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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战争 沈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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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在琴房门口站了三天。
每次都是后半夜。霍景行在沙发上闭着眼,听沈烬从卧室出来,光脚踩过地板,走到琴房门口停住。不进去,不推门,不发出任何声音。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站很久。
霍景行没起来过。
白天沈烬正常得过分。吃早饭,刷牙,去阳台抽烟。烟灰还是往地上弹。霍景行拿了扫帚扫,沈烬当没看见。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偶尔一句,都是“吃什么”“随便”“我出去了”“嗯”。
第四天晚上,沈烬没在门口停。
他推开了琴房的门。
里面没开灯。路灯光从窗外漫进来,琴盖黑沉沉地反着一点亮。防尘布早被霍景行掀了,一直没再盖。
沈烬走进去,在钢琴前站了很久。久到霍景行以为他在琴房里睡着了。然后他伸手,把琴盖掀开。
他没用右手,先伸的左手。琴键露出来,白的,在暗处也看得清。
他按了一个音。轻且短,就像一滴水滴进了琴房。
停了几秒,又按了一个。重了一点。
第三个音时,他左手的无名指僵在那里,抬不起来,整只手开始抖。他停住。然后他把手攥成拳头,砸在琴盖上。一声闷响,琴键跟着震。
“沈烬。”霍景行站在门口。
沈烬没回头。
霍景行走进去。刚靠近一步,沈烬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琴沿上。
“别过来。”他说。
“就三个音。”霍景行说,“比我强。我连碰都不敢碰。”
“你少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霍景行说,“你敢半夜站这儿三天,敢推门进来,就比我强。”
沈烬笑了一声,很干:“你在说我可怜。”
“我没有。”霍景行走到他跟前,“我在说,你还没死。”
沈烬仰起脸。
“霍景行。”他说,“你这么一次次逼我,到底图什么。”
“图你坐上去。”霍景行说。
“坐上去又能怎么样。”沈烬说,“弹几个音,给你听个响,然后接着当废物?”
“是不是废物,你说了不算。”霍景行说,“琴说了算。”
沈烬眼神变了。他一把推开霍景行,往外走。霍景行没拦,只在他擦身而过时开口。
“你今天要是不碰它,以后也别再进这扇门。”霍景行说,“我不逼你了。”
沈烬站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霍景行说,“我给你留了三天时间。你来了,就别想走。要走,以后我当没这架琴。”
沈烬转过身。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架钢琴的距离。
“你威胁我。”沈烬说。
“我没力气威胁你。”霍景行说,“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半夜站门口了。你难受,我也难受。”
沈烬没说话。他盯着霍景行,过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回来。走到琴凳前,坐了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颤抖着抬起手弹了起来。
是那首。
霍景行脸色变了。
那不是练习曲。是沈烬当年最出名的《升c小调夜曲》,他二十五岁独奏会的压轴曲。就是这首曲子,让霍景行在台下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他抓不住。
前四个小节还算稳。到第五小节,左手的跨度上不去,音塌了。沈烬没停,用更大的力气按下去。错音一个接一个,像刀子在琴键上刮。节奏全乱了,但他还在弹,越弹越响,越弹越快,像要把这架琴砸穿。
“沈烬。”霍景行喊他。
沈烬像没听见。到了那段最难的连音,左手终于完全跟不上。他一拳砸在琴键上。轰的一声,琴弦在里面嗡嗡地响。
霍景行一步跨上去,从背后把沈烬两条胳膊抱住,一只手按着他的手,扣在琴键上。
“够了!”霍景行吼他。
“你让我弹的!”沈烬吼回去,整个人在他怀里挣,“我弹了!你听啊!你不是想听吗!我弹给你听!我弹的就是这个!废了!全他妈废了!”
他继续去按琴键,手指被霍景行箍着,还在动。像痉挛一样,一下一下砸在琴键上,发出一串又一串的噪音。
“沈烬!你听我说!”霍景行把他的脸别过来。
沈烬用后脑狠狠往后一撞。正撞在霍景行鼻梁上。
霍景行整个人晃了一下,没松手。血一下从鼻腔里涌出来,滴在沈烬脖子上,又流到琴键上。沈烬僵住了。他低头,看见白键上炸开了朵朵血花,慢慢洇开。
“你他妈……”沈烬声音抖了。
“别停。”霍景行说。鼻血还在流,他像没感觉到,胳膊箍得更紧,“弹。接着弹。”
“霍景行!”沈烬吼出来,“你鼻子!”
“我没事。”霍景行说,声音发闷,“你今天不弹完,我不松手。”
沈烬不动了。他整个人像是被那几滴血按住了,眼睛死死盯着琴键,呼吸又重又乱。霍景行的血落在他手背上,热的。他的手指在血里微微发颤。
“你放开我。”沈烬说。
“不放。”
“霍景行。”沈烬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放开,我自己来。”
霍景行停了两秒,慢慢松开。他退后半步,没走。血从他下巴滴到地板上,他也不擦。
沈烬一个人坐在琴前。他抬起袖子,去擦琴键上的血。越擦越花。他擦了几下,不擦了。两只手重新放回琴键上。
他弹了四个音。不是那首了。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在试这架琴还认不认他。
霍景行靠着墙,半张脸都是血。他数着。
沈烬弹完,没说话。他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到霍景行面前。
“你下次再这样。”沈烬说,“小心我杀了你。”
“行。”霍景行说,“只要你还弹我就不怕。”
沈烬闭上眼,又睁开。他慢慢动了动手指。霍景行也慢慢松开。血还在滴,落在沈烬手背上,落在他指缝间。
沈烬站起来,从旁边抽出一张纸,走到霍景行面前,看了看,直接按到他鼻子上。
“仰头。”沈烬说。
霍景行仰了。
沈烬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头,手还按在他鼻子上,很用力。霍景行没喊疼。
“你下次再按我。”沈烬说,“我就用琴盖夹你手。”
“行。”霍景行说,“只要你还弹。”
沈烬没说话。他松开手,纸巾掉在地上。两个人从琴房出来,一路滴着血,就像是两个互相救赎的战友从一场小战争里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