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回响·夏日神偷》鲸虹

15、野稻疯长（13） 二十五条告

　　时念谨是一本精妙绝伦的书，所有人都认为，上苍必须天经地义地给这本书画上一个荡气回肠的句号，可真正翻到最后一页，却是这样收了尾。

　　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他们的同归于尽，总不是等价对换的。

　　她依旧是那位被全校膜拜的侠女，侠女本就不计后果，即便杀敌一千，自损一万也要为民除害，果决地杀戮，也果决地付出代价。

　　只是，在摘下侠义的面具后，不过也还是个小女孩，恐惧、后悔、不甘，这些本能才统统涌上来。

　　夜深人静，宁夏原本想直接带时念谨进她妈妈的梦，结果章阿姨熬不住，睡过去，又惊醒，一夜就这么反反复复，睡眠浅得一碰就碎，宁夏根本无法入梦。

　　章阿姨眼泪落到女儿的照片上，赶忙擦去，喃喃道：“小金籽，别哭别哭，妈妈不会离开你了……一步都不会离开你了……就应该好好守着你的，就应该一步都不离开的。”

　　半空中的时念谨看着一夕老去，精神也有点失常的母亲放声大哭，哭声撕扯着喉咙，失控破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宁夏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崩溃的样子。

　　“宁夏，你救救我……我想活着，我得活着，我愿意坐牢，我愿意接受所有惩罚，我愿意拿我的一切换一条命，我求你了，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宁夏手足无措，低低道：“对不起……”

　　章自萍发丝凌乱地有一句没一句：“妈妈那天不该惹你爸爸生气，如果我再忍让一点，你就不是早产儿了，怀够足月，到你本该出世的时辰再落地，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是妈妈没保护好你，动了你的八字，妈妈是罪人……”

　　“让你出生在这样糟糕的家庭，对不起……”

　　“没给你找个慈爱的爸爸，对不起……”

　　“妈妈太懦弱，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今年羊年，妈妈属狗，犯太岁犯到女儿身上了，对不起……”

　　“妈妈不该属狗，妈妈不该活着……是妈妈做错了所有事。”

　　女儿所受的痛苦，成百倍地还在了妈妈身上。

　　时念谨破罐子破摔，无能为力和愧疚已经快把她压垮了。

　　“宁夏，带我下地狱吧！”

　　宁夏把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时念谨攥紧的拳头，仿佛急一点，就会吓到这个正在拼命忍住想再杀自己一次的姑娘。

　　“念谨，不要内疚了，阿姨失去女儿很可怜，稻子失去知己很可怜……你只看得到大家，难道没意识到，失去生命的你才是最可怜的吗？”

　　宁夏接着说：“我们能在梦里相见，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是仁慈的，那些来不及的声音还有机会能说出来，多少离开没能好好告别，你能帮阿姨活下去，也只有你能帮她。”

　　时念谨眼眶里蓄满的光，终究还是成了一条细细的，亮汪汪的线。

　　“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减轻她的痛苦！”时念谨哭着说。

　　宁夏说道：“那就不要想着减轻，本来有些痛苦就是没有办法缓解的，就说你一直想和阿姨说，却总是没机会说出口的话，别的都不重要。”

　　把内心转换成语言准确地摊开来，是很多世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学会的艺术，每当涌上喉咙的那一刻，字与字之间分崩离析，脱口而出就模糊了意思。那些无法言说的话语就再也来不及说出口。

　　“我……什么都想说……又想不到要说什么……怎么……没准备好离别，就要说再见了……”

　　“没关系，慢慢想，一夜很长的，我跟你一起想！”宁夏说。

　　时念谨擦了擦眼泪，说：“那还是写下来吧，机会不多，免得忘了哪句。”

　　“你哪来的纸笔啊？”宁夏问。

　　“哦……我家房子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别说纸笔，我什么都有！”

