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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曾忘却 电影《n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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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以为,记忆是最容易模糊的东西,在时间的流逝里,它会一团团的淡去。」
一把老旧的皮革制成的靠椅,他的主人有着一头深棕色柔发,用笔在泛黄的纸张上写着什么,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桌面和他半张脸。
或许太过斑驳,那张脸我看得并不真切,欲要看清却又是模糊;我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肩袖,但茫然间他又离我那么远--我抓不住他。我感到压抑,脚沉重得抬不起,难以追去。我想呼唤他的名字…他的名字?
我大概从没问过他的名字吧。
眼前人仿佛就要消散离去;我抬起手,往日有力的拳头此刻却握不住。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我,我别无选择的看去,看到了他。他就站在我面前,只有几步远,身边空无一物,只有那无尽的黑暗。
我想问问他,问问他是谁。但此时我发现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裤,裸露出的肌肤比刚才苍白,白得有些刺目。我注意到他在发抖,水从他凌乱的发丝尖滴落;他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出来,湿淋淋的,如同小时候看见被雪水浸湿了羽毛的鸟儿,无助又可怜。我伸手抹去他额上粘住的几丝头发,想抱住他,怕他如刚才思绪般散去。他努力平复着自己颤抖的身躯,轻轻地抚上我的脸…
我再也不敢去顾及那虚无的面庞...因为我看见,他的脸上划下一滴泪,从脸颊划过--无声的,闪烁着微光的泪…
1942年的柏林,黎明来的格外早。菩提树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叶片背面翻起银灰色的绒毛,像有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秘密。施普雷河上飘着淡紫色的雾霭,一艘驳船缓缓驶过,划开的水纹惊醒了沉睡的蚊蚋,它们在水面盘旋成金色的烟圈。晓雾如纱,却裹不住这座城市的伤痕。
Friedrich睁开朦胧的双眼,晨曦的那一缕阳光已经爬上窗沿,照亮了屋子里弥漫的点点尘埃。他侧过身,盯着缓慢移动的光影逐渐蔓延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对我们很重要,你明白的,对吧?”
拳击协会馆的教练示意着。
“是他们吗?”Friedrich注意到会场里来的那群威严的学生。
“国政院的学生,我们的新一代精英…一看就是上等人对吧?但不用怕,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注意防守就好。”
“比赛结束,下一场-”
欢呼声在耳边炸响,获胜者享受着他应得的恭维。
Friedrich在众人注视下走上擂台。对面国政院的学生扬起嘴角,认为这个并没受过特别训练的家伙不足以与他僵持太久,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Box!”……
休息室很简陋,Friedrich坐在里面处理着伤口。他终于还是没能打下那最后一拳。
“你刚才打得很不错,值得肯定。”教练对他说道。
Friedrich笑笑,他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打拳击了,如果不是全家挤在一间房子,共用一盆洗澡水,他不得不打工来补贴家用,那他很有可能会以打拳击为事业。他热爱这项运动,尽管为此留下过不少伤疤…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这人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脸上带着笑容走进来。Friedrich起身并注意到他的袖章。
“我看了刚才的比赛,你的打法让我很欣赏…你在哪里上学?”男人打量着他。
“我已经不上学了,刚毕业。”
“你听说过元首的学校吗?--国家政治教育院校,”男人说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在阿伦施泰因*教拳击和德语…下学年的招生程序目前正在进行,你明天早点过去报名吧,我或许可以帮上忙。”说罢就要向门口走去,“对了,你很有天赋。”
男人离开时递给他一张招生报名单。
“天呐!Friedrich,那可是精英学校,他们只招最优秀的人!”周围的协会成员们拥过来,都为他感到高兴。
Friedrich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竟能得到院校教员的赏识。他想这是个机会,那儿聚集了全国优秀的青年,是许多人想进还未能进的精英学校。最重要的是再也不需要为钱发愁了。
他去了招生办。那里的人对他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运动测试;他长期的锻炼和工作使他轻松地完成了这些,然后是体检。体检无非是看看长相和发色是否达到他们的标准,血统是否纯正。Friedrich自己金发碧眼,标准的雅利安人长相。
“你为什么想进入元首的学校成为其中的一员?”
