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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稻疯长(1) 执梦使…原 ...

  •   雨后的夏夜,四下静悄悄的。

      青石板路上的坑洼里,积着浅浅的雨水,老旧居民楼、树梢、星辰、周遭万物都落下清晰倒影。

      宁夏低头,水面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寸影子。

      几辆破败生锈的脚踏车,停在这条老巷子口好久了。野猫柔软的身躯踩着车架,蹬上了墙头,摇摇欲坠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甚至能听到暗灰的城墙旧瓦正在缓慢风化的声音。

      宁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风穿体而过,和世界巨大的抽离感和茫然笼罩周身,空洞又荒芜。

      下意识朝家的方向狂奔。

      魂体本就虚浮单薄,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耗尽了气力,浑身发软,大口喘着粗气。

      宁夏本能地去握门把手,抓了空,失落地穿门而入。

      客厅没开灯,书房,主卧,阳台,对面唐家……宁夏转了一圈发现都不在家,最后,落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开门,唐翎躺在自己的床上,额上细小的汗珠闪着光,呼吸安稳顺畅。

      强撑的情绪瞬间崩塌,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低声呢喃:“大家去哪儿了……怎么就你在家,还是在我床上……”

      脚步轻轻挪上前,宁夏看着他安然的睡颜。

      每次最需要人的时候,总是他在。

      以至于每年的生日都少不了关于他的愿望:

      唐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晚娘和唐叔叔把他教养得温柔善良,很爱笑,生再大的气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不过只比自己年长两岁,无论是学识还是待人接物,总能从容地把一切做好,十九年的坦途让人想不到还可以给他许什么愿,只希望,以后无论风雨起落,都能陪在他身旁,直到迟暮,老成一本旧书!

      宁夏怯怯地躺在唐翎旁边,声音细碎又哽咽:“上初中以后你就再也不让我黏着你了,嗯……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我好累……我想躺一会儿。”

      想了想:“这本来也是我的床……”

      视线不由得落在男孩锁骨下方红红的一块,因为位置有些靠近胸口,宁夏也就小时候偷看小晚娘给他洗澡的时候见过一次这个胎记。

      宁夏渐渐平静下来:“等我回到身体,第一件事……”
      抽噎一下。
      “就是剪了这件衣服当抹布……”
      又抽一下。
      “一个男孩子穿领子这么大的T恤,也不知道是为了……”
      抽一下。
      “勾引谁!”

      如此自然而然地待在他身边,莫名的安心让宁夏很快睡去。

      天花板上,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带着金属的疲惫感,摇摇晃晃,浅浅掠过少年潮潮的额头。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打进来,暗银色和谐而安全。

      唐翎的睫毛微微向上抬了抬,疲惫的眼皮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拨开。

      下一秒,唐翎把宁夏拉向自己,牢牢锁在年轻的胸膛里,气息喷洒在宁夏的脖颈。

      “你跑去哪里了?”声带的振动就贴在女孩的耳边。

      “我妈说,看见我这个胎记的人……”唐翎到底没完全醒,声音含混不清的,一只手完整地握住了宁夏的肩,轻轻收紧,两个人的身体更嵌合了一些。

      “以后会是我的妻子……”呓语模糊不清。

      唐翎在宁夏的头发上轻轻留下一个吻,轻得都不算一个吻,只是男孩的睫毛刷到了女孩的发丝。

      男孩子的身体硬邦邦的,体温要比女孩高一些,宁夏被这股安稳又不容挣脱的力道弄醒,温热的触感真实又清晰。

      慢慢回过神,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能碰得到我?!

      瞬间睡意全无,已经发生了太多颠覆认知的事情,荒唐又诡异。

      可此刻被稳稳圈在怀里,心里仿若有颗泡腾片在滋滋化开,有种惬意的安宁,惬意地让宁夏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来打扰。

      宁夏静静地看着他闭阖的双眼,那是怎样出色的眉眼轮廓。

      唐翎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些,浅浅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又沉沉睡去了。

      “唐翎,你想我了吗?以前想抱抱你,你说什么都不肯,还骂我是色狼。”

      笑意慢慢漫上宁夏的唇角,眉眼温软。

      “我现在要进入你的梦里,你不会介意吧?你要告诉大家我没事,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大家身边,照顾好自己。”

      宁夏呼吸渐渐放缓,与唐翎的频率趋同。

      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在唐翎的眉心。空气以她的指尖为中心,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了。

