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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雀 沈清辞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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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数窗格。东面那扇窗,细木条钉成井字格,横三竖四,共十二格。她从左数到右,从上数到下,再从下数回上。数到第三遍时,意识终于从混沌里浮上来,像一具溺水太久的人被浪头推上沙滩。
她躺在榻上。被褥是新的,熏着沉水香,锦缎柔滑如水,枕面绣着云纹。可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被银链磨出的,结了薄痂,又被夜里的挣扎蹭破,渗出一层淡粉色的水光。银链不长,只容她从榻上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桌旁。链子末端锁在床柱上,锁扣处镶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圆润温泽,与囚禁这件事格格不入。
她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布偶。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碰到一块碎瓷。是昨夜萧烬扫落的茶壶,还没人收拾。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瓷边缘沾着干涸的茶渍,蜷成褐色的壳。她绕过那块碎瓷,拖着银链走到窗边。
窗外是水。一泓碧池,将摘星楼与王府其他地方隔开。池水被晨风拂过,碎金般的阳光铺满水面,一闪一闪地晃眼。她能看见对岸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毛茸茸的,像刚睁开眼的雏鸟。有燕子掠过水面,尾羽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飞走了。
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
木条冰凉,硌着眉骨。她想起去年春天,沈府后院的玉兰开了一树白。母亲坐在廊下捻佛珠,她坐在母亲脚边绣嫁衣。大红锦缎铺在膝头,金线穿过针眼,一针扎下去,一针挑上来。并蒂莲绣到第三瓣,萧烬的聘礼单子送到了。她扔了针线跑出去看,裙角绊住门槛,差点摔一跤。萧烬站在前院,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冷着脸训斥送礼的管事,说她喜欢的那对前朝玉麒麟怎么少了一只耳朵。
她躲在影壁后面笑。他明明在骂人,眼睛却一直在找她。
那是两年前。
沈清辞闭上眼。眼皮底下有温热的东西在涌,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它压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锦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她认得这步伐。一轻一重。左脚先落,右脚跟得极快,像写字时最后一笔的收锋,利落中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强迫感。
“又没吃东西。”
谢无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润如玉,像春水漫过青石,听不出半点锋利。他走到她身后,站在她银链刚好够不到的地方——精准的一步之遥,像量过似的。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站了片刻,弯腰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白瓷碗碟磕在紫檀木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莲子羹,蒸得酥软的芙蓉糕,几样小菜码得齐齐整整。热气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淡白色的雾。
“你不吃,我就喂你。”他说,语气仍是温和的,“你知道的。”
沈清辞终于转过身。
谢无妄站在桌旁,一身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雷纹。长发以一根素玉簪束起,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眉目如画,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利落。任谁看,这都是一个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可他的眼睛,那双在日光下泛着浅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静,很沉,像海底的暗流。
“我不想吃。”她说。嗓子干哑,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
“不想吃也得吃。”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动作温柔得像在侍奉最心爱的人。可那只手,那只端着瓷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吃。”
沈清辞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落进她眼底,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她张开嘴,把莲子羹咽下去。温热的甜汤滑过喉咙,胃里一阵翻涌,她忍住了。
谢无妄笑了。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像春风吹皱池水。
“乖。”
他又舀了一勺。她喝了。再一勺。她喝了。一碗见底,他放下碗,伸手替她拭了拭唇角。指尖冰凉,从她唇边滑过,在嘴角停了停,又收回去。
“今天天气好,”他说,“想不想出去走走?”
沈清辞抬眼看他。
出去走走。他说得那样轻巧,像在邀请她去花园赏花。可她手腕上的银链,她走不出摘星楼半步。他说“出去走走”,大约是指楼下那方寸之地,被四面高墙围住的院子,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天。
“不想。”
谢无妄的笑意淡了。唇角还弯着,眼底却暗下去,像烛火被风扑了一下。
“清辞,”他伸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辞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慢慢收拢,缩成拳,又松开。
“以前?”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以前我以为嫁的是萧烬。”
谢无妄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所有温润的伪装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浓,很烫。可下一秒就被他压回去,重新变成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嫁给他,”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能活几天?”
沈清辞没有回答。
谢无妄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吞咽什么。
“晚上我再来。”
门合上了。铁锁落下,哗啦三声。
沈清辞坐在原地,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是昨夜指甲掐的,渗着血丝。她看着那道印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从唇角漫开,又收住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底。
她站起来,拖着银链走到东窗边。阳光从井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格纹。她仰头,闭上眼,让阳光落在眼皮上。那片暖意很薄,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池水尽头,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那不是谢无妄的人。谢无妄的人穿软底靴,走路无声。这马蹄声极重,落地像砸铁,一声一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萧烬来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池水对岸,玄色大氅翻卷如云,那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向石桥。他走得很急,像在赶什么,又像在逃什么。走到桥中央时,他忽然停住。远远地,他抬起头,望向摘星楼的东窗。
隔着大半池水,隔着窗格与晨雾。
他在看她的方向。
沈清辞没有退。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慢慢弯起唇角,朝那个模糊的黑点,无声地笑了一下。
对岸的身影僵住了。
风从水面吹来,掠过摘星楼的檐角,铁马叮咚响了一串。她退回榻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脸。黑暗里,她听见石桥上脚步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快了。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银链哗啦一响,锁扣上的东珠碰在床柱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一声,又一声。像什么人急促的心跳。
沈清辞闭上眼。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