“因为我想在能担负起责任的岗位上为元首,人民和祖国服务。”
他完美的答案赢得面试官肯定,为他盖下[Tauglich]的印章。
傍晚的柏林天空暗淡成灰蓝色,工厂机器运作的声音还没有停止,白天路边堆积的用来修筑房屋的砖瓦现已消失了大半。偶尔一辆黑色的奔驰牌汽车从旁驶过,忙碌的人们穿梭在这座城市里。Friedrich将自行车停下,闻到了一丝由热汤所散发出的香味。他知道又是他那能干的母亲为全家烹饪着晚餐。
他推门进入,餐桌旁的父亲正看着报纸;他将录取书拿了出来……
夜色慢慢褪去,车窗外天色已亮。
“醒醒,小伙子,我们到了。”司机叫醒了他。
“谢谢,我能就在这下车吗。”
Friedrich昨晚与父亲所发生的争执并没有让他放弃,他在许可栏里伪造了他父亲的签名。他并不想威胁他,但入学的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他不懂为什么父亲如此反对,他希望他能够理解支持而不是责怪。
他从天未亮就出发,乘车几个小时,行了几百公里路程,来到了阿伦施泰因,那不勒斯*从远处看来像是一座城堡。
Friedrich拎着行李进去,里面已经来了许多学员。“Friedrich,很高兴你说服了你父亲,”是推荐他的那位教员,正向这边走来“我相信你能很快熟悉这里的一切。”
在这里的第一天Friedrich得到自己的学员制服,前去参加校长致辞,并熟悉了寝室。
夜晚很快降临了,Friedrich躺在床上,四周静谧无声。他发现自己右边的床位空空的,它的主人还没有来到学校。
夜的气息弥漫在空中,织成一个透明的网,所有事物都在网里,银白的月光划破这网,爬上了Friedrich的被褥。他睡得不是很沉,外面传来轿车行驶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下床走到窗前,看见车上下来几人,学校的领导前去迎接,随后领着个似乎也是学员的人进入了学校…
这应该就是那床铺的主人了。
……
“马上起床!叠被子,集合出早操!”
值班教导员的命令叫醒了学员们,Friedrich睁开双眼就见到新来的那位。
他注意到少年的身躯稍稍单薄了些,睡衣有些松垮的挂在他的身上,深棕色的头发此时有些凌乱。他皱着眉头,并没有想要完全睁开他的眼睛,不情不愿地下了床…
现在Friedrich正在对付他的被子,上面的褶皱叫他迟迟叠不好它,其他学员已陆陆续续整理好离开寝室,他愈加急切地收拾着…大抵是这个新来的室友发现了他的窘境,一双纤细的手拉扯上他的被子。“我在以前的学校里学过这个。”他解释道,同时也知道这个不会叠被的金发大男孩可能是第一次寄宿这种学校。他抚平被子的褶皱,几下就叠好了。
“谢谢。”
Friedrich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很高兴他是如此的友善。沉默一会儿,少年正要离开,Friedrich拉住了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望着他的眼睛;少年眼睛的颜色让他想到冬日的湖水,但更浅、更淡,或许晴朗天空的那抹蓝也似乎正恰当。
…Friedrich也不清楚他那时为何非要知道他的名字,他们浪费了些时间,值班教导员已经开始催促。只是眼前此时愣住的人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的感觉,仿佛似曾相识?可能曾在梦里出现过吧,他不在意。只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很好的相识…他们之间。
少年看着他,仿佛这时才彻底从睡意中清醒。微微偏起头笑,答道:“Albrecht.”
“Friedrich.”
