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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凰与朱雀的故事 男二来找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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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自慕容将军府献艺归来,一连两日心绪不宁。
她当初甘愿入乐籍、栖身栖云阁,只因听闻慕容将军偏爱曲舞雅乐,私心只想离他更近半步,也为自己在乱世之中,谋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可那日将军府赴宴,她才彻底幡然醒悟。将军从来不爱风月丝竹,那些雅乐舞姿,不过是陪着永嘉公主消遣时光罢了。
回想从前种种,只觉自己自作多情,荒唐又可笑。
世人皆视乐籍为卑贱,为世家正道所不齿,乱世谋生步步艰难,她再也不敢存半分痴心妄想。如今唯一所求,便是潜心苦练技艺,攒足赎身银两,日后抽身离开这浮华脂粉地,开一间小小绣坊或是药材铺,便是她余生最好的归宿。
纵使心底纷乱辗转,苏禾面上依旧沉静自若,日日在阁中安分献艺,不曾有半分懈怠。转瞬两日而过,便迎来栖云阁一年一度、至关重要的年末定级考核。
栖云阁规矩森严,年末考核关乎所有艺姬的前程。阁中全员艺姬必须悉数应试,顺利通过者,可坐稳正式艺姬名分,安稳留阁;若是初次落败,需二次复核,再三考核不过,便会被削去艺姬身份,贬至以色娱人的醉春楼。是以阁中上下,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苏禾艺名冰月,是近半年来栖云阁风头最盛的新秀。她天资出众,又肯日夜勤练不辍,歌舞琴技早已突飞猛进。此番应试,她从容淡定,稳稳过关,神色淡然无波。
整场考核,依旧是老牌花魁红袖稳居榜首,技艺远超众人。只是谁都看得出来,苏禾与她之间的差距,正悄然逐步拉近。
红袖容貌艳丽妖娆,眉眼自带媚色,一颦一笑皆是灼灼风情。十指染着明艳蔻丹,指尖纤长灵动,举手投足尽是撩人风姿;反观苏禾则眉目如画,举止温文熟雅,气质如谪仙般清冷出尘。
一艳一清,两种极致风姿,皆是世间难得的绝色佳人。
廊下立着的春娘,平日里总是笑意温婉、待人亲和,可整个京城都知晓,她执掌栖云阁数十年,心思深沉,手段利落狠绝。京中大半知名艺姬,皆是由她亲手调教。冰月与红袖,便是栖云阁两块活招牌,大半宾客皆是慕名二人而来,春娘素来极为看重。
红袖本就暗自嫉妒骤然崛起的苏禾,此刻眼底更是藏满讥讽。她捏着一方素色绣帕,轻掩唇角,似笑非笑地打趣:“妈妈瞧瞧,冰月姑娘心气素来极高,哪里看得上咱们这小小寒酸馆子,怕是一心想着攀慕容将军府的高枝呢。”
她早已听闻那日将军府宴席,有人直言苏禾容貌神似永嘉公主,此事传开引得公主震怒,乃是宫中忌讳。她不敢明言挑破,只这般隐晦嘲弄。
苏禾静静听着,面色分毫未变,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春娘连忙笑着打圆场:“你们都是阁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本该和睦相待。红袖,休要再说这般生分话,快与你冰月妹妹赔个不是。”
红袖只冷冷嗤笑一声,眼皮轻抬,压根不屑去看苏禾半分。
苏禾却柔声温婉开口:“无妨,春娘。虚名浮名,我素来不甚在意。红袖姐姐想说,便由她说便是。”
春娘闻言,心底暗自一惊。
她在风月脂粉场浮沉三四十年,见过无数貌美玲珑的艺姬,却极少有人如苏禾这般小小年纪,便心性通透沉稳,遇事从容淡然,不骄不躁。