      起初是一片朦胧,无数模糊的色块和未成型的念头,像深海中发光的浮游生物般漂过,这里是梦境的边缘,意识的浅滩。

      宁夏悬浮在这片混沌里,像一缕风,她避开那些混乱的漩涡,循着一丝温暖而安稳的“气息”滑行。渐渐地,周遭的景物清晰、稳定下来。

      她发现唐翎站在一片灰色沙滩上,海是橙红色的,海浪声很规律,像缓慢的脉搏。

      宁夏刚想靠近,巨大的海啸拔地而起,暗沉的红光气势汹汹朝岸边席卷而来。

      唐翎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步步走进浪潮里,背影孤绝,义无反顾。

      “唐翎!”宁夏本能地朝他狂奔去。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强劲力道猛地袭来,狠狠将她往后拽出。

      天旋地转之间,整片灰色沙滩与橙红大海骤然碎裂、消散,她被硬生生弹出这片压抑的梦境。

      宁夏陷在恍惚里,意识还有些发沉。

      这是什么噩梦……

      明亮温暖的晨光在眼里凿开一个刺目的小孔,宁夏神思回笼,揉揉眼,望向波澜不惊,晴朗美好的白日。

      一回头就被吓了一跳,唐翎已经醒了,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方向,这种说不上来是震惊还是庆幸的眼神已经不知道持续多久了。

      他眼眶泛红,有一种漫长的、被反复折叠过的疲惫。

      宁夏试探性地挪了挪身子,发现唐翎的眼珠也在跟随着转动。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宁夏的脸。

      指尖停在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两秒。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

      碰到的那一下,他的手明显在抖。

      “……是凉的。”他说,晨腔哑得不像自己的。

      两人腾地坐起来,几乎同时开口。

      “你真能看见我?”
      “你回来了?”

      一秒,两秒……

      又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

      宁夏&唐翎:“我先说!”
      宁夏&唐翎:“我的比较重要,我先说!”
      还是唐翎先妥协:“你先说!”

      宁夏心底翻涌着酸涩:“我遭天谴了!我被选中做执梦使,要在四十九天之内拿走五个亡灵留在生者梦里的执念,才能重回人间。”

      ……

      “还真有执梦使啊!”唐翎心头缠满密密麻麻的谜团,“我……只听过,没见过啊!居然还落你头上了,执梦使……原来是派遣工啊!我以前以为是正式编制呢。”

      “你有病吧!这是重点吗?”

      唐翎问:“那你为什么遭天谴啊?”

      宁夏挠挠头解释了原因。

      唐翎嘴角无意识抽搐,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才说:“你……你怎么这么点儿背啊?”

      “你怎么这么倒霉啊?”他又重复一遍,脸上挤出一个笑。

      无论交流多么荒诞,唐翎视线始终牢牢锁着她,眨眼频率被刻意压得极低。

      宁夏说:“你会不会说话?你情商给狗吃了?”

      “所以你就以为我看不见你,在我旁边睡了一晚?宁夏,你个女流氓,不是……你就不能稍微压一下你内心的渴望?这种事情吃亏的又不是我!”唐翎显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眉梢一挑,勾起一抹坏笑,口气贱嗖嗖的,又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你没事吧?我家!我房间!我床!我都没说你鸠占鹊巢呢,我妈也是中了邪,相信你这个大尾巴狼,一直让你带着我家钥匙!”

      有理有据!怼回去了!宁夏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但眼神窝囊地出卖了她,不敢对视,眼神闪躲,已经暴露了她莫名的心虚。

      唐翎微笑着,不拆穿她。

      宁夏赶紧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说我回来了,我去哪儿了?”

      唐翎整理一下思绪,声音恢复到原来文雅的样子,缓缓开口:“你重度昏迷,现在在市医院,宁叔、青黛阿姨还有我爸妈在轮流照顾你,你出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宁杨哥。”

      宁夏松口气,“那就继续瞒着他吧,宿港市离我们镇子太远了,回来一趟多麻烦,再说警察那个工作性质,可千万不要被拴住心思了,不然出任务多危险!”

      唐翎听到这里,才算有“她真的回家了”的实感,失而复得的欢喜细碎又盛大,整个人柔下来。

      “好!”他说。

      宁夏还在叽叽喳喳地叮嘱,唐翎托着腮,一字一句的听着。

      “你能看见我就好办了,和四位长辈说的时候想想措辞,别吓到他们了,尤其是你爸!血压本来就不稳定。”

      “知道了。”唐翎笑着,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懒懒的,哄人的味道,“我会照顾好所有人的,你能不能专心你自己的事儿,貌似现在的状况,你才是最应该被紧张的那个吧!”