……
Albrecht被他父亲送进这所学校让他并不高兴,说是为了锻炼培养他,但他的军官父亲-省党部首领,真正的打算他清楚得很。他从小就明白,父母其实并不喜欢他去作诗写文章,去搞什么所谓的文学。他们总是表现出他们爱他,希望他们的儿子能强壮,拥有德意志精神,成为帝国优秀的下一代。可他们之间好像从未有过真正的和谐…
虽然不愿,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唯一的慰藉是他成功担任这所学校校报的编辑,可以一个人呆在校刊室里敲着打字机,让文字充盈着他…哦,还有亲爱的Friedrich。这个可爱的大男孩,在课堂上他们没少帮助对方。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驾驶滑翔机,Friedrich脸上畅快的笑容。还有那一天,他在校刊室里正想着下期的内容,门被敲响了。
“请进。”
那一头金发首先吸引了Albrecht的目光,实际上在他刚进学校的那天晚上,他就注意到了。他喜欢和这个酷爱拳击的男孩待在一起,这很好。但为什么?一股说不出的焦虑仿佛如阴云般吞噬着他。但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他们正闲聊着,时光荏苒…
“你喜欢写作,是吗?”Friedrich刚进来就问道,随意地坐上离他最近的椅子。
“确实是…我母亲总是说,他们俩都觉得我写的东西特别好,但他们从没看过我写的东西。”说着,Albrecht默默抿起嘴,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
Friedrich试图安慰他这没什么,就像没有上场就赢得了比赛。
“不。这就像有人一开始就把奖牌挂到你脖子上,因为他没兴趣看你比赛。”他不再吭声,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
“这是什么?”Friedrich注意到桌上的一叠信纸。
“我的一些作文,在之前的学校写的。”
Friedrich拿过这些。
“你干什么?”
“读啊…怎么,难道害怕我的读后感吗?”Friedrich咧起嘴角调侃道。
“不。”
男孩离开后,他抽出一张信纸,笔尖开始抖动…
流光容易把人抛。Albrecht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直到这学年结束。
这是Friedrich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赛,他被选为学校的拳击代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练习着。教练给予了他极大期望,为了今年冬天的国政院锦标赛冠军。
Albrecht双手抱胸依在浴室的门上,他找到Friedrich,看着他还沉浸在刚刚击败对手的喜悦中。
“祝贺你。”
“谢谢…怎么了?表情干嘛这么严肃。”
“你难道没有同情心吗?…我是说,反正他已经倒在围绳上了,”Albrecht试图解释,他不理解Friedrich为何还要补那最后一拳,“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他,他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Friedrich有些生气。他不理解,他以为作为学校里他最亲密的人,Albrecht会更为他感到高兴而不是过来站在这里质问他。
“何必呢?都是一样的…难道你更希望现在躺在外面的人是我吗?”
“当然不,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不可能!”Friedrich打断他。
Albrecht不再说什么,认为Friedrich此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转身离去。
……
夏的余韵尚未消散,秋却已降临于那不勒斯。树的枝不再挽留离去的叶,这让Friedrich想起,它本是诗人的季节。Albrecht曾对他说过他喜欢秋天,落木无声,总能牵引起他的思绪。当时他问这个心里住着诗人的少年,想的是什么?少年噙着浅笑并没有回答;只有时而那被眼睑遮住的明亮的眼眸,回应着他。
这个未完的秋天,他们失去了一位同学,为了集体而牺牲。Albrecht的父亲来了,赞扬着这种舍己无畏的精神,为学员们打下一腔热血。可Friedrich分明看见,面对死亡时他眼里不是自豪,而是解脱,绝望般的…那时血液飞溅到脸上,模糊的好像不仅仅是眼前他所能看见的,还有看不见的-心中的信仰。它动摇着,以难以抵挡的姿态…
在不久就是Albrecht父亲的生日,他接受了Albrecht的邀请,同去为他父亲庆生。实话说,Friedrich认为Albrecht从不觉得自己理应受到某些特别关注。他也没在意过其军二代的身份,或许也正是如此,他们总能在一起,即使在暮色下单调地坐着,谈着各自未来的打算或无关紧要的事。
Friedrich还是第一次来,房子很大,很漂亮,还有女仆打扫。他们上楼来到Albrecht的房间,书架上摆放着很多书。
“你都看完了?”
