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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野稻疯长(11) 那场大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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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其韧性,纵在夹缝里,亦能开出温柔的花。”
——史铁生《病隙碎笔》
稻子又是一白天不在家,直到傍晚才推门回来,没开灯,只让窗外渐沉的天色漫进屋里。
把一打雪花啤酒搁在地板上,靠着床坐下。
就那么一个人,不喊不闹,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眼泪砸在衣料上的闷响。啤酒拉环被丢在一旁,叮的一声轻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一罐空了,又一罐。
啤酒沫顺着罐身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宁夏就在一旁,听唐翎的描述,他们似乎曾经已经成为了朋友,可是真的不记得了。应该回到身体里,就能想起来了吧!
只从现有的信息来看,宁夏不想轻率地把他和时念谨之间的感情定义为“爱情”,这太武断,也太狭隘了。
我们为了方便,把人类丰富多元的七情六欲非常粗略地划分为了亲情、友情和爱情三大模块,事实上,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每一份感情都是与众不同的。
只是很在乎,只是知道对方很重要。
美好到模糊,美好到无法进行归类。
这样的感情该怎么放下呢?如果人的自由意志可以凌驾于爱之上,上苍又怎么会把遗憾撒满人间?
这任务的难度分明是想断了宁夏回人间的路。
一屋沉默,全是散不去的疼。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稻子已经喝得视线发虚,眼前的一切都在轻轻晃。哭声早弱了下去,只剩肩膀偶尔不受控制地颤一下。
最后,抱着半罐没喝完的酒,往地上一躺,在酒精漫上来的昏沉里,沉沉睡了过去。
地板上,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罐,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宁夏指尖轻点眉心,走进了稻子的梦里。
抢救室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一明一暗地跳着。
“同学,你不能进去。”
护士拦着身形单薄的稻子,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又藏着一丝不忍。
稻子眼底通红,眼眶里全是没掉下来的泪,“我就看一眼——”
“你不适合进去,你情绪太激动了。”护士没有退让。
“我发誓……我保证……”稻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不大吵大闹……我会情绪稳定……”
“让我看看她吧……就一眼……我求你们了……”
门内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医生沉稳却急促的脚步。
门外是不敢呼吸的等待,是被一句话拦在生死之外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抢救室的灯灭了。
病床缓缓被推出来。
白色的被单平整地盖着,从头顶到脚尖,没有一丝起伏。
他想伸手,想掀开那层白布,可指尖刚抬起,就抖得不成样子,连靠近都不敢。
那下面,是那个无数次在他眼前笑、闹、跑、跳的人。
再见,即是诀别。
灯光惨白,走廊漫长,稻子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将脸轻轻贴在那层没有温度的白布上。
他抱住了她。
只有一片僵硬的、陌生的冷,隔着布料扎进他的皮肤。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下巴抵着白布,喉咙里堵着血一样的腥甜,刚才拼命发誓不出声的人,此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呜咽。
他能隐约摸到下面被烧伤、变形的轮廓,每碰一下,心就跟着碎一块。
他不敢想象,她最后有多疼。
宁夏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她闭上眼睛,在胸前用力合掌。
再睁开眼时。
时念谨出现在面前。
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抱住了她。
眼泪几乎是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夺眶而出。
时念谨的身体很凉,像浸过月光的井水。
宁夏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抖得不成样子:“怪物……”
她说不出别的话了。
真是欲言又止,那些想说的、替她不值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她只想抱抱她,她只能抱抱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时念谨的肩膀上。
宁夏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后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久不见,宁夏。”时念谨回抱了她。
宁夏泣不成声。
时念谨轻轻拍拍宁夏的后背。
“别哭,你一哭……我就更后悔了……”
“你怎么那么傻……”宁夏睫毛上的泪珠不断滚落。
“对不起……”时念谨的声音忽然也变得有些碎。
转过头,看向走廊那头——稻子还跪在那,抱着盖着白布的自己,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光。
“他还在等我”时念谨说,“我一会儿来找你好吗?你等我!”