春娘望着沉静内敛的苏禾,眼底浮出几分欣慰笑意。忽而似想起一桩要紧事,神色微微端正,郑重叮嘱道:“对了,明日阁中会来一位尊贵贵客,他点名只要你献艺。冰月,你明日整日留在四楼雅间,独自为贵客抚琴侍曲即可。”
苏禾闻言,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她在栖云阁学艺许久,素来熟知四楼贵客的侍艺规矩。寻常宾客听曲,至多两刻钟,最长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从未有需要整日留守抚琴的先例。
且往日接待顶层贵客,皆是双人搭伴,一人抚琴、一人歌舞相伴,方能周全待客礼数。可今日春娘特意单独吩咐她一人前往,语气格外郑重,处处透着反常。
她心中疑虑万千,却素来恭顺守礼,从不多问阁中安排,只微微垂眸,温声应下:“是,冰月明日必定尽心准备,不负嬷嬷所托。”
春娘闻言颔首微笑,对苏禾她是愈发满意。可心中也满是纳闷,昨日贵客到访的小厮还暗自询问她赎身价格,那时她只是打哈哈含糊过去。
谁都知道栖云阁的姑娘身价不菲,头牌花魁更是更甚,比不过她献艺三十年的价格,她是定不会把这棵招财树拱手让人的。
次日,苏禾换上栖云阁专供四楼贵客的素色浮光锦衣裙,侍女茴香为她简单梳洗挽发,妆容清淡素雅,干净绝尘。她独自一人登上四楼,静静等候那位神秘贵客。
栖云阁四楼共有四间雅室,今日整层尽数空置封锁,唯独敞开最宽敞精致的一间主雅间待客。
栖云阁头牌艺姬一时辰献艺,资费便高达百两白银,此人不惜重金包下整层楼阁,还令她整日单独侍艺,想来身份必定极为尊贵不凡。
苏禾恪守艺姬本分,端坐琴前,安安静静静待宾客。
雅间陈设清雅别致,雅致不俗。屋内立着雕花水墨屏风,两侧对称摆放一对空青花瓷瓶,正中木案摆放着当季新鲜瓜果。案边设三把铺着锦绣软垫的交椅,专供宾客落座听曲。
室内燃着清润沉水香,烟气袅袅舒缓,淡而不腻。素陶瓶中插着青翠富贵竹,七彩琉璃瓶中水培水仙悄然盛放,素白花瓣清雅怡人,一室静谧安然。
苏禾静坐等候,一晃便是大半个时辰。
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自门外缓缓传来,一道身形挺拔高大的男子缓步踏入雅间。
隔着一层朦胧垂落的珠帘,苏禾不便贸然窥探贵客容貌,当即起身浅浅福身,语声温婉轻柔:“小女子冰月,见过贵客。不知贵客想听何种曲目?”
男子应声开口,嗓音清润悦耳,如珠玉轻轻相击,清越动人。这熟悉的声线入耳,苏禾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之感。
“弹几首你最擅长的便可。”
男子语气清淡平缓,淡淡吩咐。
苏禾敛定心神,重新落座琴前,指尖轻落琴弦。悠扬琴音缓缓流淌而出,初时平和舒缓,婉转轻柔,渐而跌宕起伏,裹挟着一缕清寂悠远的意蕴,悠悠漫满整间雅室。
慕容珩静坐帘后,闭目聆听,全然沉浸在清寂琴音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他微微颔首,语声带着几分赞许:“弹得不错。”
方才苏禾恪守礼数,始终垂眸抚琴,未曾打量来客分毫。此刻曲罢闻声,她才循着声线,透过朦胧珠帘抬眼望去。
这一眼,让苏禾心头骤然巨震。
帘后端坐之人,竟是慕容珩。
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规整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剑眉锋利凌厉,轮廓清俊硬朗,眉眼深邃沉冷。隔着层层轻垂的珠帘,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波晦暗流转,藏着无尽权衡与思忖,让人全然看不透他心底所思所想。
房内早已提前备好棋局,一方墨玉与白玉拼接的棋盘工整铺展于案上,两侧各置一只通透青玉棋盅,整齐盛放黑白棋子,显然是早早布置妥当,专为此刻等候。