“嗯哼,至少大部分是。”Albrecht正低头整理带回来的行李,提前收拾着下次回校要带的物品。
Friedrich四处逛着,发现房间内竟有单独的浴室,甚至还有他在维丁区不曾见过的细瓷浴缸…
Stein夫人认为时间差不多了,吩咐女仆准备好,将蛋糕端来。Friedrich听见笑声越来越大,是区内的高级官员们陪着他们这次生日宴的主角回来了。
刚进门Stein夫人就招呼大家唱起生日歌,并让寿星吹灭了蜡烛。
“爱你,亲爱的!”Stein夫人甜蜜地吻了下她的丈夫;Albrecht也上前祝福父亲生日快乐,并介绍了Friedrich。
餐桌上这些老官员们恭贺着他们的Heinrich顺履新职,为他举杯。几句寒暄后谈起目前战争的局势,希望他能把那些“烂摊子”好好收拾了,毕竟夜还很长呢。
……
暗红的灯光令Albrecht感到压抑,他不可置信地看向Friedrich,这个人此时正喝着官员们递来的酒,一杯接一杯…他颤巍巍起身走出地窖。为何是这样?
如果不是有人提议到,他和Friedrich也许享用完晚餐,等那些人喝的伶仃大醉后还可以和一起溜回卧室,或许他们还能用那个老式唱机放点音乐。但现在呢!-空虚的房内已听不到众人的谈笑,他蜷缩在床上,被打中的部位隐隐作痛,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早该知道了,知道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Friedrich高大强壮,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父亲也喜欢他,可能认为健壮的拳击手更符合他心中“传统的男性”,更适合做他的儿子。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倏然把头转向一边,哭了出来。
夜暮悄无声息地降临,寂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不知道几点了,从那时起他就呆在房间里没出去过,想必他们也不在意自己这次缺席。
“Albrecht你在里面吗?”短暂的敲门声响起,他茫然地抬起眼睛,是Friedrich。他伸手准备开门,却在碰到门把时停住,踌躇许久,迟迟不肯扭动。现在他最不愿也最不敢见的人就是Friedrich。“一扇不愿打开的门,反复敲打只是徒劳”。 大概是等待无果,门外人终于离开,拖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暮秋的风带着凉意,Albrecht知道秋已尽,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他不在有意与Friedrich独处,甚至交谈;但在每天的早上他总还要回头看看Friedrich是否叠好了被褥,那么的不经意。
当第一片雪花悠悠扬扬地飘落,阿伦施泰因的冬天算是来了。“哎,真冷啊…”悠长的叹息在走廊里回荡。
由于空战的激烈程度升级,部分国政院分校收到国防军的征召,学校的八年级生自愿投入空军支援部队的高射炮分队。毕业生也将立刻出发,保卫帝国领土上的城市免遭袭击。
Albrecht伫立窗前,看着队伍消失在满天的白雪中。
“你还要闹多长时间别扭?”Friedrich来到他旁边,终于忍不住问他。他不想Albrecht的态度一直如此冷淡,他知道他不该动手,他想要道歉但Albrecht根本不给他机会。
Albrecht望向这个金发男孩,眼里起了一层水雾,他咬着唇不让泪水落下。“我没有闹别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害怕。”说完仿佛不愿再看他般扭头闭上眼,泪顺势滑下消失在衣领。
“怕什么?”金发男孩感到疑惑。是啊,怕什么呢。他想起小的时候,那时的他跟许多年龄尚小的孩子一样害怕黑夜,害怕幽深的树林,里面有妖怪的窃笑与猛兽的嘶吼;长大一点,他怕枪。枪声让他惊醒,即使是在主角非他的梦里也叫他战兢。父亲曾告诉他要会握枪,教他如何对着目标扣下扳机。“能用到它是至关重要的,你得学会…”
现在,Albrecht心中只有莫名的恐惧,这短暂的几个月他们经历了太多。Friedrich在擂台上的那一拳使他们产生矛盾;那位赴死被学校授予勋章的同学让他彻底明白纳粹党派执政下这类院校无情的秩序;一张张他亲手贴上照片的讣告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他怕,他害怕Friedrich会变得跟那些人一样,弱肉强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会毫不犹豫的挥向更弱者,…难以自抑的忧伤涌入内心,他不再回应,独自从窗前走开。
雪夜静谧又默然,泪水早已拭去,却因冻了皮微微刺痛脸颊。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Albrecht被室友推醒,通透的月光让他知道还是午夜。外面被积雪反射的光照亮,他看见他父亲来了学校。
“起来!集合,准备开拔!”