宁夏点头。
时念谨走过去,一只手落在稻子肩上。
稻子抬起头,“念谨……”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半个音节。
时念谨蹲下来,“姜青稻。”
“你……”
“有人把我叫回来的。”时念谨说,“她说你太疼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我已经死了……再接受不了也要接受,你如果难过得太久,就不是我认识的姜青稻了。”
稻子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时念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稻子抱住她,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在梦里,他们终于迎来了此生唯一一次拥抱。
“对不起,我以为离开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方式,是我太自大了,我没想到会跟你这样分开。”
时念谨道:“听好了,姜青稻,给我打起精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你做。”
“第一,请你多照看我妈,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把牢底坐穿也不会走。”
时念谨眼泪疯狂地往出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抽噎,话破碎到连不成句子。
“第二……不要在歌厅做打手了……”
宁夏耳朵“嗡——”一声,整个梦境骤然静音,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耳鸣。
完全听不到他们接下来说的话。
缓了好一会儿……
才听到时念谨的声音:“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你……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就答应我交代的事情。”
稻子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点头。
“对不起,姜青稻,我还是放弃了,下一次,你能不能早点来见我?可是……我好怕你找不到我。”
稻子整理一下气声,缓缓开口:“放心,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能找到你。”
时念谨最后轻轻地说了句:“以后,你要记得自己和老板说少辣多醋了,别总吃泡面了。”
*
时念谨并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灵力充沛地朝宁夏走来。
“你跟他说什么了?这么快!他没事了吗?”宁夏问。
“不用担心他,他撑得住的!”时念谨说。
“宁夏,以前总是说你窝囊废”时念谨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倒是做了一件世界上最懦弱的事。”
宁夏有些生气,也有些心疼:“你还懦弱?你当初……就没有一个人能让你想要留下来吗?”
时念谨擦去脸上的泪痕,“所以我会下地狱的!传说自杀者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四层——枉死地狱!”
“你连下地狱都不怕!居然怕活下去!”
两个女孩相视,眼泪无声地一滴一滴落下来。
“宁夏,我坚持不住了……”
宁夏发现,时念谨的脆弱远比她的刻薄更令人心惊。
时念谨哭着说:“尼采说过一句话:杀不死我的,终将会使我更强大。可我就是被杀死了,他没说这个世界荒诞的本质,倒在黎明前的那些人,没有一个知道明天是黎明,对我们这些只靠‘不甘心’活着的人来说,疲惫已经远远超越失去一切的恐惧了。”
宁夏暂时还不能理解这些,可她细细描摹时念谨的脸,已经看不到唐翎说的“灰色”了,她虽然在哭,却有一种……卸下重负的豁然。
就好像,她一下子摆脱了她的名字。
万物各有其时,最终都会去到该去的地方。这个世界给不了所有人幸福,总有像时念谨这样痛苦的人,或许,她从来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宁夏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可我……舍不得你。”
时念谨拍了拍宁夏的肩膀,说:“对不起,宁夏,我以前总是对你太凶了,早知道,我就应该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我连你们的小名都叫不出口,觉得太矫情。我……”
宁夏摇摇头:“你已经对我最好了,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种表达方式,你总是替我出头,帮我骂那些说话没有分寸的同学,你还给我画考试重点,你教我数学题的简便算法,在我作业做得一塌糊涂,你会先老师一步撕了我作业,让我重写……”
“别说了。”时念谨打断,像从喉咙深处碾碎后带着血沫挣扎而出,身体绷成一张弓,用一种近乎惨烈的声音在驳斥。
宁夏怔愣。
听听她都在说些什么,都是些鸡毛蒜皮,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都是些……学生本该的单纯样子。
时念谨注视着她的眼睛,忽觉悲凉,那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应该有的清澈。
而自己的眼睛,日日夜夜豢养着一条毒蛇。
宁夏就是妈妈说的那种,来报恩的女儿吧!
可是很久之前,自己也喜欢看漫画,喜欢在街上大笑,喜欢吃东西把肚子撑得鼓鼓的,会甜甜地叫叔叔阿姨,自己也曾经像宁夏一样好,一样懂事……
时念谨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样恐惧,那样毫无尊严地看人脸色,连吃饭睡觉都提心吊胆的。
她从来没有让妈妈开心过,现在更是这样了。
宁夏突然开口:“这就是你要的轰轰烈烈吗?”
时念谨突然笑得很惊悚:“你以为我说的离经叛道,是自杀吗?”
那场大火里,死的可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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