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繁星》楚昀

20、宠坏 由奢入俭难

　　客栈庭院的西北角种植着一丛芭蕉树，两只蜗牛正背着壳缓缓从叶片下爬过，试图找到一个更为安稳的地方，躲避即将到来的一场大雨。

　　早上七点，天还没有亮，大雨很快倾盆而至，打在芭蕉叶上啪嗒作响。

　　肖潇半梦半醒之间看了一眼，入目漆黑一片，雨声格外静人心房，听着雨声，很快又陷入沉睡中。

　　倒是陆旬起了个大早，陪着陆老爷子晨跑锻炼，在乍暖还寒的初春晨光中热出了一身汗，回房间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陆老爷子已经坐在餐厅等着他。

　　“快坐吧，都是你爱吃的。”陆老爷子招呼着陆旬坐下。

　　“爷爷，我爸呢，不叫他一起下来吃吗？”

　　陆旬理了理袖口，在陆老爷子对面坐下。

　　“不知道，估计还在睡着呢吧，别管他，咱们爷孙俩先吃。”

　　爷孙俩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陆旬用湿巾擦了擦嘴和手，问陆老爷子白天是否有什么安排，他可以一天都陪着他。

　　人老了老了，就越是依恋家庭关爱带来的温暖，陆老爷子开怀地笑了笑：“还知道要陪陪爷爷，这十天半个月的你跑去哪啦。”

　　自打给陆旬举办过成年礼后，陆老爷子就没再管过陆旬，不放心又叮嘱了他一遍：“你可别到外面给我胡来。”

　　“放心吧爷爷，我不会胡来的。”陆旬给他捶着肩膀，“您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我陪您老下会儿棋。”

　　“行了。”陆老爷子拍拍肩膀上的手，“你自个儿玩你的去吧，我回房间休息会儿。”

　　目送陆老爷子走出餐厅，陆旬抬腕一看时间，已经八点过九分。

　　肖潇那边应该已经天亮了，不知道他起床了没有？

　　陆旬浅淡一笑，翻着滇西北的天气预报。

　　未来一周都会有雨。

　　下雨天他除了工作，业余时间都会做些什么呢，工作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

　　陆旬很想知道，很想要参与进肖潇的未来，为他做每一件能为他做到的事。

　　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心思空前高涨，澎湃的思念奔涌而出，无法收回。想念一个人，原来光只是想想，就能够让自己幸福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际遇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陆旬突然思如泉涌，振笔疾书。

　　在雨声中睡得格外香甜的肖潇不知道自己成了男朋友的灵感来源，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上午十点，距离陆旬发给他的早安问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人大概是会被宠坏的，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突然回到原点，竟然会有些不适应。

　　肖潇扶额，果然，由奢入俭难。

　　于是好好告诫了自己一番。

　　顺畅地写完一篇论文，按下保存键，陆旬愉悦地伸了个懒腰。

　　肖潇十分钟前回复了他一条信息:我这边下雨，起晚了。

　　错过了自己的早安问候，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

　　一丝甜滋味在心里像初春嫩绿的藤蔓，柔软却又富有生命力地蔓延开。

　　陆旬手指轻点了一下桌面，不想依靠信息来承载自己的想念，索性发了一条视频邀请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视频里出现肖潇的脸，陆旬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陆旬。”肖潇率先打了招呼。

　　啊，又连名带姓地喊自己。

　　陆旬控诉:“男朋友，你连名带姓的称呼真伤人。”

　　“嗯？”肖潇低笑，清越的声音传来，“那我要怎么喊你？”

　　叫我老公。

　　这样保不齐视频会中断。

　　“你忘了嘛，再想想。”陆旬手指轻点桌面，把难题抛了回去。

　　“今天是你爷爷的生日，不忙吗？”肖潇轻轻笑了笑，倒没有在这上面过多纠结。

　　宴会有管家统筹，他这会儿倒是不忙，下午要替爷爷接待宾客，估计就没什么空闲时间了，偏偏陆旬没个正形:“忙啊，某个人在我的脑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我都没有心思做其它事情了，男朋友，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肖潇想都不想：“把‘某个人’拖出去斩了。”

　　陆旬啧啧两声:“你对自己可真下得去手。”

　　肖潇强调：“是‘某个人’，又不是我。”

　　“是是，男朋友说得都对，那你有想我嘛。”

　　“没有。”

　　“安慰我一下都不行。”

　　“不行。”

　　“哈昂，安慰一下我嘛。”

　　面对陆旬的撒娇，肖潇哭笑不得，沉默了几秒后，告诉陆旬：“我想好要怎么喊你了。”

　　“那喊我什么？”

　　肖潇憋着笑，在陆旬无比期待的倾听中说道：“陆、三、岁。”

　　“……”

　　陆旬心情很好，陪着陆老爷子下了几局棋，虽然每局都输，依旧乐在其中。

　　“小旬，跟爷爷讲，你是不是谈恋爱啦。”陆老爷子置下一子。

　　陆旬边执棋想着应对之策边答:“爷爷，您是火眼金睛吗？”

　　还真是谈恋爱啦。

　　“你爷爷我是过来人，你脸上写着‘我谈恋爱啦’这么大几个字，我能看不见。”

　　陆旬不信:“有这么明显？”

　　“女孩子家家哪儿的啊，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把人带回家里来让我瞧瞧，让我高兴高兴。”

　　“爷爷，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了，您自然就能见着您的孙媳夫了。”

　　陆老爷子没有听出陆旬话里的咬文嚼字。

　　“这些天你是不是都待在人家那儿啊。”

　　“嗯。”