……
他感到恶心,世界在眼前崩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让他喘不过气…他吐了出来。地上孩子们冰冷的尸体无不在告诉着他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沾满鲜血的双手抢救的孩子,却被父亲熟练扣下扳机给杀死了。他惊恐望向父亲,那只握枪的手杀死的不仅仅是无辜的孩子,还有他这个不满意的儿子…苍白的雾在森林弥漫,只有照明灯穿透其中,麻木追赶那逃窜于黑森林的“乌合之众”。
“你现在要振作一点!”
“我要振作一点?”Albrecht啜泣着,“你们真的知道我们刚刚干了什么吗…本来不该开枪的,你们本来不该开枪的!”他向众人吼道,曾天真以为能把自己藏起来,但现在众人的眼光刺得他崩溃,“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他看向Friedrich那在头盔阴影下的眼睛。他知道,都在嘲笑他软弱,太敏感。“我没有盯着你。”Friedrich只这么回答。他感到想笑,泪水融着雪水淌在脸上,“你们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们不许这样盯着我!”
还没等众人回答,他跌跌撞撞向森林里奔去。Friedrich想要追去,Christoph拉住他,“别动,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们现在只能回去。Friedrich朝那个方向望着,Albrecht的背影消失在彻头彻尾的夜色中。
他就这么跑着,纵横交错的树根好几次差点把他绊倒,但他不能停下,一停下他们枪杀那些俄国孩子的画面就会涌入脑海,难抑的悲恸把他吞噬。Albrecht不知道那孩子说的什么,但握住他的那只惨白的手已表达了全部:
“谢谢你,同志。”
……
Friedrich无力地瘫坐在禁闭室的铁床上,回来的路上一个学员与他发生争执,然后他们动了手…他确实看见了,战俘们被赶进新挖的坑中,接着响起枪声,火光跟着节奏闪烁,那是死亡的交响曲。Albrecht泪眼婆娑的痛斥和谴责,此刻真正让他明白:战争,是拌着尸骨和血雨的。
Friedrich睡不着,或不止是他,执行了任务的男孩们都是如此。这夜终究是难以入眠的夜。
校长室内,首领转过身看向他儿子,“你对这个有什么要说的?”他手里捏着德语课上Albrecht并未念完的那篇作文-“作为日耳曼英雄传说意象的冬季景观”。
“…在我的想象中,无论如何我都是那个战胜巨龙拯救公主的英雄,那个从邪恶力量手中解放全世界的人…”但他错了,他成为不了那个打败邪恶拯救世界的英雄,他意识到自己也是邪恶的一部分。
他称Stein首领-他父亲,为了煽动他们而宣称战俘携带武器,可真实情况却相反…没有武器,甚至只是未成年的孩子。他指控枪杀战俘是非正义的,拒接写一篇作文来更正父亲眼中的错误行为。
“明天一早我要拿到作文,”父亲威胁的语气警告他,“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
禁闭的时间到了,Friedrich被放了出来。路上他发现学员们激烈地讨论着某件事。
“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没听说吗?Albrecht Stein写了一篇作文跟他父亲对着干。”
Friedrich愣住,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这个男孩突然想起什么,跑开要去寻找Albrecht,他们必须好好谈谈。
他在浴室找到了他,他询问Albrecht发生了什么,但少年平淡的回答让他僵住:Albrecht下个星期就十七岁了,父亲准备把他接出学校,送上东线战场;除此之外他还要写篇作文来拨乱反正。