      宁夏一脸茫然。

      唐翎升腾起一种温柔的无奈,“我有个朋友,可以作为你的第一个渡者,本来今天下午我们约好去后山土地庙祈愿的,一起?”

      贵人啊!

      真是想睡觉就送枕头!

      宁夏眼睛亮晶晶的,酥麻的雀跃在脸上不停地咕嘟咕嘟冒出来,“那唐贵人,我们现在就走吧,先去镇上给土地神买点好吃的,你都没见过她那个馋样儿……”

      两个人边聊边出门,宁夏像往常一样在唐翎耳边絮絮叨叨。

      “你知道吗?我们萘川的地方神是个大美人儿,但是有点不着调,我一直以为是个老爷爷呢,我们,哦,不是,你顺便给她收拾一下,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住那么破的地方呢……”

      黎明分外亮丽,一片宁静随着明晃晃的晨光洒在大地上,气温逐渐上升,少年皮肤在盛夏气息中沁出薄汗。

      秦六叔的早餐铺子是最早开门的,专卖豆浆油条,偶尔也会支个小摊儿摊荷包蛋,六叔包着刚出锅正脆着的油条递到唐翎手里,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心烫。

      这是唐翎这段时间以来,第一顿正经的餐饭。

      吃完早餐,小白楼的奶茶和蜜饯,古井旁边的老字号酥饼,桥楼的卤味,老槐树下的木薯羹和凉面……

      行人来来往往,他们毫无阻碍地穿过宁夏虚无的躯体。

      此时已接近正午时分,耀眼的阳光刺向瞳孔,唐翎被晒得全身瘫软,影子缩成短短一只,老老实实贴在他脚后跟。

      宁夏再低头看看自己空荡的脚边,在唐翎的陪伴下,她已经不害怕了,很快适应了这种“灵魂”的形态,没有昨天那种踩沙漠的疲累感,甚至可以飘起来,轻快地好似小鱼般蹦跳。

      只是有点对不起唐翎,时不时地对着空气说话,微笑,一路走来不知道被多少人觉得这个男孩子中邪了。

      “要不还是把我朋友先叫过来吧,我真拿不下了!” 唐翎双手被五花八门的袋子勒得生疼。

      “也行。”宁夏点点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萘川一中,背靠后山,山顶就是土地庙。

      “暑假不是才过了一个月吗?学校怎么这么多人?”宁夏问。

      唐翎疑惑:“高三只有一个月假期啊!你今年升高三你不知道啊!”

      “我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开的学?”
      “今天。”
      “我不记得了……”

      校门口一排午餐店已大门敞开,关东煮小店面前的长案上,红辣椒晒晾在日光下,干瘪焦艳,伙同鸡蛋灌饼的味道熏红了盛夏,偶尔吹来一股善解人意的风,卷起一串一串细碎的清冽。

      操场栅栏外违和的一幕打断了宁夏困顿的心境。

      一个妇人痴痴地望着活蹦乱跳、富有生气的学生群,围栏菱形的光影把她的身躯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额前的发丝被吹得凌乱。

      走近了,才看出来她是时念谨的母亲。

      那个入学以一句“我妈说,连六百分都考不到的人,都是蠢货”一举成为全校公敌的怪物时念谨。

      不过她常年占据文科榜首,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撼动过——的确有资格说所有人是蠢货!

      她母亲经常来学校,每次都以精致贵太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突然老成这样了?差点没认出来。

      不远处一把水果刀和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冲过来直直刺向这妇人的背。

      “阿姨快躲开!”宁夏下意识地呐喊。

      唐翎迅速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冲上去,死死扣住拿刀人的肩膀和扬刀的手腕,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距离目标只有三米远了。

      拿刀人的帽子掉到了地上,露出了一头蓝发。

      宁夏认出来,那是姜青稻,他正好被拦在街道阴暗和光明的交界处。就像他经常隔着操场栅栏来找时念谨的样子——外面是苍白的水泥地,里面是橙红的橡胶地。

      “让开!”姜青稻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睛仍盯着妇人,恨不得穿透她的脊梁。

      “稻子,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唐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姜青稻松开攥着刀的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渐渐恢复血色。

      宁夏走近发现,那把刀没开刃。

      那妇人浑然未觉,她反应变得很慢,目光迟迟不肯离开朝气蓬勃的学生群,像是要哭的样子,可眼珠子干干的,释放着空空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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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点更,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