“是你。”温青雨喘着气,“镇上的石像,是你。神婆画的是你。你到底是谁?”
净世雨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坐下吧。”他说,“今天把最后一个故事讲完。”
“一千年前,有一位司雨的神仙。那一年他巡行人间,在华清的河岸上,遇见一个捡石头的姑娘。
“姑娘不怕他。姑娘说,石头是雨的骨头。神仙动了心。
“神仙和凡人是不能相爱的,天条规定得明明白白。可是那位姑娘不贪心,她知道自己寿数短,她说:‘这一辈子太短了,我把这一辈子过完,就把你忘掉。’
“她食言了。她死的那天,执念太深,魂灵不肯入轮回,在忘川边上徘徊,说要记得他,说下一世还要来找他。
“神仙没办法,在她耳后留了一滴雨的印记。从此她每转一世,他都找得到她。她耳后的雨滴斑,就是他落下的印。”
温青雨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向自己耳后。
“找到她之后呢?”她的声音在抖。
“找到她,”净世雨说,“陪她长大,陪她捡石头,给她讲故事。每一世。”
“那天条呢?”
“天条震怒。天帝封了他的雨,把他流放人间,降下诅咒:‘你要么亲手杀死你的爱人,解印复职;要么就睁着眼,看她在一世一世的干旱里渴死。’
雨仙下不了手。一世,两世,三世……他每一世都找到她,每一世都陪着她,每一世都拖到最后一刻,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然后大陆大旱,直到她再次投胎,他再去找她。
华清这三十年的旱,不过是其中一次。”
河床上安静得能听见石头热胀的细微裂响。
温青雨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就是雨仙。”
“是。”
“我就是那个捡石头的姑娘。”
净世雨点头。
“我耳后的斑,是你留的印。”
净世雨闭上眼,再次点头。
温青雨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好啊。那简单了——你杀了我,雨就回来了。我爹白死了三十年,今天你把雨还给他。”
净世雨猛地睁眼。
“动手啊!”温青雨冲他喊,“反正有轮回!我死这一世,下一世再来,你把雨还给华清,值得!”
“温青雨。”净世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下一世了。”
“……什么?”
“神明亲手杀死的爱人,魂魄不入轮回。”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若杀你,你从此灰飞烟灭。没有孟婆汤,没有来世,没有河岸边捡石头的姑娘。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你。”
温青雨在河床上坐了一夜。
她把随身带的石头倒出来,围着自己摆了一圈。灰绿的,米白的,带血丝纹的,像一圈不会说话的亲人。
她想:镇上有三百一十七口人。井,还剩一口半。
她想起灵堂上那些小小的棺材。她想起爹的铁钎。她想起净世雨说“每一世”——他找了她一千年,每一世都眼睁睁看她死。
她想:如果我死了,就再没有下一世。这一世,就是我全部的一世。她又想:可如果我不死,三百一十七口人,连全部的一世都没有。
天边发白的时候,温青雨把石头一块块装回布兜,站起来,走到净世雨面前。
“动手吧。”她说,“我不怪你。”
净世雨后退了一步。这个一千岁的神明,退得像个怕黑的孩子。
“这不公平。”他说,“温青雨,你是无辜的。这一世你才十六岁,你什么都没做错,你甚至连记忆都没有——有罪的是我。
“是我千年前动了心。是我在你耳后留印。是我一次又一次找到你,一次又一次陪着你,让你这一世又一世地爱上我——明明喝了孟婆汤,你本该忘得干干净净的,可印记在,你就总会朝我走过来。
“是我害了你一千年的每一世。”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耳后的雨滴斑上,颤抖着,终究没有碰下去。
“我不能杀你。一千年前不能,现在也不能。”
镇上的最后一眼井,在第七天干了。
温青雨已经走不动去河床的路了。她躺在自家漏风的屋子里,嘴唇裂出血痂,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干得发轻的壳。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幻觉。
净世雨把她抱起来。这个从不沾人间水火的、干净得像一场雪的神明,此刻跪坐在她家的泥地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温青雨脸上。
温青雨费力地睁开眼:“……下雨了?”
“没有。”
“那你脸上是什么?”她艰难地笑,“神明……也会为凡人落泪吗?”
净世雨哭得像个孩子。
“你看,”温青雨的声音轻得像灰,“反正我就要死了。你现在杀我,不过让我早死两天,还少受点罪。不亏的。动手吧……净世雨,我求你,别让我爹白死。”
净世雨摇头,摇得决绝。他把她抱得更紧,然后仰起头,朝着天,用尽全身的力气喊:“换人——!我要换人!”