　　“臭小子，长大了啊。”陆老爷子看着他微微笑，“你谈恋爱的事情我不管，只要别在外头拈花惹草乱搞男女关系就成，现在科技进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病也都多了，你可得洁身自爱，懂么，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头不检点，进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陆旬哎呦一声，啼笑皆非:“爷爷，我专一着呢，您一杆子支丨那么远，也得我这条鱼够得着啊。该您了。”

　　陆老爷子无声地笑了笑，落下一子定乾坤。

　　陆旬又败。

　　陆老爷子的生日晚宴在本家举行，下午就有客人陆续到场，陆旬换上了一套白色青果领西装，一直忙着替爷爷招待客人，等到晚宴正式开始，宾客都入席，他才算闲下来微微松了口气。

　　为了顺应节日气氛，陆旬决定先吃一碗元宵，吃之前先拍了照片发给肖潇，问他吃了没有。

　　彼时肖潇正在张珩家过节，看到陆旬的消息，把自己碗里刚盛好的七彩汤圆也拍了张照发过去:正在吃，元宵节快乐。

　　陆旬:哇，你的看上去好有食欲。

　　肖潇：慧姨亲手做的，每种颜色味道都不一样。

　　陆旬:慧姨的手真巧，好吃吗？我也想吃。

　　肖潇低笑:限量供应，你只能等下回了。

　　陆旬：那男朋友替我多吃点。

　　肖潇：行。

　　一晃神的功夫，张珩又给肖潇的杯子里添了酒。

　　这都第几瓶了，水酒喝着不醉，后劲却强，肖潇哭笑不得：“珩珩，别添了，再喝我走回去都成问题了。”

　　“没事儿，我给你叫代驾，保管把你安全送到家。”

　　“小潇，你别理她，她就爱胡闹。”慧姨在一旁嗔怪地看了张珩一眼，把菜转了个方向，招呼着肖潇吃菜。

　　肖潇夹了一块慧姨拿手的烤鱼放进嘴里，正吃着，张珩问他对这段新恋情有没有什么打算，比如把异地恋变成同城恋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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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潇紧张地看了一眼慧姨，偏过头以手为帘遮挡住脸庞，轻声提醒：“咱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不。”

　　“怕什么。”张珩同样以手当帘回道，“我妈她早就知道了呀。”

　　“大小姐，知情和当面交谈是两码事啊。”

　　肖潇深怕一个不慎就刺激到了慧姨。

　　看着俩人鬼头鬼脑的，也不夹菜，慧姨问：“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哈哈，没事儿。”两人回头笑嘻嘻地看着她，“就是有些喝高了。”

　　“哟，那你俩可得少喝了。”说着慧姨起身，“我去给你们煮碗醒酒茶来。”

　　“不用麻烦了慧姨。”肖潇连忙阻止，“我们坐着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嗐，没有多麻烦，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那谢谢慧姨。”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

　　俩人目送慧姨离开餐厅，张珩手抵着额头冲肖潇狡黠一笑：“说说呗，怎么个打算啊。”

　　肖潇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虽然俩人关系已经确定，陆旬也成天喊着要自己跟着他走，可他年龄还小，容易感情用事，未必知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于是低低笑了一声：“且走且看吧。”

　　张珩评价：“你这恋爱谈得可真佛系。”

　　肖潇不置可否。

　　未来尚不可知，现在考虑也为时过早，只能看以后的发展再定了。

　　他这也是没办法啊。

　　“那你呢，阿姨说让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我们研究所里倒是……”

　　“诶，打住。”张珩在胸前比了个叉，“喝酒喝酒。”

　　一个劝吃，一个劝喝，肖潇胃里撑得慌，张珩要给他叫代驾，被他婉拒了，把车钥匙丢给她，让她明天帮自己开过去，左右现在雨也停了，他慢慢走回去，权当消食了。

　　“可是你喝了酒……”

　　“不碍事的，慧姨，外边风大，你们快进屋吧。”

　　“那你当心些啊，到家了给阿姨报个平安。”

　　自家酿的水酒后劲很强，慧姨仍旧有些不放心。

　　“好，你们快进去吧。”

　　肖潇催着俩人进了屋，这才转身离开。

　　被雨水淋湿的街道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于古城的夜晚是一种难得的静谧，冰凉的风吹拂着微醺的醉意，惬意又舒适。

　　肖潇慢吞吞地走在街上，电话铃声在口袋里响起来，他接过，轻轻喂了一声。
　　温柔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陆旬微微愣了愣：“潇潇？”

　　“嗯。”

　　“还在慧姨家吗？”

　　“没，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你那边宴会结束了？”

　　陆旬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楼。

　　“估计还得再过一会儿。”听着肖潇的声音略带飘忽，陆旬试探性地问：“潇潇，你是喝酒了吗？”

　　“昂，喝了点儿。”

　　飘忽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过来。

　　陆旬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怎么也不像是他说的那样，只喝了点儿。

　　他有些担忧。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少喝点。”

　　“好，听你的。”

　　“这么听话。”

　　肖潇轻轻哼笑着，没说话。

　　这声音实在是太勾人了，陆旬一颗心都快要扑到了嗓子眼，于是调整了呼吸之后说道：“还有，以后除了我，你也不许这样对别人说话。”

　　“为什么？”

　　“太撩人了。”陆旬压低了嗓音缓缓说道，“让人忍不住想对你胡作非为。”

　　肖潇噗嗤笑道：“胡说八道。”

　　陆旬不离不弃地低声哄劝着，叫肖潇不得不答应自己的请求。

　　自己现在要是在他的身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这么晚还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陆旬心中生出淡淡的愁绪，再过两天他就得漂洋过海地去学校，远行这件事忽然让他觉得难以忍受，更让他气馁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因为主观想法发生变化而去改变既定轨迹。

　　“潇潇，我现在达标率是多少了？”陆旬突然问。

　　“嗯？”

　　“我想要知道，我们要过多久才能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