　　还可以这样？

　　宁夏嘴角抽搐了一下。

　　展开了那张即将会渐渐被泪水洇皱的纸：

　　一.时建国留了很多钱，妈，一定要把那些钱挥霍光，那是你应得的。

　　二.我不要进时家的祖坟，但一定要把时建国放进去，若是祖先们开明讲理，就会骂他混账东西，不懂得珍惜十世修来这样好的妻子和女儿；若是祖先们冥顽不灵，就更是会以他为耻，断子绝孙还被个丫头片子反杀了，还好意思进祖坟？一想到他挨骂的样子，我就开心！

　　至于我，妈妈，如果您不害怕，就让我跟着你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三.所有的恩怨都该在那场大火里消失了，不要恨他，你要忘了他。

　　那样，女儿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四.好人永远向内归因，事事反省；坏人永远向外指责，为难别人。我知道挂号的是时建国，所以，千万不要怪自己，务必坦坦荡荡地活着，请妈妈亲自向女儿证明，这世道，也是偏爱好人的。

　　五.如果妈妈相信我，那么，也请相信姜青稻。请放下对他的偏见，他的心要比很多人都纯良得多，所以，不要拒绝他的关心和照顾，下次他来看你的时候，给他切一点水果吧，什么都行，他很好招待的。

　　六.去洗个澡吧！这几天蓬头垢面的，都不漂亮了，然后梳一个爽利的头发，如果你愿意的话，再涂个口红，抹个指甲就更好了，就像之前那样，每天都要把自己打扮得精干贵气。我可没有这么丑的妈妈！

　　七.没事做的时候，打打太极，练练瑜伽，你将来必须安然地，体面地，没有痛苦地自然消亡，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没有知觉地就来到了我的身边。

　　八.去找个工作吧！你不是很喜欢剪窗花吗？或者种地劳作也可以，可能做了二十年的家庭主妇，再融入社会会比较困难，但慢慢来嘛！别忘了你可是生了个天才学霸的女人，女儿都这么优秀，妈妈能差吗？

　　九.拿着死前夫的钱去周游世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却一辈子都没出过萘川，如果我还在，原本也是计划高考完带你到处走走的，现在只留你一个人了，就当是完成我的愿望吧！

　　十.世上好男人还是有不少的！旅行的过程中，如果有良缘跟你表白，请你勇敢一点吧！一朝被蛇咬……咬就咬了呗！十年怕草绳也太给蛇面子了。

　　让我想一想，也许他是个二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你的包当街被人抢了，他见义勇为替你追回了包，然后，就对妈妈一见钟情。

　　太俗套了吗？

　　那我再想一个，说不定他是个和你年龄相当的大叔，身家上亿，你们因为合作了个大项目，朝夕相处，某一天，他去咖啡馆找到你，然后说：“美女，一个人吗？”

　　哈哈哈……

　　十一.本来想着，要不你再生一个吧，不然你的世界太安静了！后来再想想，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好男人，那也是高龄产妇了，太受罪，也太冒险了！你可以领养一只投眼缘的小动物，小猫也好，小狗也罢，小动物要比人有良心多了，你爱它，它就永远都不会主动离开你。

　　十二.还有什么呢？哦对了，去交朋友，不要功利地设限，就像我和宁夏一样，你需要热闹。总之找个愿意陪你说话的人，这段时间，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撑。

　　十三.说了这么多，似乎还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妈妈，总是让你伤心！我当然知道你是爱我的，可一直没好意思说，我也爱你啊！我希望我是能让你开心的存在，可是，好像每次都搞砸了，以前我总是想，如果我能像宁夏一样贴心一点，会撒娇一点，是不是会让你开心一点？不过这也不重要了，现在，不知道刚刚那个玩笑有没有逗笑你。

　　十四.我的东西，我的房间，基本都烧光了，如果你那边还有漏网之鱼，留下一件承载我们美好回忆的物件吧，可如果每一件都在提醒你要痛苦，要遗憾，那还是都烧了吧，我这边还得接着用呢！

　　十五.妈，别一直哭，眼睛会坏的。所以别总翻看我的照片，那只会让你更难受，早点睡，兴许在梦里还能见着我，到时候别急着醒，让我多待一会儿，哪怕不说话，我也想多陪陪你。

　　十六.走路看脚下，别心不在焉的，坐公交车别追着跑，赶不上就等下一趟，你在马路中间跑，我在天上看着害怕。手机也别调静音了，我总是担心万一你摔了没人知道，我不能再扶你了。