Friedrich不懂为什么Albrecht还得再写一篇作文。他却说除了这样他无能为力…
“什么叫你无能为力?…你根本没有帮到任何人。”
“不,我帮了我自己。”
Friedrich拽过Albrecht,问他究竟为别人想过吗,嘿,说啊!他感到一阵苦涩,难过Albrecht为何一定这么执着,他会离去,会上前线,然后…会死。
“愚蠢的利己主义者!”他推搡着Albrecht,两人扭打在一起倒向地板。
他们互相捶打着,却慢慢变为无力的抚摸。他们在此刻终于达成和解,相拥着哭泣,哭声回荡在浴室。Friedrich就这么压着他,他听见Albrecht的心跳,如此近的,清晰的…
那不勒斯冬日的夜晚,雪地上只有两个人影,正清闲地散步,他们在这晚谈了很多。他问Albrecht现在想怎么办,Albrecht迟疑一下,说不知道。雪花飘落周围,使景物笼上朦胧的白。Friedrich伸手触上对方的脸,Albrecht被吓一跳,嗔怪他干嘛。他没回答,只是看着…
他以为这一切只是个冗长的梦,却悲怆地发现他从没有醒来。
“Albrecht…”他呼唤着再也不会回答他的名字。未从湖中上来的少年望向他,抬手贴在冰层的另一面,与他掌心相对,平静地摇摇头,毅然松开绳索,永远沉入冰冷的湖底。Albrecht自私地让Friedrich在他坠落时看他一眼,这一眼就够了…自他看到湖水那么宁静且毫无杂质时,便决定这深邃的湖是他最后的归宿。可Albrecht不知道,他离开后Friedrich如何去承受这一切。空荡的床上只有整齐叠好的被单,再也没有那个早晨与他相望之人;Friedrich发疯似的翻找着储物柜,倒在地上痛哭。
Friedrich没有找到Albrecht留下的遗书和那篇作文,只有一封本该在那天晚上给他的信,静静躺在放私人物件的格子里。
倒在灰白的世界里,化开在眼角的雪,是思念的泪滴。
缓缓垂下的双手是他最后的态度,他放弃防御任由对手进攻,他太疲惫。就这样结束,他输了,以弃赛的方式。或许,有人是对的。
冬日的雪洒在男孩肩上,来时穿的衣裤此时依旧。Friedrich回头望去,那不勒斯被风雪隐没,曲终人散就好像他从未来过。这里留下了太多泪,和难以挽回的那段流逝的岁月。
……
昔我往矣。如今的柏林天空依旧是暗淡的,漫天的雪花再次纷纷扬扬地包裹这座寒冷的城市。我蹒跚地走到一间酒馆,岁月更迭,蓦然回首,多少人多少事,一些缘分,一些遇见都如同一部黑白片在河流的背景下回放着。我缓缓拿出一封泛黄的信,那位少年唯一留给我的物品。几十年过去了,少年的名字在我嘴里嚅嗫“Albrecht…”,我还是没忘记。
曾写过回信,但凌乱的文字使它将永远没有结尾。我想,或许长眠于安宁纯净的湖中是Albrecht最好的结局。几年后,这场战争早已注定的失败来临,狂热的人们变得麻木,罪恶的历史烙印让他们恐惧,他们失忆回避,他们重建道德秩序…少年这样救赎了自己,纯洁的灵魂做着最后反抗。
早年拳击给我留下的遗症,即便让流年的尘掩了又掩,也还是要不时地显现出来。我起身离开,向这座熟悉的城市走去,随着时间的围困,步伐越来越沉重缓慢,我无力挽回些什么,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人的背影。那曾泛着暖光的金发,如今已没了光泽,变得稀薄。他艰难走在漫长的路上…
我终于推开眼前的木门,主人闻声抬头,暖阳洒满屋子,映入少年的眼眸。
“怎么样?那些作文。”
“很好,相当好。”
——
「那段岁月总有些空白。刻骨的,只有那么几个回眸,牢不可破地粘在了记忆里。」
*阿伦施泰因:即今波兰北部城市奥尔什丁
*那不勒斯:上文提到的国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