慕容珩隔着珠帘,声线低沉平缓:“姑娘,过来陪我饮茶,对弈一局吧。”
苏禾抬手轻掀珠帘,缓步入内,默然落座在白子一侧。
她素来知晓慕容珩的性情,这位镇守边疆的铁血将军,素来不近风月,从不流连乐坊脂粉之地。今日特意寻她独处,绝不是闲来无事消遣。
她一边从容执壶,为两人徐徐斟满清茶,一边抬眸轻声道:“将军素来不踏乐坊,今日特意寻奴婢,定是有事相询,不妨直说。”
慕容珩并未即刻应答,只抬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清茶,神色闲适淡然。
片刻静默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清悦动人,如珠玉相击,娓娓道出一段流传上古的神鸟寓言。
“上古有神鸟凤凰,生来身负涅槃宿命。需投身燎原烈火,受尽焚身彻骨之痛,舍己承苦,庇佑苍生,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大道使命。
可世间曾有一只凤凰,生性畏痛贪安,惧怕涅槃烈火的万般苦楚,不肯背负守护世间的苍生大义。它百般央求形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挚友孔雀,替自己入火涅槃,替它完成宿命。
那孔雀天性仁善,身负隐世灵力,见世间苍生无依无护,终究心软应允,毅然纵身跃入滔天烈火之中。烈焰焚身,筋骨俱裂,它受尽极致苦楚,数次濒临湮灭,却硬生生挺过所有淬炼磨难。
世人皆赞凤凰涅槃封神、光耀千秋,却无人知晓,真正以身承痛、成全大义、护得世间岁岁安稳的,是那只默默替它赴火的孔雀。”
苏禾听得全然入迷,心神尽数被这苍凉又温柔的故事牵引。待话音落尽,她心头骤然一怔,仿佛切身体会到孔雀烈火焚身的极致痛楚,秀眉微微蹙起。
心底隐隐不安翻涌而上,她已然隐约捕捉到故事背后暗藏的深意。
她抬眸看向慕容珩,轻声追问:“那孔雀后来又如何了呢?”
慕容珩静静望着她,淡淡应声:“那孔雀历经万般磨难,褪去一身凡羽俗躯,超脱原本命格,浴火彻底蜕变,化作朱雀,成为镇守四方、庇护天下百姓的四大神兽之一。”
话音稍顿,他目光轻落棋盘,似随口无意,轻声反问:“姑娘,你说那蜕变后的神兽朱雀如何呢?”
苏禾心头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紧张悄然漫遍四肢百骸。方才故事里那烈火灼烧、痛彻筋骨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周身。她抿唇沉默,只静静望着眼前黑白分明的棋局,只低声道:“恕奴婢愚钝,奴婢只觉得那孔雀替那凤凰受了淬火之痛,想必咽下了许多苦楚……”
而慕容珩勾唇一笑,却打断她道:“可那神鸟朱雀,可不是每一只孔雀都有这机缘做得的,冰月姑娘你说呢?”
苏禾闻言心中一惊,她也早听闻来坊间流传那位与她长得极像的永嘉公主与北漠国可汗耶律齐定亲了,永嘉公主冬至前就会远嫁和亲漠北,而慕容珩此番前来,口中的“孔雀”替那怕疼的“凤凰”所受的“淬火之劫”,自是不言而喻。
苏禾稍顿半刻,而后敛眉低声道:“回将军,恕冰月浅薄,私以为那凤凰是天有仙根的神鸟,那孔雀冒了她的名号实为大不敬,侥幸蜕变成神兽朱雀的想来万中无一罢,大多只葬身火海。”
慕容珩看她这般模样,唇角却只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并不顺着往下说。
他神色闲适从容,修长两指捻了一枚黑玉棋子,笑道道:“本将,今日难得清闲,久闻冰月姑娘芳名。今日寻你,意欲与你对弈闲谈片刻,不知冰月姑娘可否赏脸。”
苏禾莞尔一笑,盈盈行了个礼随后便坐在了棋盘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