　　十七.去学习打乒乓球吧，这是我在上百种体育活动里挑出来的，既适合中老年人的身体素质又能让你集中精力的项目了，到时候，你的脑袋里只会想：“这球怎么打不过去啊！这球怎么打过来接不住啊！”

　　这样的话，你就没时间反复咀嚼当初为什么对女儿那么严厉，妈妈，我理解你，虽然有时会因为你不理解我而委屈，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却只能记得你所有的好。

　　十八.你一定会想找个精神寄托，你可以信佛，信神，信前世今生，信什么都好，但别迷信到被骗钱。

　　十九.如果……如果做了这么多，还是觉得想不开，活够了，提前给我烧张纸，告诉我一声，你要真来了，我不给你开门。你给我回去，好好活。

　　我很自私，我自私地走了，却又自私地想要你好好留下来。

　　二十.每年清明别给我烧太多纸，我嫌呛得慌。同样的，我生日那天，别躲着我，去买个小一点的蛋糕，替我许个愿——就许，祝妈妈余生快乐。

　　二十一.如果晚上想我，失眠睡不着了，就抬头看看星星吧，我一直在那里看着你呢！

　　你一抬头，我就在！

　　二十二.妈，不要把死亡想得太过悲伤，我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现在只是又回到了你的身体，我变成了你的眼睛，你的手，我就是你，你珍爱自己，就是在珍爱我。

　　二十三.一道伤疤不要总去抠，总会有好的一天。也许一千天以后，或者一万天以后，妈，你可能偶尔会忘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会内疚，但不要。能忘掉，说明你好了。你好了，我才真的放心。

　　二十四.你如果有一天觉得活得还不错，就去幼儿园门口看看吧，那时，我应该已经放心地转世了，那么多孩子冲你笑，说不定我就在他们中间，妈，相信你的直觉，你感觉哪个是我，哪个就是我！

　　二十五.好好享受你的生活，章自萍女士，请找回你的名字！

　　我爱你，妈妈，所以你要有幸福的一生啊！

　　写下这二十五件事的过程中，神女一直在隔空默默看着，宁夏这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看就是代入了自己。

　　父母对子女的爱也许有时裹着期许和功利，他们爱孩子，却也希望孩子懂事，优秀，替自己争气，按规定的轨迹活着，这份爱里掺着现实、面子、和未完成的执念。

　　时建国这种父亲……念谨那个丫头总是口口声声说，如果自己是儿子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小孩儿还是天真，是儿子他也未必爱！他只爱自己！

　　神女活了千百年，看尽世间沧桑，像时建国这种男人，从来都不是个特例。

　　而章自萍，她是很多女性的缩影，她自己的思想和认知被时代和婚姻牢牢困住，也把这份带着重量的枷锁掺杂进了对女儿的爱里：严苛、安排、甚至是不自觉的占有——可怜又可悲。

　　以至于女儿死了还困在辜负母亲期待的遗憾里。

　　孩子对母亲的爱，似乎天生是纯粹又盲目的，哪怕被严厉对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永远留给妈妈。

　　这是女儿对母亲出于本能地体谅和孝顺，但这更是，女性之间隔着岁月的惺惺相惜。

　　宁夏在梦里把这份清单交给了那位母亲。

　　那句“我就是你”让宁夏对生死有了很深的触动和改观。

　　昼夜是圆的，太阳从西边沉下去，注定在东方升起来；四季是圆的，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所以落了的叶子会再生长出来，埋进土里的种子会顶开雪发芽。连时间本身——爱因斯坦说过的，时间不是一条直线，它会在巨大的引力面前弯曲，折叠，首尾相接。

　　而思念，大概是宇宙里最重的引力了。

　　我们在这里老去，她在那里还是年轻的模样。我们觉得距离越来越远，过了十年，二十年，我们每往前多活一天，其实就是往她那里多靠近一步。

　　所有走散的人，都在宇宙这个巨大的圆里急着赶路。

　　因为时空的尽头，叫重逢。

　　等做完了这二十五件事，我们终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