天没有打雷。屋子中央的光,却一寸寸暗下来,凝成一个褐衣蒙面的身影——正是那位神婆,只是此刻她的眼睛深处,沉着整个华清的旱云。
“净世雨。”天帝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你考虑清楚。以神换凡,你的神格、神力、不死之身,尽数归她。你堕为凡人,肉身受脱水之苦,一世而终——死后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这是比流放重得多的罪。”
“我换。”净世雨没有一秒钟的迟疑。
天帝看了他很久,忽然又看向奄奄一息的温青雨:“孩子,诅咒的条文你听好了——‘神明亲手杀死爱人’。我从没有说过,神明必须是哪一个。”
光芒散去之前,温青雨分明听见天帝极轻地说了一句:
“一千年了……总算有一世,走到了条文上。”
温青雨醒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了湿意。
不是水。是有东西在她身体里涨潮——她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云层在聚拢,又散开;她只要一个念头,雨就会落下来。
她冲出屋子,疯了一样跑向河床。
净世雨躺在龟裂的河床中心,白衣铺开在灰白的裂纹上。他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皮肤灼红——他此刻是一个凡人,一个正在脱水而死的、普通的凡人。
听见脚步,他睁开眼,笑了。
“你来了。”他说,“正好。”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也许是天帝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把匕首塞进温青雨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刀尖抵上自己的胸膛。
温青雨拼命往回挣:“不要——净世雨,不要——”
“条文要的是‘神明亲手杀死爱人’。”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虚弱得断断续续,“此刻你是神明,我是你的爱人……温青雨,你看,我终究还是要死在你手里。这不怪你——是我拽着你的手,算我……亲手。”
“我不要!”温青雨哭喊,“我宁愿不要雨——”
“胡说。”净世雨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一千年前初见时的河岸,“雨是好东西。你爹……你爹等了三十年了。”
他猛地拽着她的胳膊,向下一压。
匕首没入胸膛的那一刻,华清的天,黑了。
紧接着,第一滴雨落在了温青雨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千万滴——三十年来第一场雨,瓢泼而下,砸在龟裂的河床上,砸出冲天的泥腥气。远处传来镇民的哭喊声,跪在雨里,仰着头,又哭又笑。
净世雨躺在雨里,血从胸口晕开,又被雨水冲淡。
“别哭。”他抬手,想替她擦脸,抬到一半,落了下去,“下一世……别等我。”
温青雨握住那只正在变凉的手,摇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没有下一世了。你说过的,没有下一世了。”
净世雨怔了怔,然后笑了。那是温青雨见过的、他最轻松的一个笑。
“……那就好。”他说。
雨下了三天三夜。华清的河床重新涨满了水,宽得看不见对岸。
净世雨的尸体在雨里消散了——凡人的躯壳,神明归还给天地。温青雨把他留下的白衣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千年的每一世。
身体里那股涨潮的力量还在。她动一动念头,云就来;再动一动,雨就落。
第四天,她抱着白衣走进镇口。神婆站在石像旁等她,仿佛已经等了一千年。
“能力还你。”温青雨说,“你们的东西,我不要。”
她不知道该怎么“还”,只是敞开了所有念头,任由那股力量从自己四肢百骸里退潮。雨云在她头顶散开,露出太阳。
天帝——或者说那具神婆的躯壳——静静地看着她:“每一千年,总有一位神明爱上凡人。流放与诅咒,是天条。”
“那下一个呢?”温青雨问,“下一个爱上凡人的神明,你打算把他流放到哪里?”
天帝没有回答。褐衣的身影散在日光里,像水汽蒸发。
温青雨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净世雨说过,她每一世都耳后有雨滴斑。可这一世,她照了照石像旁的水洼——耳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印没了。
那个一千年前落下的印,在他亲手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刻,就消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回河床边。她把那件白衣埋在了河床最高处,堆了一个小小的石堆。石头是雨的骨头。她想,他应该会喜欢这里。
很多年后,华清的人已经忘了那场三十年的旱,忘了凿井人温兆,也忘了河床上那段没人亲眼看见的故事。
只有温青雨记得。
她一直没有嫁人。每年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她会在门前放一碗清水——谁也不知道是给谁留的。有人问她,她就笑笑,不答。
她的屋后埋着一个大陶罐,里面是攒了很久的鹅卵石。孩子们来玩,她就说:“看,石头是雨的骨头。”
温青雨二十六岁那年,雨特别大。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屋檐的水线,忽然听见碗里的水面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进去,又像是什么人,隔了一千年的雨,应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耳后似乎有一块雨滴斑在雨气里微微发烫。
“净世雨?”她轻声问。
雨声如旧,落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